李莲英似是在征求崔玉贵的意见:“崔二爷,这奴才走了茶坊里还得增一个首领啊。你看谁可以担当此任呢?”崔玉贵笑了笑,目光罩住了李莲英身旁的李升发。“大总管,你这侄儿听说怪能干的,就让他先在茶坊担待着,你看怎么样?”李莲英没有表态,而是向李升发使了个眼色道:“你还发什么楞?还不快谢过崔二爷?”李升发如梦初醒,他早就在李莲英的面前嚷着要做一个官了,没成想,现在不仅有官做了,而且一下子就干了一个首领太监。

李升发“卟嗵”一声,直直地跪在了崔玉贵的面前,大声叫道:“奴才谢谢崔二爷提拔。崔二爷对奴才的大恩大德,奴才没齿难忘。”崔玉贵将李升发拉起来,半真半假地道:“你不用谢我,这也是你自己有这份能耐。好好干吧,日子还长着呢。”

这一下子又将张兰德看得目瞪口呆。一个普普通通的太监,顷刻间便升上了几个屈指可数的首领太监之一。他对李升发是又嫉妒又羡慕。这样蛮不讲理的家伙,也能做茶坊的首领太监?同时,他又这么想,要是自己一下子就干上了首领太监,那该有多好啊!

很明显,原来的那个茶坊首领太监是做了替死鬼。李莲英想让自己的侄子做首领,他只好让位,那个什么糕点的问题,当然纯粹是一个借口。不过,同样是许多年以后,张兰德才知道,原来的那个茶坊首领太监之所以被撤职,最主要的原因,还不是因为那个李升发。归根到底,还是怪他自己。

前面说过,太监组织虽然是一个特殊的群体,但究其本质,也同宫外的社会是差不多的,非常看重一个“钱”字。李莲英和崔玉贵,虽然贵为太后宫总管,但所拿的俸银,也是能数得过来的。要想发财,就得想其他的法子。尽管老佛爷有时高兴了也会赏给他们一些银两,但在他们的眼里,那些银两也只不过是杯水车薪。所以,他们就尽可能地利用手中的权力为自己捞外块。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谁给他们的银子多,他们就让谁做一个部门的首领。这些部门首领的银子从哪来?这好像就是一个秘密了。不过,宫内每年要消耗掉难以计数的银子,其中有很大一部分,都落入了那些首领太监的腰包。当然,李莲英的腰包是最鼓的,其次就要数崔玉贵了。那个原来的茶坊首领太监,一开始还不错,隔三岔五地给两位总管送些“红包”,可近些日子来,不知怎么搞的,他似乎忘了这挡子事了。既然他对两位总管不“仁”,那两位总管也就对他不“义”了。从某种角度上说,这也怪不得那两位大总管。

张兰德小小年纪,入宫又没多长时间,当然不知道这其中的内情。他只是怀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心情看着李莲英和崔玉贵在茶坊的大厅内指手划脚的。眼看着,两位大总管朝着茶坊的大门走来了。他灵机一动,拨下马蹄袖,左膝一弓,右膝一跪,口中清清楚楚地言道:“奴才张兰德,给李大爷、崔二爷请安……”

李莲英没有防备,皱着眉问李升发道:“这奴才是谁?”李升发忙着道:“这奴才是侄儿的徒弟,叫张兰德……”李莲英想起来了,这张兰德原来是叫什么张春喜的。李莲英笑着对崔玉贵道:“这奴才很是机灵,动作也干净利落。”崔玉贵点点头,冲着张兰德道:“你抬起头来?”张兰德抬起了头,望着两位总管,脸上竟然是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崔玉贵赞道:“好一个标致的小奴才!”张兰德连忙叩首道:“奴才谢过崔二爷夸奖。”李莲英笑道:“二爷,这奴才不仅标致,还很识趣呢。”崔玉贵也笑道:“如果将这奴才荐给老佛爷,说不定老佛爷会很喜欢他呢。”接着,两位总管就说说笑笑而去,后面跟着一大帮高高矮矮的太监们。

张兰德的心里是又高兴又失望。高兴的是,他今天不仅亲眼看到了太监当中最有权势的两位大总管,而且,自己还亲自跟他们说了话,甚至,两位大总管还都表扬了他。他失望的是,两位大总管也就那么说说便走了,似乎,并没有把他怎么放在心上。他多么希望能够听到两位总管说:“这个奴才不错,就让他做首领太监吧。”可惜,两位总管似乎把这句话给忘了。

许久,张兰德才爬起身来,掸了一下右膝盖上的灰尘。转过身,见李升发正哼着京剧摇头晃脑地迎面走来,他急忙又跪下道:“奴才给老爷道喜了……”李升发荣任首领太监了,心中自然高兴万分,他拍了拍张兰德的头,笑哈哈地道:“狗奴才,起来吧。两位总管老爷说得没错,你这个奴才,真的是很识趣的呢。”

张兰德再次起身,殷勤地道:“老爷,时间不早了,奴才这就给您端晚饭去。”说着便要离去。李升发一把抓住他。“狗奴才,你上哪儿去端晚饭?”张兰德一时没回过味儿来。“奴才去大厨房给老爷……”话未说完,就“啪”地掴了一记清脆的耳光。这耳光打得十分地道,不仅将张兰德把得脸巴子火辣辣地,还将张兰德的身体打得转了一个圈。李升发喝道:“狗奴才,老爷现在是什么身份?老爷我现在是茶坊的首领太监,还能去那个低等的地方吃晚饭?”张兰德挨了一巴掌才算明白过来,急急忙忙地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老爷现在升大官了,应该到别的地方去用餐了。”

在太监组织的四“司”八“处”中,御膳房是最重要的,人数也最多,约有七八百个大小太监。茶坊的人数不算最少,有二百多个太监,但能称得上是大太监的,也不过十来个人。这十来个人,在茶坊里,就能算得上是高级阶层了。有一个小厨房,是专门为这十来个人服务的。

李升发领着张兰德走进了小厨房。里面正在吃晚饭的几个大太监连忙站起来,齐声呼道:“请李老爷用餐。”李升发笑嘻嘻地摆摆手,叫他们都坐下,然后招来厨师吩咐道:“今天老爷我新官上任,快去搬几坛好酒来,让他们都尝尝,酒钱记在我的账上。”厨师应了一声,忙着去准备了。片刻工夫,几坛香喷喷的陈年老酒就摆在了桌面上。那几个太监又慌忙立身道:“奴才谢过李老爷赏酒!”李升发哈哈大笑道:“今天晚上,你们都尽兴地喝,喝多少酒,都是我的。”话音刚落,有两个太监就抱着坛子灌起来。

这几个太监,虽然地位都比较高,但大都比较本份,不会利用手中的权力动动手脚,几乎全靠宫内发的俸银过日子,而有的人,还要奉养家中亲人,一个月就领那么十多两银子,手头也确实很拮据的。他们虽享受喝酒的特权,但却舍不得拿自己的银子买酒。现在,李升发给他们酒喝了,他们当然就有些迫不及待的模样了。

张兰德虽然不知道其中的究竟,但他却看出一个人做了官,确实十分的威风。李升发只那么吩咐了两句,几坛子酒就端上来了。他小心谨慎地问李升发道:“老爷,刚才,您要花不少钱吧?”李升发大大咧咧地道:“这点银子算什么?银子是人挣的,挣了就要去花,花了还要会去挣更多的银子。你这个狗奴才太小,不会懂这个道理的。”

张兰德确实不懂李升发的这番话。他懂的是,有了银子,当然会去花,花钱谁还不会?但是,怎么样才能去挣更多的银子呢?不过,没多长时间,张兰德似乎就全懂了。

李升发坐在一张最显眼的桌子边上。张兰德便忙着去端菜。一共有十好几个菜,张兰德只认得一个烧鱼,其他的,听都没听过。菜摆好了,张兰德费力地搬起一个酒坛子,给李升发倒了一大碗酒,然后道:“老爷,请用餐吧。”

李升发也许是真的太高兴了,竟然笑眯眯地对着张兰德道:“狗奴才,你也坐下来,陪着老爷我一块儿吃。”张兰德以为是听错了。“老爷,您是叫奴才也坐下来吃吗?”李升发道:“这里只有你一个狗奴才,老爷我不是叫你还会叫谁?”张兰德真的有些受宠若惊,他什么时候同李升发一起吃过饭?他慌慌忙忙地在李升发的旁边坐下,刚坐下,却又慌慌忙忙地站起来。李升发不解地道:“狗奴才,你这是干嘛?”张兰德回道:“老爷叫奴才坐下,可奴才就是不敢坐。还是,等老爷吃好了,奴才再坐下吃……”

张兰德当然不是什么不敢,但他的心里却实在是有些怕。他清楚地知道这个李升发老爷是个反复无常的人。虽然是李升发亲口叫自己坐下的,但自己要是真的坐下了,他骂自己一声“大胆”,再抽自己几个耳光,那自己也是有苦无处诉的。从这里可以看出,张兰德年纪虽小,但心计却是颇多了。只不过,这一次,他倒是有点“冤枉”李升发了。

李升发很是不快活地一把将张兰德拉坐下,口中叽咕道:“你这个狗奴才真是贱骨头,老爷我叫你坐下你就要坐下,老爷我叫你陪着一块吃你就一块吃。”还倒了一大碗酒,推到张兰德的面前。“老爷我今天不但要你陪着我一块吃菜,还要你陪着我一块喝酒。”张兰德敢紧道:“老爷,奴才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喝过酒……”李升发叫道:“老爷我叫你喝,你就必须喝。你要是不喝,老爷我就去叫散差。”听到“散差”二字,张兰德急忙端起碗,大口地喝了一嘴。从未喝过酒的人,如何能这种喝法?张兰德立刻呛了起来,连眼泪都呛了出来。李升发“哈哈”大笑道:“你这个狗奴才,真是一点用都没有,连酒都不会喝。”说罢,也不再逼迫张兰德,自顾大喝大吃起来。

桌面上的那多么菜,张兰德都很想吃,但他却不敢乱动筷子,李升发吃什么菜了,他就跟着夹什么菜,还只夹那么一点点,放到嘴里品咂。尽管如此,张兰德也觉得,这是他入宫以来吃得最多、最好、也是最饱足的一顿饭。

几碗酒下去之后,李升发的驴脸,红得就像是猴子的屁股一样,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一条舌头也让酒烧得硬硬的,没什么弹性了。这种舌头卷出来的话,当然就别具一番风味了。“狗奴才,你知道老爷我,为什么会有今天吗?”张兰德心里话,你这个首领太监,还不是那个李大总管给的?但张兰德说出来的却是另外一种意思。“老爷,这是因为你的命好。不说别的,就老爷的名字就非常了不起……”李升发红着眼珠道:“老爷我的名字有什么了不起?”张兰德道:“老爷的名字不就是升大官发大财的意思吗?”李升发灌了一大口酒后道:“你这个奴才,真会哄人。但是,你纯粹在胡说八道。一个人的名字就能决定一个人的命运了吗?要是这样,你这个奴才也起个老爷我这样的名字,那老爷我现在的这个位置,莫非就要让你干了不成?”张兰德连忙道:“老爷说笑话了。奴才怎么敢呢?奴才也没有这个福份啊……”李升发点头道:“狗奴才这话说得还中听。即使你取个再吉祥的名字,也狗屁不管用。喂,老爷我现在问你一个问题,你说,一个人要想升官发财,靠得是什么?”

李升发的这个问题,还真的问到了张兰德的心坎里。张兰德整天想的就是升官发财四个字,但到底怎样才能如愿,他却不知所措。他小心翼翼地道:“老爷,奴才以为,一个人要想升官发财,主要是靠得本事,自己要是没有本事,就升不了官,升不了官,也就发不了财了。老爷说对不对?”李升发“啪”地一拍桌子,吓了张兰德一跳。“你这个狗奴才,真是什么都不懂。本事?什么叫本事?老爷我有本事吗?老爷我有什么本事?”张兰德急忙道:“老爷息怒,奴才无知,还请老爷指教……”

李升发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似乎,那里曾经长过胡子。“狗奴才,听好了。老爷我今天高兴,就传授给你升官发财的秘诀。”张兰德赶紧竖起耳朵,生怕听漏了一个字。李升发端起碗,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颇有点江湖中人那豪爽之风。“一个人要想升官发财,主要靠的是两个东西。一个是钱,另一个就是人。懂了吗?”张兰德摇摇头。“老爷,奴才太笨,听不懂老爷的话,还请老爷讲得通俗些……”李升发很是轻蔑地瞥了张兰德一眼,接着说道:“狗奴才,听说过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吗?你有了足够的钱,送给你的上司,你的上司就会给你做官,而你做了官之后,就可以大把大把地捞银子了。比如你,你要是有许多银子送给老爷我,老爷我马上就会提拔你。你送得多,我就重重地提拔你,你送得少,我就轻轻地提拔你。你,有银子送给老爷我吗?”张兰德忙道:“老爷不是在取笑奴才吧?奴才上个月发的一两五钱银子,不都给老爷拿去了吗?”李升发点头道:“不错。所以,你现在就升不了官,也就发了不财了。奴才,这下该明白了吧?”张兰德回道:“老爷,奴才这次明白了。只要有了钱,就可以做官了。老爷,您刚才还说到另一种东西,叫人,这又是怎么回事?”李升发道:“这还不好懂吗?比如老爷我,虽然身上没多少钱,但我有人,大总管李老爷是我的叔叔,他可以给我官做。而我做了官之后,要不了多久,老爷我就会有银多的钱了。”张兰德嗫嚅道:“老爷,奴才还有一件事不太明白,想请教老爷……”李升发随口道:“有什么话快说,有什么屁照放。天下的事,没有老爷我不知道的。”

张兰德蹙了蹙眉,然后道:“老爷,奴才有一点就是想不通。为什么一个人只要当了官之后,就可以发大财了呢?比如老爷您,做了奴才的首领,一个月可以领到一二十两银子,这些银子,对奴才来说,当然是不得了,可对老爷您来说,好像也不算太多,而老爷您刚才对奴才说,要不了多久,您就会有很多很多的银子了。奴才就想啊,就算我们这些奴才把每个月挣的银子都孝敬老爷您,那也不能叫做很多很多银子啊…·…”李升发笑道:“你这个狗奴才真是榆木脑袋,一点也不开窍。靠你们这些奴才的这点银子,老爷我还指望发大财?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我叔叔李大老爷,去年秋天在皇宫中盖了一排房子,一下子就净赚了十万两银子。你道是为什么?”张兰德摇头道:“奴才不知道。”李升发道:“你当然不会知道。我叔叔李大老爷多聪明?谁想来盖这房子,必须先送给我叔叔银子,你要是抠抠索索地不送,或者是送得太少,我叔叔看不上眼,那你就甭想盖了。我叔叔还有点子,那排房子只花了二十万两银子,可我叔叔楞说花了二十七万八,那多出来的银子,当然就全归我叔叔所有了。这宫内大大小小的事情全归我叔叔管,你算一算,我叔叔他老人家一年要挣多少钱?他能不发大财吗?至于老爷我,虽然不能跟我叔叔比,但一年捞他个万儿八千两银子,也是轻而易举的事。老爷我只需要虚报一些数字,拿到我叔叔那一批,白花花的银子就到手了......”

李升发仗着酒兴,胡言乱语了一大堆,可把张兰德听得是神魂颠倒。原来,发财竟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他不禁想到了已经死去的父亲,一辈子张网捕鱼,怎么能够发财?要发财,就要先做官,只要做了官,就不愁没有银子。可以说,李升发酒后吐的真言,对张兰德以后的经历,起到了十分大的影响。

然而,又怎么样才能先做到官呢?张兰德苦思冥想起来。按李升发的意思,能不能做上官与一个人有没有本事是毫无关系的,只要有钱和“人”就行。然而,他在宫中,一没有多少钱,二又没有什么“人”。如此说来,自己一辈子不就永远当不成官了吗?当不成官,不也就永远发不了财了吗?

李升发连着漾了两个嗝,看见张兰德在低着头沉思,便一巴掌打过去道:“狗奴才,在想什么啦?”张兰德堆上笑脸道:“老爷,奴才是在想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够发大财呢……”李升发大笑道:“就你这个倒霉相,还做梦发大财?”张兰德连连道:“那是,那是。奴才怎么能同老爷您相比呢?如果奴才往后真的有了一点出息,那肯定也是老爷您给照顾的……”李升发道:“狗奴才这话说得倒也中听。只要你跟着老爷我好好地干,老爷我高兴了,去对我叔叔美言几句,保管让你这奴才从此吃香的喝辣的。”

李升发吃饱喝足了,便满面红光地让张兰德扶着回到了自己的住处。他还住的本来的那间大屋子。他进屋之后,就一头栽倒在**。今晚,他因为兴奋,足足喝了有大半坛子酒。张兰德像往常一样,替他脱了鞋,又打了热水,为他洗了脚,再将他的双脚平稳地放在**,拉过被单,把他的身子盖好,然后才蹑手蹑脚地带上屋门,回塌塌去了。

张兰德很想将自己今天下午的所见所闻告诉姚兰荣,但又怕被值班太监发现,所以只好直直地躺在小**,一个人想心思。李升发这个家伙虽然阴毒,但今天的话却也有道理。没有银子、没有“人”,真的是什么事也办不成的。自己在这茶坊里干,干到底又会干出个什么名堂来呢?李升发什么也没干,就凭崔二爷的一句话,就干上了首领太监。看来,自己要想升官发财,还必须要博得两位大总管的欢心。只是,平常是很难见到他们的,又怎么能够使他们高兴呢?如果,李升发能开开恩,替自己说说好话,把自己调到两位大总管的手下当差,那么,自己的出头之日,也就为期不远了。

张兰德没有想到的是,因为自己的一念之差,他不仅没有被李升发举荐到两位大总管的身边,还差点被李升发将他送进了鬼门关。这件事,与一个叫楚楚的宫女有关。

李升发自升为茶坊首领太监之后,就不叫张兰德早晚挑豆腐浆了,而是让他时时刻刻地跟在自己的身边,供自己差遣。对此,张兰德还是比较高兴的。因为,挑豆腐浆实在是一件苦差事,而且责任也大。只不过跟在李升发的身后,也不是什么好差使,不是挨打就是挨骂。有时,李升发还不让他回塌塌,晚上也呆在李升发的屋里。李升发睡在**,他只能绻在地上。李升发要喝水了,他必须立即就将茶壶端来。李升发要撒尿了,他又必须马上把便盆奉上。这一切,使得张兰德似乎又回到了裕哲老爷的家。不同的是,裕哲老爷还有一个裕太太,而李升发却只是一个人。

张兰德呆在李升发屋里的时候,便会常常想起裕哲的家。他一边打着盹一边有点痴痴地想着。他当然不会去想裕哲,也不会去想裕哲的儿子,想起他们,他就会头痛,就会感到无比的愤怒。他想的,主要是裕太太,和自己同裕太太在一起的时光。

他入宫快两个月了,而裕太太的形象在他的脑海中依然是那么地清晰、那么地逼真。他只要一闭上眼,那裕太太马上便会向他走来。裕太太是很漂亮的,光着身子就更是漂亮。他记得,在他和裕太太相处的日子里,他只摸过她的身子一次。那是他和她的关系已经相当融洽了之后,也就是他被裕哲父子差点吊死了之后所发生的事。当时他也没多少别样的感觉,可事后回忆起来,他还是觉着到了,手放在女人的身子上,跟放在别的什么东西上面,滋味就是不一样,好像特别舒服。

但到底是个怎么样的舒服法呢?他讲不出来。他蹲在李升发的屋子里,时常会想起这件事,可想来想去,他最终还是讲不出来。没成想,他在这宫内,在李升发的屋子里,他的手,又摸到了一个女人的身上。这个女人,就是楚楚。

宫内有两种人的数量最多。一种是太监,一种便是宫女。宫内有两种人是最为寂寞的,一种还是太监,另一种便还是宫女。这两种最为寂寞的人整天搅合在一起,又会搅合出什么事来呢?从秦始皇那时候起,恐怕就对太监与宫女之间的来往作了种种的限制。然而,太监和宫女的数量那么多,他们和她们在宫内,即使抬头不见低头也是要见的。所以,自从有了太监和宫女的那个时候起,有关太监和宫女之间的种种浪漫故事就流传开来。这种故事,是哪朝哪代帝王也绝对禁止不了的。

当然,这种浪漫故事也是有一定的局限性的。人们常说,旷夫和怨女,就仿佛是烈火和干柴,碰到一起便会熊熊燃烧。宫女久居宫中,春花谢了,秋月暗了,她们不可谓不是怨女。而太监虽然不是什么完整的男人,但勉勉强强也可以称得上是旷夫。是旷夫,就有一把火,虽然这火不够猛烈,不能把干柴熊熊燃烧,但既然是火,就会给干裂的柴禾带去慰藉,至少,也能将干柴烘热。所以,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那些青春年少的宫女们,不去在太监的身上找些温暖又能做什么呢?同样,那些至少可以算作是半个男人的太监们,不在宫女的身上找些乐趣又会去找谁呢?楚楚就是这么一个青春年少的怨女。她12岁入宫,至今已整整5个年头了,长得就像是一朵带露的鲜花一般。只不过,这朵鲜花虽然娇美、虽然艳丽,却无人来欣赏,更没有人来采撷。近日来,不知为什么,她经常到茶坊这一带来转悠。转来悠去,就转到李升发的眼里、悠到李升发的心里了。

楚楚虽然寂寞,但再寂寞,她也不怎么情愿和一个长得像狗熊、又配着一副驴脸的李升发相好。所以,李升发拉住她挑逗了好几次,她也没有怎么理睬,只是看在他是个首领太监的份上,她对他也还算客气和礼貌。

李升发自然不会死心。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这副尊容不会讨女人的欢心,但他却有着别的法子。就是靠的这些别的法子,他过去才能把自己看得上眼的宫女一个个地弄上床来。

凭心而论,李升发也不是个十分好色的人。他过去和宫女们厮混,也不是随随便便地。他看不上眼的宫女,你就是主动找他,他也会把你拒之门外。反过来,他要是相中了你,便会千方百计地把你弄到手。自张兰德入宫以来,这楚楚还是他能够看得上眼的第一个女人,他岂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朵鲜花不在自己的怀抱里开放?

一次,李升发在路上截住了楚楚,掏出一锭足有十两重的银子,在她的眼前一晃道:“楚楚,你要是同意和我一起回我的屋子,这银子就是你的了。”楚楚淡淡地笑着道:“李老爷,我在宫中,这点银子对我是没有什么用的。”他以为她是嫌少,就又摸出一锭银子道:“楚楚,这下大概够了吧?”她摇了摇头道:“李老爷,你怎么还不明白?我根本就不需要什么银子的。”说罢,施施然而去。剩着李升发,有些疑疑惑惑地。世间哪有不需要银子的人?她不需要银子,那又需要什么呢?往日,他只要一拿出白白花花的银子,那些宫女们便乖乖地跟着他走了,他要怎么摆布她们就怎么摆布,从没有过例外的。看来,这个楚楚跟别的宫女不大一样,得拿出别的不一样的办法才行。

李升发玩弄宫女的致胜法宝主要有两个。一个是钱,一个是权。钱不行了,就得拿出权来了。他的权当然不行,虽是个首领太监,却也只能管管手下的大小太监们,对那些宫女,他只能是鞭长莫及。但他的叔叔却行。他的叔叔不仅能罩住所有的太监,连那些王公大臣们,见了他也要客气三分。谁要是得罪李莲英了,谁的下场肯定会很悲惨。李升发记得,那个杀死安德海的山东巡抚,高兴了没几天,就再也没有高兴起来。李莲英只在老佛爷的面前掉了几滴眼泪,那个山东巡抚不仅自己人头落地,连一门九族也都未能幸免。有了李莲英这张王牌,李升发还愁有办不成的事?

又一次,李升发堵住了楚楚的去路,声色俱厉地道:“楚楚,老爷我的话,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她佯装不解道:“老爷说过什么话让我去考虑?”他重重地道:“老爷我叫你和我一起回我屋子,你难道没听到吗?”她好像才想起来似地道:“哦……你是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不过,我也对老爷你说过,我不愿意。你难道忘了吗?”他冷冷地笑道:“楚楚,老爷我跟你实话实说,你就是再不愿意,也要乖乖地跟我走。否则,就有你的好果子吃。”她气愤地道:“李老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你想强迫我不成?”他“哈哈”一笑道:“楚楚,老爷我做什么事情,从来就用不着强迫。我想干什么,那就一定会干成的。你,知道大总管李莲英李大爷是我的什么人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李莲英。李大总管的名号在朝中上下,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嘿嘿”笑道:“告诉你吧,李大总管李老爷,是我的叔叔。我已经将你的情况告诉了我叔叔,我叔叔叫我转告你,叫你自己看着办。”说完,甩手扬长而去,那模样,很是洋洋得意的。

楚楚却被吓得不轻。如果,这个李升发真的是李莲英的侄子,那么,李莲英要是生起气来,随便找个什么借口,自己也就要在这个世上消失了。李莲英什么事情干不出来?李莲英又会有什么事情干不成?

楚楚多了一点心,没有轻信李升发的话,而是找了几个熟识的太监打听。果然,李升发就是李莲英的侄子。那些太监们还告诫她,那个李升发是个喜怒无常、心狠手辣的人,与他在一起,当格外小心才是,稍有不慎,便会给自己招来灾祸。楚楚没辙了,只好自己主动地走入李升发的屋内。

那是一个中午,李升发吃过中饭正准备睡觉。张兰德铺好了床,服侍李升发躺下,然后就提着水壶到小厨房去打开水。他走的时候是将门掩上的,回来的时候,却发现门半开着。他也没在意,抬脚便推门而入。然而,他刚刚把门推开,右脚就跨不进去了。李升发的床边,背对着张兰德,正站着一个女人。这女人正在脱身上的最后一点衣衫。这女人的肉体,就像白花花的银子一般炫人眼目。听到响动,那女人不觉磨过身来。这一磨,女人身体便让张兰德看了个真真切切。

张兰德窘住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像钉子一样,钉在了门边。楚楚一时也感到意外,张着小嘴,不知如何才好。只有李升发毫无难堪之感,“腾”地从**坐起,冲着张兰德叫道:“狗奴才,看什么?还不快滚?”张兰德这才醒过神来,慌忙放下水壶,磕磕绊绊地逃走了。要不是李升发正等着有急事要做,那张兰德这次,肯定是跑不了一顿好打了。

张兰德这个时候当然是不知道那个女人叫楚楚。他只是在想,李升发老爷的胆子也真够大的,宫里明明规定,太监不许与宫女们来往,可李升发不仅和她们来往了,而且还在这大白天里同一个宫女搂在一起睡觉。李升发之所以敢这么做,当然是仗着那个李大总管的势力。也就是说,只要有了权有了势,就没有什么事情不敢做、不能做。银子会有的,要多少有多少;女人也会有的,想要谁就有谁。这,是多么地称心如意啊!

张兰德幼小的心灵当中,竟然装盛着这些沉甸甸的内容。这到底是谁的错呢?怪李升发,还是怪他自己?

张兰德没有责怪自己。他只是在提醒自己,李升发现在有女人了,自己的一举一动应当格外留意才是。他甚至都没有将此事告诉好兄弟姚兰荣。他担心,万一姚兰荣嘴不紧,把此事泄露了出去,李升发追究下来,那自己可就完蛋了。他入宫之后听说过这样一件事,一个太监和一个宫女相好,不慎被宫内巡更太监发现,报了上去,李莲英下令,将这个太监和这个宫女捆在一起,身上坠着石头,扔进了护城河里。虽然李升发不管怎么样也不会落到那个太监的下场,但同宫女们胡搞,终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若传扬开去,不仅李升发多多少少要倒点霉,就是李大总管,恐怕面子上也有点不好看。而此事要是自己泄露出去的,那李升发会轻易放过自己?

当天晚上,李升发喝得醉汹汹地躺在**。张兰德像往常一样地为他宽衣、脱鞋。冷不丁地,李升发喝问道:“狗奴才,你老实告诉我,今天中午,你在这屋内,都看见了什么?”张兰德似是早有准备,一个单腿点地,垂首言道:“回老爷的话,奴才今日中午只看见老爷一个人在**睡觉……”李升发缓缓地道:“你,没看见其他的什么人?”张兰德清清楚楚地道:“今天中午,这个屋内,除了老爷,就是奴才,并无第三个人。”李升发点头道:“好,好。奴才,老爷我今晚不需要你服侍了,你回塌塌去好好地睡一觉吧。”张兰德“喳”了一声,弓起身,往后退了几步,然后转过去,悄没声息地走了。

从此,李升发便常常把那个楚楚唤到自己的**,供自己恣意玩乐。有时,他连晚上也不让她回去。虽然有不少人也知道了这件事,但他们都跟张兰德一样,装作什么也没看见。而张兰德呢,反而有些庆幸这个女人的介入。因为,李升发自从和这个女人好上了之后,脾气确确实实地温和了不少。虽然李升发还照常地骂他、打他,但打他、骂他的数量和质量却比以往明显地下降。张兰德以为,之所以会发生这种情况,完全是因为那个女人的到来。因此,在张兰德的心中,便暗暗地感激起那个他还不知道名字的女人来。他只是有点搞不懂,为什么李升发有了这个女人之后,脾气就会变得好起来了呢?

实际上,李升发才不是那种容易被女人感化了人。张兰德之所以少挨了打骂,全得归功于楚楚。是楚楚劝李升发不要动辄就打骂张兰德的。李升发就像所有的男人一样,在和一个漂亮的女人相处时,总是自觉不自觉地听了女人的话。更何况,楚楚还是一个如水般娇嫩、如花般艳丽的女人呢?他一打张兰德了,她就畏畏葸葸地在他的耳朵边上低语道:“老爷,你这样打他,我心里非常地难受……”这么一个娇艳欲滴的女人心里难受了,李升发又如何能下得了手呢?

楚楚这般地护着张兰德,当然是有原因的。打第一眼见看张兰德,她的心里就升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这也难怪,张兰德长得确实讨女人喜爱。那时候的女人,看中的是什么“白面书生”之类的男人,不像现在,讲究的是什么“性格特点”。张兰德生就一副眉清目秀的模样,皮肤就像女人般白皙,浑身又透着一般掩饰不住的天真和机灵,当真可以说是人见人爱了。兰兰是这样,裕太太是这样,楚楚也是这样。不同年龄、不同阶层的女人,都会身不由己地喜欢上张兰德,张兰德又有什么办法呢?这不是张兰德的过错,应该归咎于那些或善良或寂寞的女人们。尤其是楚楚,对张兰德的欲望就更加强烈。因为,在粗陋的李升发的陪衬下,张兰德便显得越发突出,真的像是一枝出了污泥的荷叶,一尘不染。

张兰德小小年纪,虽也多多少少地有了一点生活的阅历,但男女情事这本厚厚的天书,他又如何能读得懂?他只是觉得,陪李升发睡觉的这个女人,长得怪漂亮的,而且,和裕太太的那种漂亮还不尽相同,和家乡的兰兰也有区别。当然,她也好,裕太太也好,虽然都很漂亮,但终归是不能和兰兰相比的。天底下,只有兰兰是最漂亮的女人。只不过,他闲来无事,老是会琢磨这么个问题,兰兰,裕太太,还有这个新女人,她们的漂亮,到底该怎么说呢?

如果,张兰德要是念过书,他就会知道,裕太太的那种漂亮

叫成熟,楚楚的这种漂亮叫秀气,而他心中完美的兰兰,则可以

称做清纯了。他不识字,无法表达很多内容,对他而言,这不能

不是他终身的一大遗憾。

不过,他虽然不了解楚楚的心思,但他也还是看出了,她望

着自己的目光,里面有一种火辣辣的味道。这种味道,他是本能

地觉着害怕地。李升发告诫过他,叫他不要盯着她看。他不懂李

升发的这种心理叫嫉妒。他汲取在裕哲老爷家的教训,尽量不去

看楚楚,就当作没有这个人似地。尽管,他有时候也很想去看她,但他竭力控制住自己,去想李升发的告诫,去想她眼中那有些危险的火辣辣的目光。16岁的大男孩,如此地自己折磨自己,也实在是过于残酷了。

然而,事情是不会像张兰德想象的那样平铺直叙的发展的。男女情事这样的种子,只要有了合适的土壤和气候,它就会不可遏止地萌芽、生长。

李升发当上了茶坊的首领太监以后,的的确确地比以前忙了许多。大大小小的事情,就是他不想去过问,也会不断地有人来请示汇报,更何况,他还想从茶坊里捞一些外块银子,所以,他就不得不经常地插手茶坊中的事务。他这一忙,张兰德反而逐渐轻松起来,因为茶坊里的很多重要的地方,像张兰德这种学徒太监,是根本不能去涉足的。李升发也不敢带着张兰德到处乱走。他虽是茶坊的头头,但要是出了纰漏,老佛爷怪罪下来,甭说他李升发了,就是他的叔叔李莲英,也顶不住的。李莲英尽管权倾朝野,但在老佛爷的面前,也至多算是一个奴才。所以,李升发就只好把张兰德常常地留在自己的屋里,为自己料理屋里的事情。似乎,张兰德成了李升发的保姆了。

张兰德对此十分的高兴。料理家务,他在裕哲的家里早就学会了。而李升发还就一个人,又不要烧锅,也不需洗碗,有什么困难的事?加上挨打受骂的次数明显的减少,张兰德近来过得倒也轻松。当然,说他心里很轻松也是不恰当地,因为,常常可以看见他坐在门槛上,皱着眉,托着腮,目光迷迷茫茫地,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张兰德到底在想些什么呢?他想的很多,但想的最多的,还是升官发财的事情。到底该怎样才能够升官发财呢?

这天,一大早上,李升发就将蹲在地上的张兰德唤起,服侍自己下床。穿戴整齐后,他对张兰德道:“崔二爷今天要来茶坊视察,老爷我现在要去张罗张罗。你呢,把老爷的被子拆了,洗干净,等晾干了,再把被子缝起来,听到了吗?”张兰德即刻“喳”了一声,便忙着去拆被子了。

崔二爷要来,张兰德当然想去看。他觉得,同那个李大爷比较起来,这个崔二爷看起来要顺眼些。但李升发不让去,自己就不能去。他也顾不得去吃早饭,把被子拆了,泡在一个大不盆里,使劲地搓起来。

洗衣服、洗被子的活儿,他在裕哲家里早已学会,而且还得到过裕太太的夸奖。所以,他干起来也就不觉着吃力,只是心里面闷得慌。崔二爷来了,李升发为什么不让我跟着去看看呢?自己去看了,崔二爷瞧上了自己,一句话,不就把自己调去当差了吗?在崔二爷的手下当差,不也就快升官发财了吗?

公平地说,张兰德的性子也太急了些。才入宫三个多月,就能够升官发财了?要是升官发财这么容易,天底下又哪来的那么多穷人?

他正低头搓被子呢,猛听得身后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道:“张兰德,你还会洗被子啊?”他被惊得一激灵,急忙回头,正是那个楚楚。“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她“格格”地笑道:“你以为李老爷尽叫你奴才,我就不知道你的名字了吗?”

她今天穿的衣服,像是桃花的颜色,飘飘抖抖地,怪好看地,衣服的里面,隐隐约约地,能看出一些皮肉来。因为已进入夏季了,她的颈胸处暴露了一大片,引得他的目光,不能不往她那儿钻。他支支吾吾地道:“李老爷……好像没跟奴才说过,你今天要来啊….”

她什么时候来,都是李升发说了算的。李升发叫她来,她才能来。她来之前,李升发便会叫张兰德多准备些热水,好给她洗澡。当然,不是张兰德替她洗,而是李升发亲自为她沐浴更衣。她轻轻地道:“李老爷没叫我来,我就不能来了吗?”

是呀,她为什么不能来呢?他告诉她道:“你来得不巧,李老爷刚刚出去,说是崔二爷要来茶坊视察。”她笑嘻嘻地道:“李老爷不在,你张兰德在,不是一样吗?”

他看见,她的眼里,又射出那种火辣辣地目光来。他猛然想起李升发告诫自己的话,于是就咽下一口唾沫,重新低头搓起被子来,搓得“咯吱咯吱”地水花四溅。

她不明白,绕到他的前面,弯着腰道:“喂,张兰德,你怎么不跟我说话了?”他头也不抬地道:“李老爷对奴才说过,叫奴才不要常去看你,所以,奴才这会儿就不敢看你……”她想起来了,李升发也对她说过类似的话,叫她不要去看其他的太监。她虽然只比张兰德大一岁,但在男女知识方面,她确实要比他懂得多。她自己虽然没有多少实践经验,但置身于大大小小的宫女之中,有关男女之间的东西,她听到的和看到的,也实在是很多了。所以,听了张兰德的话之后,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道:“这个李老爷,也太…·…”

“太”什么呢?她没有说出来。反正,不管她心里是怎么样怨恨李升发,却也只能任着李升发的摆布。一个位卑身贱的宫女,哪里还有什么人权可言?

一时间,这个屋子里,陷入了一种很是沉重的缄默。他不说话,只顾一个劲儿地搓着被子。她也没说话,走到床边,坐下,神色忧忧戚戚地。那“咯吱咯吱”地搓洗声,越发加重了这屋内的沉寂。

她首先耐不住寂寞了。“喂,张兰德,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他本不想回答的,可嘴里还是说了出来:“你的名字,我怎么会知道?”她似是多余地道:“你没问李老爷吗?”他回道:“我要是问这个问题,老爷至少也得给我两巴掌。”她问道:“李老爷就这么厉害?”他答道:“李老爷厉害不厉害,你心里应该清楚的。”

他其实只是这么说说而已,他根本就不清楚她和李升发之间的关系。而她,听了他的话后,却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是呀李升发厉害不厉害,她是最清楚的了。她为什么要上李升发的床?因为李升发厉害。她为什么每次来了之后非要洗澡?还是李升发厉害。她不是怕洗澡,她自己也经常要洗澡的。但是,李升发给她洗澡却不一样。李升发会用毛巾从她的头一直搓到她的脚。这不是一般的搓。李升发是拚了命搓的。李升发有多大的力气?她的肌扶又有多么的娇嫩?一个澡洗下来,她几乎要脱了一层皮,而她还不能喊疼。等到了**,他又让她觉得,先前的洗澡,简直就是一件轻松愉快的事了。

她又叹了一口气。叹气之后,她轻轻地道:“张兰德,你起来,我来替你洗被子。”他连忙道:“这怎么可以呢?李老爷吩咐我洗的,就只有我洗。你要是洗了,李老爷会打我的。”她摇头道:“一个男孩子,怎么能干洗被子的活呢?”他不由一怔,歇了半响,讷讷地道:“我……还可以叫做男孩子吗?”她一愣,不由得住了口。是呀,像张兰德这样的人,还可以叫做男孩子吗?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是他先开了口。他开口的时候,依然在搓着被子,只是搓得很轻,没有搓出那种“咯吱咯吱”的声响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呐……”她即刻道:“我叫楚楚,你记得了吗?”他记得了,但那“楚楚”到底是哪两个字,他却一无所知。他只是道:“楚楚?这名字怪好听的。”她道:“你那个张兰德的名字,也很好听的。”他真想说,他本来不叫张兰德,而叫张春喜,他甚至想跟她说说家乡的事,说说自己的母亲,说说兰兰。不知为什么,他见这个楚楚,很是感到亲近,似乎,她是个很值得信赖的人。也许,两个人年龄相仿佛,又处在差不多的境遇上,此时此地,都有一种一吐为快的欲望。只不过,张兰德没有把这种欲望表现出来。他把这种欲望,全搓到李升发的被子里去了。

又没什么话好说了。她似乎想走,但最终,她不但没走,反而绕到他的面前,蹲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洗被子。

她的这种举动,在当时,应该说是很大胆的。亚圣人孟子,正是因为有一次回来,看见自己的妻子蹲在地上,便以“此妇无礼节”为由,将妻子“休”回了娘家。张兰德虽然不懂得这么多的“礼节”,但他也感觉到了,她这么蹲在自己的面前,总是不妥当的。所以,他鼓起了勇气道:“你,是不能这样的……”她见他低着头,并没有朝这边看,便笑道:“喂,张兰德,你知道我怎么样了?”

张兰德再没有看她,也看到了她屈膝着的两条腿。而这两条腿,他还不敢多看。那时候的宫女,在夏季的时候,多是穿裙子的。裙子这种衣服,站起来还怪有模有样的,但蹲下来,问题就出来了。张兰德根本就没看到她的裙子,他看到的,是她的两条小腿。那个时候,是没有什么长简袜子的,所以,他看到的,完完全全是她的小腿的轮廓和她白晶晶的皮肤。

她的小腿的上面,会是什么呢?他的头垂得更低。“楚楚,你这样,老爷回来,会以为我是在看你呢……”这个问题,她当然考虑到了。但此刻,她似乎没什么害怕的了。“张兰德,李老爷现在不在这里,你又怕什么呢?”说着,她又朝木盆跟前挪了挪。这一挪,他不仅将她的小腿看得更逼真,甚至都看清她皮肤上的毛发了。最要命的,她这么一凑过来,身上的味道还散发了出来,一直散到他的鼻孔里。更让他受不了的,是她身上的那味道,简直跟兰兰身上的味道没什么两样。他不由得停止了洗动,扭过头去道:“楚楚,你不该这样,你该回到床边坐下……”

她见他扭过了头,便只好缓缓地站起身,口中言道:“张兰德,你真是个小孩子呢……”他没好气地回道:“楚楚,你比我也大不了多少,你也只能算是个小孩子呢。”她即刻走到他身边,挺了挺胸道:“我是个小孩子?你站起来,我们俩比一比,看谁的个头高?”

应该说,他和她还都是个小孩子,只是,置身于这个特殊的环境里,弄得他们既不像个小孩子也不像个大人。他一时忘了环境,“嗖”地站起来,不服气地道:“比就比。我还能没有你高?”

两个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了一块儿。这个时候,他们的心里还是十分纯洁的,只想着比个头了。一比划,他比她要稍稍高出一些。他得意地道:“还跟我比?女孩子都是鬼影子呢。看起来怪高的,实际上,都矮得很呢。”她有些不相信,又用手比划了一下,还是他高。她嘟哝道:“这是怎么回事呢?看你的个头,应该是没有我高的呀………”他哼了一声,多少有些自得地坐下,一边搓着被子一边嘀咕道:“这么一比,你就知道了,我们俩谁是小孩子了吧?”她摇摇头,十分自然地蹲在了他的身边,且口中说道:“就是你比我高,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男孩子总是比女孩子要高嘛!”

这一次,她蹲下了,而且还是蹲在他的身边,他却没有感到什么不自在。相反,他还觉得,俩人离得这么近,说起话来也方便得多。或许,就是刚才的那一比,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和隔阂比没了。他们,都一起回到了各自的家乡。

楚楚道:“张兰德,以后,你要是有机会,应该到我的家乡去看看,我的家乡才美呢……”他道:“楚楚,你应该到我的家乡去看看,我的家乡才真叫美呢……”她道:“你的家乡还能有我的家乡美?”他道:“那是自然的了。我的家乡全是大平原,平平展展地,只有几个小山包子,到了收获的季节,站在山包子上看,田地里都是黄澄澄的庄稼,庄稼里,都是人在收割,有时候,还能听到歌声,那歌声也真好听……我的家乡还有一条河,河里都是鱼,什么鱼都有,大的,小的,有的鱼,连我都叫不出名字。夏天,我会到河里去洗澡,摸都能摸到鱼呢……”她止不住地道:“那你们的家乡,一定是很富的啰?”他不由得停止了搓洗,徐徐地道:“有人是很富的,像王八石家,就富得不得了……但大多数人家,都很穷,我家也是……要不然,我就不会到这里来了……”

是呀,哪个富家的子弟,肯入宫为太监呢?他又开始搓被子了,一边搓一边问道:“楚楚,你的家乡,恐怕比我们家乡要富吧?”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离开家的时候才12岁,什么叫穷、什么叫富,我还不大清楚。我只记得,我们家有时候,也是没有东西吃的。现在看来,我们家乡恐怕也怪穷的……”他问道:“你们家乡,也有鱼吗?”她道:“有是有的,但没有你们家乡多。我们家乡是大草原,比你们的大平原恐怕还要大。不管你站在什么地方看,也是看不到头的。除了冬天,草原上都是青青的、绿绿的,牛、羊,还有数不清的马,都在上面吃草,真是美极了。”

两个人都在尽力夸赞自己的家乡美丽,最后,竟然互相争执起来,还争得面红耳赤的,有点要动真格的味道了。他“呼哧呼哧”地道:“我们谁也别争了。到时候,你到我的家乡去看看,你就会知道我的家乡到底有多美了。”她也娇喘微微地道:“你要是到了我的家乡,你就会发现,我的家乡,要比你的家乡美多了.....”

眼看着又要争起来。他笑了笑道:“楚楚,你的家乡很美,但我的家乡也很美,这样行了吧?”她道:“应该说,你的家乡很美,但我的家乡更美……”他道:“女孩子都是小家子气,非要犟赢才快活。好,就算你的家乡比我的家乡要美,成了吗?”她笑了。“这还差不多。本来就是这样嘛。”

不知是搓被子搓热的,还是刚才跟她争执争急了,他的鼻尖、脑门,上面都冒出了一层亮晶晶的汗水。她见了,从腰际抽出一条布巾,送到他面前。“瞧你脸上的汗,快擦擦吧。”一缕馨香,随着那条布巾,飘入他的鼻里,沁入他的心里。那香味也真好闻,兰兰身上的味道,的的确确跟这香味是差不多的。他多少有点贪婪地用鼻子使劲地嗅了嗅,竟然忘记了回答。她道:“喂,你怎么不说话啊?不想擦汗了?”他甩了甩一双湿淋淋的手,笑嘻嘻地道:“我当然想擦汗了,可又怕弄湿了你这条布巾……”她也笑道:“那你就别动,让我来替你擦。”

他真的动也不动了,挺直了身子,抬好了脸,等候着她的小手。瞧他一脸严肃的模样,她又想笑。“你这样干什么?我只是给你擦擦汗,犯不着这么认真的……”他道:“你要给我擦汗了我当然就要认真了……”她笑道:“你这样认真,我都不敢给你擦汗了。”他忙道:“那你要我怎么样呢?”她道:“你把脸磨过来,对着我,我才好动手啊?”

原来,他和她虽然挨得很近,又说了这么多的话,还争执了一回。但自始至终,他的脸却没怎么朝她看。也许,这是一种下意识的举动吧。但此刻,他却忘了自己身处何地了。或许,他还沉浸在对家乡回忆的氛围之中,或许,他把这李升发的家当作了村边的那棵老槐树下,老槐树下,和他对面站着的,正是那个兰兰。

说起来,这楚楚虽然比兰兰大那么些许,面容相貌也不尽相同,但二人的脾性和语言,却实在是有很多相似之处的。此时此地,张兰德是不是把眼前的楚楚看成了自己心中的那个兰兰了呢?

这个问题,似乎只有张兰德才能够回答了。反正,楚楚站起来之后,他也跟着站了起来。这是他们今天第二次面对面地相向了。前一次,是为了比个头,而且是仅仅为了比个头。这一次,是她要为他擦汗,莫非,也仅仅是为了要擦汗吗?

没有人知道此时的楚楚究竟在想些什么。如果发生的这件事情,真的有什么责任的话,到底是他的责任,还是她的责任呢?她为他揩汗了。一开始,她揩得还是很正常的,小手的两根手指撮着那条花布巾的一角,在他的额角点了点,点去一些汗珠,又在他的鼻尖点了点,又点去一些汗珠。接着,她就有些不大正常了。

她的那条散着芬芳的花布巾,慢慢地移到了他的脸颊上。即使他的脸颊上没有汗水,用花布巾揩上一揩,似乎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问题是,她不是用花布巾在揩,而是用像那个兰兰一样纤细温柔的手指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地抚摸着。兰兰的手指抚摸在他的脸上,他的心里又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呢?

她没有去揣摸他心里的感受,她只用自己寂寞的心在他光洁的皮肤上寻找着温暖和快慰。他的脸颊十分的秀美,而他的颈项在她火辣辣的眼里就更加的美妙。她的小手便在他的美妙处寻觅了。他的颈项都如此美妙了,他的身体不就更能令人陶醉了吗?她真的陶醉了,另一只小手,自然而然地贴在了他的脊背上,上下摸索着。

她的这种姿势,几乎等于是在拥抱他了。兰兰在拥抱他了,他又会怎么做呢?

他的一只手,慢慢地搂住了她的腰身。他们这种模样,有点像是在跳现在的贴面舞了。不同的是,他和她的脸并没有偎着,他的目光,还有不少回旋的余地。他的目光往哪儿回旋?要么,是她近在咫尺的脸,严格地说,也没有咫尺的距离了。要么,就是她**的颈项。

他的目光,就带着这份好奇,从她**的颈项中,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一种轮廓。这是女人特有的轮廓。这种轮廓对一个男人会有多么大的**力?他不知道,也从没有去想过。

他只是感到惊讶,兰兰,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挺拔了呢?

敢情,他此刻真的将楚楚当作了是兰兰。既然是兰兰,他还有什么顾忌的呢?

她不想总是被动。这件事,她本来就是主动的。她的双手收了回来,在自己的腰间只那么一抽一带,她的桃花色的上衣便散了开来。这一散,她的庐山真面目便暴露在了他的眼前,还暴露得非常彻底,也暴露得干净利落。

她第一次走入这个房间,他便看见过她的身子。但那时,他是很客观的,也很冷静,确切说,他还有些提心吊胆。而此刻,他却是主观的,又很激动,还没有什么顾虑,真的像是在跟兰兰自由的玩耍一般。

如果没有人来打搅,张兰德和楚楚,会在这“颤栗栗”的路上走多远?他们莫非是真的忘了,这里不是世外桃园,而是那个心狠手辣的李升发的家?

一种不大不小的悲剧,就这样发生了。李升发恰恰赶在这个关键的当口回来了。他的心里本就不怎么快活,崔玉贵崔二爷在视察茶坊的时候,隐隐约约地暗示,这茶坊办得不如过去。李升发正窝囊着呢,一路往回走一路想着该送多少银子给崔二爷,猛然一抬头,已是自己的屋内,那张兰德的手,正在楚楚的身上盘桓着。

李升发到底发了多大的火?张兰德已经记不清楚了。张兰德只记得,一开始是挨了李升发的一记漂亮的直冲拳,接着是挨了李升发的一下有力的弹腿,再往后,便是散差的事了。

宫内的散差并不是太多,只不过几十个人。但这几十个人都是太后宫两个大总管亲自挑选的,不仅个个身强力壮,而且每一个人还都尽职尽责。换句话说,能当上散差的,全是那些冷酷无情而又唯命是从的人。因为宫内有个规定,太监是不能杀头的,而有些太监犯了弥天大罪,应该杀头,该怎么办呢?办法很简单,散差用竹片,一直将那位犯罪的太监活活打死为止。稍有隐忍之心的人,能胜任这份差事?

几十个散差太监,就像是幽灵,没日没夜地在宫内转悠。他们的身上,都背着一个大口袋,袋内装有十数条竹片。为什么要装这么多的竹片?一条竹片就足以将人打得皮开肉绽了。原来,这些散差先前也都是只带着一根竹片的,可有一次,一个肥头大耳的太监犯了死罪,按例应杖刑处死,然而两个散差将手中的竹片打成了碎末,那个胖太监也没有咽气,没办法,只好又找来几个散差,轮换着抽打,才将那个太监送上了黄泉路。从此以后,每个散差的身上便背着了一个大口袋,把竹片备得足足地,以防意外。

散差一般都是两个人一组,几乎是随叫随到。他们是决不问事情根由的,只要说打了,他们便毫不手软地拿起竹片就抽。有一个太监,就是因为在打人方面有独到的工夫,一竹片下去,便能将一个人打得跳起来,被李莲英看中,调到自己的身边当差,一时间光彩显赫起来。有了这样的例子,这些散差们打起人来,就更加地龙腾虎跃了。有时候,两个散差在打人的时候还互相竞争。你一竹片将一个人打得鬼哭狼嗥,他一竹片就非得将那个人抽得暴死过去。这样竞争的结果,当然是苦了那些挨打的太监了。而皇宫大院内,几乎每时每刻都有太监遭毒打。毒打的对象,大都是那些没有任何地位的小太监们。

张兰德第一次尝到了被散差抽打的滋味。李升发也没叫多少人,只叫了两个散差。这两个散差乍看去还怪面善的,可动起手来,就根本不是那回事了。

散差打人不是隔着衣服打的,被打的人都是要将裤子脱下来的,趴在地上,用**的屁股和大腿承受着散差手中竹片的抽打。

有的散差喜欢打屁股,说是屁股肉多,打起来有弹性。有的散差喜欢打大腿,说大腿结实,打起来能过瘾。而李升发叫来的这两个散差,却是一个喜欢打屁股,另一个喜欢打大腿。张兰德,该会被打成什么样了呢?

张兰德的裤子被扒了下来,不是他自己扒的,而是散差帮着扒的。散差打人是从不需要别人帮忙的,包括被打的人自己。裤子一扒下来,张兰德的双臀便露了出来。他的双臀,比他的两个脸颊还要粉嫩。这么粉嫩的肌肤,经得住那种竹片的抽打吗?

两个散差卸下了身上的大口袋,各自抽出一根竹片来。一个散差漫不经心地瞥了张兰德的双臀一眼,然后笑着对另一个散差道:“喂,这家伙的屁股,简直就跟女人的屁股一样。”另一个散差道:“这样的屁股,打起来才有味道。”两个散差,就在这说笑间,高高地扬起了手中那根不长不短,不厚不薄的竹片。

张兰德的心中怕不怕?他实在是非常的惧怕。那冰冷冷的竹片,打在热乎乎的屁股上,可不是好玩的。可他却不敢逃跑,也无处可逃。他更不敢抗拒,抗拒的结果,只能比这样惩罚更残酷。他狠狠心,咬咬牙,闭上了双眼。

“啪……”一声脆响过后,张兰德的屁股上,顿时留下了一道血痕。他止不住“哎哟”一声,绷紧了身体。紧接着,又是“啪”地一声脆响,张兰德的大腿上,又添了一道血痕。他绷紧的身体,顷刻间又疲软了下来。

一时间,两根竹片就像是赌气似地,在张兰德的身体上,不住地上下飞舞。张兰德的下唇,被上齿叩出了血。他一边痛苦地承受着鞭打,一边在心里面愤怒地想着:李升发,你这个狗日的不得好死,只许你天天搂着楚楚睡觉,就不许我摸摸她吗?有朝一日等我张兰德走了运,我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张兰德拚命地想象着自己动手在扒李升发的皮,该从哪开始扒呢?是从他的头开始,还是从他的脚开始?

渐渐地,张兰德想不下去了。因为,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最后,他昏死了过去。

李升发看了一眼张兰德的鲜血淋漓的双臀和大腿,冷冷地笑着道:“这次,就算是便宜了你……”两个散差见状,不紧不慢地将沾满血迹的竹片,用一块白布擦拭干净,再将竹片在布口袋里放整齐,然后背好布袋,对着李升发施了个礼,便双双悠哉游哉地离开了。

姚兰荣得知此讯后,连忙找了一个小太监,把张兰德不省人事的身体抬回到塌塌内。张兰德虽然被拉上了裤子,但裤子早已被鲜血浸透。姚兰荣探了探张兰德的鼻息,竟然没有一丝气流。姚兰荣以为,张兰德这次肯定是被打死了。所以,他的眼泪便扑簌簌地流了出来,一边哭一边叫道:“大哥,你怎么就这样死了啊……”

姚兰荣心中太过悲伤了,抱着张兰德的头是嚎啕大哭,也不在乎什么值班不值班的太监了。倒是那位来帮忙的小太监还有些冷静,他对姚兰荣道:“这人……恐怕还没死呢……瞧他身上的血,还在不住地流……”

姚兰荣一下子清醒过来。是呀,人要是真的死了,血怎么还可能一个劲儿地往外冒呢?姚兰荣即刻镇定了下来,他对那位小太监道:“麻烦你在这儿看他一会儿,我去找我的师傅去说说.....”

姚兰荣在这宫内,除了张兰德,能依靠的就只有他的师傅了。他找他师傅的目的,当然是希望他的师傅能够救张兰德一命。上一回,张兰德患病,就是吃了他师傅熬的药才康复的。但这一次,情况却有所不同了。

姚兰荣的师傅听了姚兰荣的陈述后,低低地道:“被散差打成这样,实在是有性命之危的,如不及时治疗,伤痛便会恶化,可要治疗起来,却又非常地麻烦,这需要好多草药,内服外敷,先遏止住伤病的发展,进而才能一步步地好将起来……真是非常地棘手啊……”

姚兰荣情急之间,也未能听出师傅的言外之意,只跪在地上不住地叩头道:“奴才求老爷了,求老爷发发慈悲,救救奴才的大哥吧……”

姚兰荣的师傅轻笑道:“老爷我现在正忙着,走不开,你还是先回去照料你那位大哥……治病的事,还应从长计议……”说完,就留下姚兰荣,径自去了别处。

到这时,姚兰荣才明白过来。上一次,师傅救了张兰德,那是因为师傅得了自己的银子。可这一回,自己是空手而来,只凭三言两语,加上几个响头,如何能请动师傅大驾?

姚兰荣的身上分文全无。他只好唉声叹气地回到塌塌内。张兰德依然昏迷不醒,鲜血依然往外溢淌。姚兰荣对着张兰德垂泪道:“大哥,兄弟我实在是没有法子啊……”

照这样下去,要不了多长时间,张兰德就得玩完。姚兰荣也十分清楚这一点。可他却无法改变这一点,只能守在张兰德的身边,痛苦悲伤不已。

黄昏的时候,张兰德醒过来一次。他看见了姚兰荣,双唇抖动着,似是想说什么话,但话还未说出,就又晕了过去。姚兰荣急呼道:“大哥,你不能就这样死啊……你可要挺住啊……你还有很多愿望没有实现呢……”

靠着张兰德的身体,他是绝对挺不住的。任何人被打成这样,也都是很难挺住的。但张兰德的信念和意志比一般人强得多,所以,他挺过了一夜之后,在第二天的凌晨,他再次醒了过来,而且,还可以开口说话了。

张兰德对姚兰荣道:“好兄弟,我这次恐怕要完蛋了.……待我死了,你以后有机会,见我娘,还有兰兰,就说我是病死的……”姚兰荣急道:“大哥,你不要说这样的话,你不会死的你根本就不会死……”张兰德摇摇头,没再说话,他也没什么说话的力气了。

虽然张兰德危在旦夕,但姚兰荣还得照常去上班,只不过,怎么也提不起精神来。他的师傅见了他,像是很关切地问道:“你的那位大哥,怎么样了?”姚兰荣“卟嗵”跪在了地上,叩首言道:“老爷,奴才的大哥,眼看着就要不行了,奴才乞请老爷去救救我的大哥吧……”他的师傅缓缓地摇了摇头道:“你的心情,老爷我很是理解,我也确实是想能帮你那位大哥一把,只不过,老爷我也实在有难言的苦衷啊!这药坊,并非我一个人就说了算。老爷我能做的,就是放你几天假,让你去好好地照料你的那位大哥……”

姚兰荣不用去上班了,可不去上班又能顶什么事?张兰德的脸色逐渐变得惨白起来,呼吸也变得十分的艰难,有点像只有进气而没有出气的模样了。

就在张兰德处于生死边缘、无力地挣扎的当口,有一个人偷偷摸摸地来找姚兰荣了。这个人就是楚楚。

李升发虽然狠狠地惩治了张兰德,却并没有怎么处罚楚楚,只是打了她一记耳光,又秽言秽语地臭骂了一顿。打过骂过她之后,还照样剥光她的衣裳,在她的肉体上寻找乐趣。李升发如此宽宏大量,连楚楚自己都觉着意外和吃惊。也许,是她的脸盘太

漂亮了,或者,是她的肉体太富有魅力了,李升发实在不忍心将她怎么样。

但楚楚的心里却是十分地痛苦和不安的。她以为,张兰德之所以被打得死去活来,她是要负全部责任的。如果自己不去挑逗张兰德,他又如何会做出那种举动,因此,她就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帮张兰德一把。

她从别处打听到了姚兰荣和张兰德是把兄弟,而且这几天就呆在塌塌里照看张兰德,所以,她就背着李升发,到塌塌这边来找姚兰荣了。

宫女是不能随便进出小太监睡觉的地方的。楚楚当然知道这些。她站在塌塌的大院门外,请一个小太监去叫姚兰荣。姚兰荣不知内情,就一脸悲伤地、疑疑惑惑地出来见她了。

她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甚至连张兰德的伤势也没有问。她是怕时间耽搁的长了会被李升发知道。她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包银子,递给姚兰荣道:“这是李老爷断断续续地给我的,大约有50两,你拿去给张兰德看伤吧。”言毕,就匆匆忙忙而去。姚兰荣手捧着银子,一时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待反应过来,他一步三跳地奔回塌塌里,对着昏睡不醒的张兰德大叫道:“大哥,你死不了了……你有救了……”

姚兰荣的师傅得了50两银子之后,马上便变得认真负责起来,亲手煮了一些药让张兰德内服,又亲手调了一些药让张兰德外敷,还拿出一点肉类食物叫姚兰荣带回塌塌去给张兰德补补身子。

还别说,张兰德用了姚兰荣师傅的药之后,伤势明显好转。一个礼拜以后,张兰德就可以扶着东西下床走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