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兰德的眼泪掉下来了,有几滴正好掉在便盆里,激出一种别样的“叮咚”声。这是他第几次落泪了?李升发的“三”字刚刚出口,他就捧起便盆,将盆里的尿水和自己的泪水一同灌了下去。
光绪十九年,春天就要过去了的时候,也就是小春喜被裕哲父子强行扒下裤子之后没多久,清廷皇宫内,遣散了一批太监。这些太监,大都已经年迈,宫内发给他们一些安抚费,让他们各自回家养老去了。而小春喜,也才得以实现他升官发财愿望的第一步:入宫当太监了。
裕哲本不想为小春喜的事情费什么心思的,但又一想,留着小春喜在家里实在没什么大用,弄得不好,还会给自己招来麻烦,所以,他就找到在朝廷里当侍郎的叔父,活动活动,让小春喜顶了一个“德”字号太监的缺,入宫去了。
临行前,裕哲对小春喜道:“臭小子,老爷我让你进宫了,你应该感谢我才是。以后,你万一混出个人样来,可别忘了老爷我的大恩大德哦?”小春喜没有理睬裕哲,只在心里道:“你对我的‘大恩大德’,我永世难忘。”裕哲的儿子也摇着头对小春喜道:“喂,小子,我真是不懂啊,为什么偏要进宫当太监呢?你看你的裤裆下面,光秃秃地,惨兮兮地,一辈子也不能和女人玩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这句话,恰恰又戳在了小春喜的痛处,让他忆起了裕哲父子对他的侮辱。小春喜的拳头攥起来了,克制了又克制,他的拳头才慢慢地松开。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现在动手了,只会把事情弄糟。小春喜冷冷地看了裕哲儿子一眼,然后就把目光投在了裕太太的脸上。
这是在裕哲家花园的门口。裕哲和儿子对小春喜说过话后就悠着双手回客厅去了。裕哲的儿子道:“爹,我娘还没有回来呢。”裕哲笑道:“你娘对那臭小子有感情,就让她和那个臭小子告告别吧。也许,他们会有说不完的话呢。”说罢,父子二人都大笑起来。裕哲的儿子竟笑出了眼泪,他一边抹着泪水一边对裕哲道:“爹,我就不明白哦,我娘那么漂亮,为什么会对一个不中用的男人那么感兴趣呢?”这句话,顿时使裕哲警觉起来。自己的儿子,可始终都对自己的太太垂涎三尺啊!现在小春喜走了,自己应该格外注意才行。他不冷不热地对儿子道:“那臭小子虽然不中用,但你不是还挺管用的吗?”裕哲的儿子顿时慌了。“爹,我不懂你的意思……”裕哲哼了一声,甩袖而去。自此,裕哲无论到哪儿,也都将裕太太带上,而裕太太似乎还很乐意。这是别话,不提。
再说小春喜和裕太太,他们之间似乎也真的有说不完的话,只不过他们谁都没有多说。而且一开始,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他们还都沉默着,只静悄悄地望着对方。小春喜首先开口。他道:“太太,我这一走,老爷能欺负的,只有你了……”她强撑着笑道:“一切我都习惯了。只是你来这里,老爷他们对你很不好……”小春喜扫了一眼客厅,然后道:“太太,老爷他们怎么待我们,我都记着呢。”她安慰道:“好在一切都过去了,也别老想着这事了。往后,你只能自己照顾自己了。”他道:“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来看望太太的。”她苦笑道:“但愿会有这个机会吧。”其实,她知道得很清楚,宫门深似海,太监就跟宫女一样,进得宫去,就很难再出来了,无论是宫女还是太监,能保住一条性命,最后年老被遣回家,就算是很幸运的了。这样的事实,她当然不忍心说。
小春喜当然不知道裕太太在想些什么,他只是坚定地道:“太太请放心,到时候,我小春喜是一定会回到这里来的。”他的意思,是回来找裕哲父子雪耻。她显然也不知道他的心理,只是无可奈何地笑笑。他看了看日头。“太太,时候不早了,我得到街上去了。”两个人拉拉手,洒泪而别。
街上,一辆马车在等着小春喜。陆陆续续地,有七八个同小春喜差不多大的男孩子上了马车,这其中,便有姚兰荣。小春喜一见,即刻上前抱住了姚兰荣。“兄弟,我们又见面了……”姚兰荣道:“大哥,这么长时间没见着你,可把我想死了……”小春喜附在他的耳边道:“兄弟,这下好了,我们马上就要入宫了,升官发财的机会到了……”
赶车的太监见人上齐了,便冲着小春喜等人叫道:“都坐好了,不许乱动,我们走了!”立时,马车的轮子就“咯吱咯吱”地转了起来。就是这辆普普通通的马车,将渔民的儿子张春喜拉进了紫禁城,同时也拉进了大清朝风风雨雨的历史之中。
只不过,小春喜把有些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了。他以为,只要进了皇宫,就可以实现他升官发财的愿望了,就可以像常莲忠常四老爷那样,一年能挣堆成山一般的白花花的银子了。实际上,自有太监以来,一直到满清结束,真正能升了大官并发了大财的太监,可谓是寥若星辰。这里,有必要先把清朝末年皇宫内的太监组织机构简单地介绍一下。
明朝的太监组织共有24个衙门。到了清朝,减少为13个衙门。慈禧太后垂帘听政,又将原来的13个衙门并为12个衙门。具体的说,清朝末年的太监组织共分“四司”和“八处”,总人数约为三千到四千之间。这三四千个太监,就分散在“四司”和“八处”当中。
四司是:茶坊,御膳房,药房和司坊。茶坊专门负责皇太后、皇帝、皇后及妃嫔们的日用食品。御膳房就是厨房,给皇太后、皇帝、皇后和妃嫔们做饭的地方。药房也就是太医院,为皇太后、皇帝、皇后及妃嫔们治病的。司坊就像是一个仓库,保管着金银珠宝和古玩器皿。
八处是:佛,殿,散,上,下,花,吉,鱼。佛就是大佛堂,专供皇太后、皇帝和皇后烧香拜佛。殿指的是太和殿、中和殿和保和殿的总称。散称为散差,是处理宫内太监或宫女违法乱纪的机构,里面的行刑太监也统称为散差。上便是散事房,负责记录皇太后的生活和工作的情况。下又叫塌塌,类似于一个集体宿舍,是小太监们居住的地方。花指的是御花园和颐和园等地,是供皇太后、皇帝和皇后游玩的地方。吉是皇太后的私人佛堂,只供皇太后一人使用。鱼包括养鱼池和鱼屋,喂养着供皇太后、皇帝及皇后观赏的各种各样的鱼。
每司每处的太监头头称首领太监。管辖这些首领太监的、也就是所有太监当中权势最大的,是慈禧太后的太后宫总管。当时慈禧太后有两个总管,大总管是李莲英,二总管叫崔玉贵。光绪皇帝也有个万岁宫,万岁宫里也有太监大总管,但这个大总管只能管理皇帝的一些日常琐事,根本不能与太后宫的大总管、二总管相提并论。虽然九堂总管都领事常莲忠常四老爷,是所有太监中官位最高的人,但他主要的职责是奉陪皇帝祭祀,可谓有职无权。
所有的太监,在去势入宫之年,都要拜一位较有资格的太监做师傅,在一个司或一个处当小徒弟。徒弟当得好了,师傅满意了,。经过一段时间以后,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宫内小太监。做了师傅的太监,对自己的徒弟虽没有生杀予夺的权力,但动辄打骂一番却也是十分寻常的事。一般的小太监,每月只能领到二两左右俸银。当徒弟时,领的就更少。即使那些首领太监、甚至太后宫、万岁宫的太监大总管们,包括九堂总管都领事,每月也至多可以领到几十两银子。也就是说,当一个太监,自己养活自己还马马虎虎,职位高的,略有盈余,但要靠太监的俸禄来养活家中亲人,显然是捉襟见肘的事。因此,以为当了大太监就可以发大财了,只是一种不知内情的误解。虽然历史上确实有几个大太监发了横财,比如李莲英等人,但那无一例外地全是凭不法手段弄来的。这些不法手段之所以能得逞,当然与当时的社会有关。而清朝末期,恰恰是造就这些大太监的绝好的社会。
小春喜入宫之后,面对的就是这么一个复杂的太监社会。他如何能一步步地攀上太监社会的顶端、又如何能为自己捞得万贯家财呢?小春喜一开始没能想得这么仔细。他想的是,只要我充满了信心,就一定会实现自己升官发财的理想。所以,小春喜就在这个波涛汹涌的特殊社会里,一步步地往前走了。
小春喜被分到茶坊里当了一名小伙计,拜了一个叫李升发的中年太监为师傅。那天,他正在塌塌里试穿新发下来的衣裳。太监们穿的衣服,同朝廷中做官的人一样,马蹄袖的上装,灯笼裤子,大沿帽。只帽子上不是花翎,而是一个红缨子。小春喜刚刚穿好,那个李升发就“咕咚咕咚”地走了进来。
李升发40岁不到,长得膀大腰圆,驴脸,招风耳,肤色黑里透亮。虽然他并没有担任什么大的职位,但连茶坊的首领太监见了他也要客气三分。因为,他是大总管李莲英的一个堂侄。所以,他不仅处处比一般的太监要特殊,就连走路,也要踩得地动山摇的。
小春喜刚拜李升发为师傅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个师傅的强大背景了,因此,小春喜对李升发是格外的小心和谨慎。见李升发进来,小春喜“唰唰”两声,甩下了两只马蹄袖,跟着左腿向前一伸一弓,右膝便蹭着了地面,左手扶着左膝,右手垂于右股旁,口中朗声叫道:“奴才张春喜给老爷请安。”
李升发“哈哈”一笑道:“不错,不错,动作怪麻利的。起来吧。”小春喜起身后,恭恭敬敬地请李升发坐下,又端过一杯茶来,然后肃立在他的一侧。李升发捧起茶碗,“吱溜”一声喝了一口水,又迅速地吐了出来。“狗奴才,你想烫死我啊?”小春喜连忙跪倒。“奴才原是想等水凉了之后再让老爷喝的……”李升发喝道:“一派胡言!你既然将水端来了,老爷我就要喝,老爷我喝水烫了嘴,那就该掌你的嘴。只是老爷我今天没什么力气,不想亲自动手,你就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吧。”
师傅想打徒弟就打徒弟。职位高的太监想打职位低的太监也只是一句话的事。而太监首领们,甚至可以任意处死一个手下,只须找到一个充足的理由便可。太监首领们如此,那太监大总管们简直就可以草管人命了。这,便是清朝太监社会里一个不成文的法规。那些打人的太监,有时还不需要自己动手,只需唤来几个散差,就可满足自己打人的欲望。小春喜虽然入宫才几天,也听人说过那些散差打人的厉害。用的是竹片,不长不短,不厚不薄,既打得顺手,又打得实在。被散差打过的人,十有八九屁股和两条大腿上,都鲜血淋漓的。所以,小春喜赶紧道:“老爷吩咐奴才自己打自己,奴才马上就打。不知道,老爷要奴才自己打自己几个耳光?”李升发很是沉思了一会儿,然后道:“老爷我今天是来找你有事的,也不想太重地惩罚你。你就一边打20个耳光吧。”
小春喜一听,沉身打了个冷战。一边20个耳光还不算太重?但要是不打,李升发就会自己动手,或者,叫来散差,散差一来,自己可就惨了。小春喜带着哭腔道:“老爷,奴才这就开始打了……一、二、三、四……”
李升发兴致勃勃地看着,一边看一边叫道:“打重点,再打重点,要让老爷我听到响声……对,就这样打!”
20个耳光过去,小春喜直觉得,两边的嘴巴,好像不是自己的了。李升发点头道:“好。你这个奴才很诚实,刚才的耳光打得不错。好,你起来吧,老爷我还有话跟你说呢。”小春喜重又爬起,站在李升发的旁边。
李升发问道:“你这个奴才是叫张春喜吧?”小春喜“喳”了一声:“奴才就叫张春喜。”李升发道:“我叔叔李大总管老爷说了,你这个名字,犯了忌讳,要重新起一个名字。”小春喜结结巴巴地道:“老爷,奴才的名字怎么也会……犯忌讳?奴才的名字,是奴才的父亲取的,怎么可能……”李升发“啪”地照准小春喜的脑袋就是一巴掌。“你这个狗奴才懂什么?你父亲又算什么东西?老爷我现在告诉你,你竖起耳朵听着,皇后千岁的小名叫喜哥。这个喜字,是你这个狗奴才可以叫的吗?”
李升发称小春喜的父亲是“什么东西”,小春喜的心里是无比的愤怒,但此时,却也只能在心里面愤怒而已。小春喜虽然还不知道李升发口中的皇后,指的就是光绪皇帝的正宫娘娘隆裕,但他心里也清楚,既然皇后千岁有这么一个小名,那自己这个奴才的“春喜”的名字便要在宫内消失。他讨好地对李升发道:“老爷,你就给奴才起一个新名字吧。”李升发道:“我叔叔李大总管老爷已经把你的新名字起好了。我叔叔说,你是顶一个‘德’字号老太监的空缺进来的,所以就给你起了一个张德的名字。我叔叔还说,两个字的名字不太顺口,他允许你在中间再加一个字。你看看,加个什么字呢?”
小春喜想,既然叫我自己加,我就自己加,不然,我的名字都是外人起的了。他原想把那“春喜”中的“春”字加上,但忽地,兰兰的面容浮现在了眼前。他脱口而出道:“老爷,奴才就在中间加上一个‘兰’字吧。“李升发念叨了几声,然后道:“好,我要把你的新名字告诉我的叔叔。记住,从现在起,你就叫张兰德了。那个张春喜,已经没有了。你要是胆敢再称自己为张春喜,我就叫散差打烂你的屁股。听明白了吗?”小春喜,应该是张兰德,“喳”,了一声道:“奴才张兰德回老爷的话,奴才全明白了。”
就这样,小春喜就变成了张兰德。他觉得很是有点窝囊,刚人宫没几天,名字都被改了,这样下去,说不定哪一天,连姓氏也要换了。晚上,他悄悄地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姚兰荣。姚兰荣笑道:“大哥,这说不定是一件好事呢。”张兰德道:“兄弟这话是什么意思?”姚兰荣尽量压低声音,不让塌塌里的其他小太监们听到。“大哥,听我师傅说,这宫里的太监,有权势有地位的,姓名都让老佛爷给改了。以前,有一个大太监,也当过我们这个太后宫的大总管,叫安德海,被老佛爷改成小安子,发了大财了。可惜的是,他到南方去,路经山东,在济南,被他的对头山东巡抚大人给杀了,死的也真叫惨,尸首吊在城门楼上,暴晒了好几天。唉……”姚兰荣叹息一声,又接着道:“大哥,你知道我们现在的大总管李老爷叫什么吗?老佛爷叫他小李子。二总管崔老爷,老佛爷叫他小贵子。看看,你现在改成了张兰德,说不定,将来还真的可以发大财、升大官呢。”
张兰德摇头苦笑道:“兄弟,你讲的这些确实有道理,但李老爷和崔老爷的名字是老佛爷给改的,而我的名字只是李老爷改的,差了一大截呢。”姚兰荣道:“大哥不要急嘛,李老爷能给你改名字,那老佛爷也就能给你改名字。”张兰德道:“我们进宫十来天了,可连老佛爷的面都还没见过呢。”姚兰荣点头道:“是呀,什么时候,才能见到老佛爷呢?”
老佛爷就是指的慈禧太后。除了光绪皇帝和隆裕皇后外,其他所有的人,一律都要称她为“老佛爷”。这么一个左右大清江山的老佛爷,是张兰德和姚兰荣这样才入宫的太监学徒可以随便见到的吗?
姚兰荣停了一下,又问道:“大哥,你师傅,今天打没打你?”张兰德道:“怎么没打?叫我自己打自己几十个耳光呢。”姚兰荣道:“我的师傅,这阵子一次也没有打过我,只是骂过我两回。”
姚兰荣被分到了药坊,在药坊里看看中草药,活儿很轻松。张兰德叹道:“兄弟,你的命恐怕比我好。未入宫之前,你摊上了一个好老爷,不打你也不骂你。入宫之后,又摊上了一个好老爷,虽然会骂你,但也不打你。可我呢?先是碰上的裕哲老爷现在又碰上了李老爷。这两个老爷,都是又骂我又打我,就跟一个人似地。想想看,我也真是倒霉。”姚兰荣宽慰道:“大哥,你怎么也相信命来了?你的师傅李老爷,是李大总管的亲戚,干得好,说不定会提拔你呢。”张兰德淡然一笑道:“好了,兄弟,我们还是睡觉吧。明天,我还要起早挑豆腐浆呢。”姚兰荣应了一声,刚要睡觉,就听“啪”地一声脆响,一条鞭子重重地抽在了他的身上,跟着,又“啪”地一声,鞭子反过去打在了张兰德的身上。一个尖细的声音喝道:“你们,给我爬起来!”
原来,是值班太监发现了他们在讲话。张兰德和姚兰荣慌忙一骨碌地下了床,低头站在值班太监的面前,口中称道:“老爷,奴才这就睡觉……”值班太监冷哼一声道:“这就睡觉?刚才你们为什么不睡觉?看来,你们是不想睡觉了?是不是?”张兰德恭敬地答道:“回老爷的话,奴才很想睡觉,奴才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啪”,一个嘴巴搧在了张兰德的脸上。值班太监吼道:“你很想睡觉?老爷我今天就让你睡不成觉。去,到院子里跑50圈。你要是敢少跑一圈,老爷我就打断你的腿。”张兰德不敢违抗,“喳”了一声,急忙跑到塌塌外面去了。
在清朝皇宫中,职位低的太监要称职位高的太监为“老爷”,自己则称“奴才”。进宫迟的太监,要喊进宫早的太监为“老爷”,自己也称“奴才”。张兰德在宫中,除了与他一同入宫的七八个人以外,其他的太监,他统统地都要喊“老爷”,要是忘了喊,几乎任何太监都可以肆意地骂他、打他。张兰德初入宫中,就是处的这么一个位置上。在这个位置上,他如何敢得罪专管塌塌的值班太监?
塌塌的外面有一个大院子,是供睡在塌塌里的小太监们早、晚点名用的。院子很大,足足能排下上千名太监。绕着这个院子跑上50圈,滋味可不是好受的。值班太监也没让姚兰荣睡觉,虽然没让他跑步,却叫他坐在院子中央,给张兰德数圈。而值班太监自己,也没闲着,时不时地抽张兰德一鞭,吆喝他“跑快点”,就像是在驱赶着一头牲口。
即使是一头牲口,绕着这个院子拚命地跑上50圈,也会受不了的,更何况还是一个未成年的人呢?一个时辰左右,张兰德终于跑完了最后一圈,“嗵”地一声,就瘫在了地上,张着大口,“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身上,早已是汗水淋淋。值班太监喝道:“现在,你们回屋去睡觉。谁要敢再讲话,我就罚他一直跑到天亮。”说完,拎着皮鞭,走了。
张兰德想站起身,可撑了几次也没站起来,两条腿又胀又酸又疼,还硬硬地,一点也不听他使唤。姚兰荣连忙跑过去,使劲将他搀扶起来,低低地问道:“大哥,你没事吧?”张兰德急促地喘着气,断断续续地道:“我累得、我累得……都要喘不过气来了……”姚兰荣道:“进屋歇着吧。睡一觉就会好了。”说着,架起张兰德,一步步地挪进塌塌里去了。
张兰德跑的时候,就已经出汗了,停下来,汗水已如雨下,躺在了**,身上的汗还在一个劲地往外冒。他又不敢乱动弹,怕值班太监发觉,便没盖被子,疲乏地睡着了。这虽已是初夏时节,但什么东西不盖,也会着凉的,加上他又出了一身的汗,睡到第二天的凌晨,他能不出毛病?
天还未完全亮,睡在这个塌塌里的近二百名太监就被值班太监吆喝着起床了。张兰德起身的时候,感觉到了头沉、腿飘,两眼发花,浑身的酸疼就更不用说了,还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姚兰荣问道:“大哥,你怎么样了?”他晃了晃头,越晃头越晕。“兄弟,我恐怕是感冒了……”说着又打了一个喷嚏。姚兰荣道:“大哥,你没事吧?”他回道:“再有事,也要去挑豆浆。不挑豆浆,那事情可就大了……”
一二百个小太监,穿好衣服,整整齐齐地站在大院子里。值班太监点完名后,他们便到各司各处去当差了。张兰德和姚兰荣打了个招呼,就头晕脑胀地向茶坊走去。
张兰德一天主要的差事是,赶在老佛爷、皇上和皇后们用早膳及用晚膳之前,从豆腐房往茶坊挑十趟豆浆。老佛爷等人都非常喜欢喝豆浆,所以,为老佛爷等人精制新鲜豆浆的事情也就由茶坊负责了。除了挑豆浆之外,其余的时间,都由李升发来支配了,李升发叫他干什么,什么时候去干,他都只能无条件的服从,绝不允许说半个“不”字。
豆腐房离茶坊不算太远,约有五六百米路程。不过,张兰德挑的那两只木桶却不算小,足足能盛八九十斤豆浆。平日他挑着就颇觉吃力了,而今天患了感冒,就更是步履维艰了。他还不能挑得太慢,豆腐房那边把豆腐浆磨出来,他就要及时地将豆浆挑到茶坊里来,让茶坊里的师傅们加热加佐料。耽误了一定的时间,豆浆就不新鲜了。而老佛爷、皇上及皇后要是没吃上新鲜可口的豆浆,那与此有干系的所有的太监,都要触大霉。因此,张兰德只得咬紧牙关,一趟趟地从豆腐房往茶坊里挑豆浆。担到第九趟的时候,虚汗已经浸湿了他的衣衫。最后一担的时候,他差点栽在地上。他又吓出了一身冷汗。要是把供老佛爷、皇上和皇后喝的豆浆弄翻了或弄脏了,他张兰德能有几条命抵着?
好不容易把十担豆浆挑完了,张兰德早已经累得走不动路了。这个时候,要是找个地方躺一会儿,哪怕是找个地方坐上一会儿,也是好的呀!但张兰德不敢歇着,他还要抓紧时间去给师傅李升发送早饭。
李升发几乎享有茶坊首领太监同等的待遇。他在茶坊附近,有一大间单独的卧室。一日三餐,全由张兰德送来,而且要按时准点送到,迟了或早了都不行。他吃饭的时候,张兰德必须在一旁伺候着。他剩下的东西,不吃了,张兰德才可以接着吃。好在李升发虽然长得粗大,但饭量却不太大,所以,张兰德每顿还能勉强吃个大半饱。
没什么职位的太监,都在一个大厨房里领饭。早饭是好几种食物搅混在一起的,有点像是大杂烩。每个小太监一般只能领到一碗。像李升发这样有点特殊的太监,可以多领一些。张兰德放下挑豆浆的大桶,挣扎着拖着双腿,到大厨房里领了两碗饭,一个大碗,一个小碗,颤巍巍地,步履蹒跚地向李升发的住处走去。这时,他的双眼开始冒金花了。
张兰德艰难地走到了李升发的住处门口,软绵绵地叫了一声:“老爷,奴才给您送早饭来了……”声音太低,屋里没什么动静。虽然门虚掩着,但他不敢冒然进去。他喘了口气,尽力喊道:“奴才给老爷送饭来了……”屋里终于传出了李升发的回声:“给老爷端进来!”
张兰德的双手在颤抖。他竭力稳住自己,用肩膀蹭开门,缓缓地走进屋子。他这饭送得正是时候。李升发刚刚起床。要是他送得晚了,李升发已经起来了,那他就免不了一顿好打了。
李升发穿好衣服,也不洗漱,就大大咧咧地坐在了桌边。张兰德连忙将一大一小两只碗放在了他的面前。服侍好李升发吃饭,张兰德便要去收拾床铺、叠被子,然后,还要将李升发一夜的积尿处理好。待这一切都忙完了,张兰德就要恭立在李升发的身旁,听他差使,并等他吃饱之后,再用他吃剩下的东西给自己果腹。
然而,今天却出了一点问题。张兰德在去整理床铺的时候,尽管头重脚轻地,但也凑凑合合地把床铺收拾整齐了。只是,在去拿便盆的时候,问题就出现了。他虽然把便盆提在了手里,但双眼却迷离了起来,一时间,他好像什么也看不见了,脑子里“嗡嗡”地直叫唤。他下意识地朝前跨了一步,但是没跨稳当,身子一趔趄,就栽倒在地上,手里的便盆,跌出多远,盆里的尿水,“咕嘟咕嘟”地全流了出来。经过一夜发酵的尿水,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异味?顷刻,满屋子都弥漫了这种刺鼻薰脑的异味来。
李升发顿时吼叫道:“狗奴才,你在干什么?”张兰德恍恍惚惚地有点清醒了。他知道,自己今天闯了大祸了。他急忙爬起,跪在地上叩头道:“老爷息怒,老爷息怒,奴才绝不是故意的,奴才纵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这样做,请老爷就饶过奴才这一次……老爷大仁大量,不会跟奴才计较的……”
张兰德一是恐慌,二是还没有真正的清醒,所以说出来的话,就有些语无伦次的。李升发可不是那种会“开恩”的老爷,如果有胡子,此刻一定会气得翘起多高。他大步跨到张兰德的近前,二话没说,上去就是一脚,这一脚恰恰踢在张兰德瘦削削的大腿骨头上,反将他的脚趾踢得有些生疼。他不再踢了,拽起张兰德的头发,劈头盖脸地便是一阵拳掌。眼看红红的血就从张兰德的唇角溢了出来。张兰德不敢用手去揩,而是一个劲儿地跪在地上叩头,口中不住地呼道:“老爷就饶了奴才这一回吧,奴才下次再也不敢了……老爷的大恩大德,奴才一辈子都不会忘的...….”
李升发兀自气咻咻地,因打得有些累,口中连连向外喷着粗气。“他妈的,狗奴才,我看你是成心想找死……”张兰德连连道:“老爷饶了奴才吧,奴才绝不敢这样做了……”李升发不禁捂了捂鼻子。这屋内的气味也实在是难闻。突地,一个阴邪的主意在他的脑中形成。他看见那便盆里还有不少尿水没有流尽,便一把抄起便盆,摆在了张兰德的脸前。“狗奴才,看好了,这是你刚才搞泼的尿。你既然把尿弄泼了,那老爷我就要用尿来惩罚你。现在,老爷我命令你,一口气把这壶里的尿都喝下去。你要是不干,老爷我就叫来散差,活活地把你打死。我开始数数,我数到三了,你还不喝,我就去喊散差……一……二……”
李升发虽然只是个普通的太监,但依仗着李莲英的权势,即使真的将一个小太监弄死了,恐怕也只能算是一件意外的事,谁也不敢把他怎么样的。这一点,张兰德十分的清楚。
张兰德的眼泪掉下来了,有几滴,正好掉在便盆里,激出一种别样的“叮咚”声。这是他第几次落泪了?李升发的“三”字刚刚出口,他就捧起便盆,将壶里的尿水和自己的泪水一同灌了下去。喝这种混合物,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把这种**都喝下去,又需要一种多么大的毅力?
李升发“哈哈”大笑道:“狗奴才,老爷我真没看出,你还有这种喝尿的本领……说完,背过双手,大摇大摆地走出屋去。张兰德再也控制不住,一阵恶心,“哇……”,刚才喝下去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他虚弱地趴在地上,瞪着李升发离去的背影,心中恶狠狠地念叨着:狗日的李升发,你记着,我张兰德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有朝一日,我会跟你彻底地一笔笔地算总帐。
想是这么想,可他现在却不敢对李升发怎么样。相反,他还爬起来,找到拖把,把李升发的屋子里拖得干干净净。一直等到屋子里没有什么怪味了,他才敢撑着虚弱的身子,离开这里。
他没有吃早饭,也没有吃中饭。他发烧了,烧得很厉害。他是在给茶坊抱柴禾的时候,倒在地上了。一个小太监摸了摸他的额,烫得怕人,就叫来人把他抬到了塌塌里。这个小太监心地不错,给张兰德盖好被子,还弄点水来给他喝。不过,这个小太监也只能做这些了。像张兰德这样身份的学徒太监,是没有资格去医院看病的。即使有医生乐意给他看病,他也拿不出许多银子来。宫中和社会上一样,一切都讲究个“钱”字,要是没有足够的银子,那么一切都免谈。张兰德现在每月的俸银是一两五钱,前两天刚刚拿到手,就被李升发夺去了,说是要交“学徒费”。他在裕哲家干了那么长时间的仆人,本来攒了一点银两,可在入宫前,全让裕哲弄走了,说是为了他入宫,裕哲已经花了很多很多的“活动费”。
在清廷内宫中,几乎每年都有小太监因为患了病无钱医治而死去。太医院里,虽然有几名医生是专门负责给太监们把脉诊病的,但这几个医生,一律是认银子而不认人。张兰德现在身无分文,等待他的,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局呢?
亏得是他有一个好兄弟姚兰荣。要不然,他的性命,可能早就夭折在这深宫大院里了。晚上,姚兰荣从药坊里回来,看到张兰德被烧得迷迷糊糊的模样,大为吃惊,敢忙倾其所有,凑齐了15两银子,去找自己的师傅。姚兰荣的师傅虽不是药坊的首领太监,但在药坊的地位也比较高。他本来就对姚兰荣不薄,现在又得了15两银子,所以便很快地答应了姚兰荣的请求。‘5两银子,对姚兰茶师傅这样的太监来说,也是一笔不少的外块了。姚兰荣的师傅很是精心地挑了几味草药,在炉子上煨足了火候,用一个瓦罐盛好,让姚兰荣带回塌塌给张兰德喝。
张兰德喝了姚兰荣带回的药汁后,十分见效,夜里出一身汗,早上醒来,烧就退了,虽然还不见多少精神,但人却清楚了许多,也能开口说话了。张兰德对姚兰荣道:“兄弟,我欠你的人情,实在是太多了……”姚兰荣忙道:“大哥,我们是兄弟,为什么要讲这样的见外话?”张兰德叹了一口气,缓缓地道:“兄弟,我不是在讲见外话。我的意思是,我欠你的人情,以后,恐怕无法偿还了……”姚兰荣惊道:“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张兰德把昨日李升发逼他喝尿的事讲了一遍,末了道:“这些老爷们,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我,弄得不好,还会要我的命,我……什么时候,才会有出头之日呢……”
很显然,张兰德有点灰心丧气起来。这也难怪,无论你有多么坚强的意志、有多么十足的信心,而当你真正置身于这个冷酷无情的现实中的时候,你都难免会发生某种程度的动摇。尤其是张兰德,不仅每天都要遭到斥骂怒打,而且时时刻刻还有着一种性命之忧。纵使他升官发财的愿望是万分的强烈,纵使他有着超出常人的毅力和耐性,但此时此刻,他也不能不深深地感觉到,他的前途和命运,实在是极其地渺茫的。
姚兰荣当然也有同感。虽然他的境遇比张兰德要好些,但他也看清楚了,在这宫中,要想升一个什么大官,那简直是太难了,而再要想发什么大财,那几乎就是痴人说梦了。他轻轻地对张兰德道:“大哥,你说的话没错。我们在这宫中,谁也瞧不上眼。不过,大哥在入宫前说的那些话,小弟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姚兰荣显然指的是张兰德曾经再三重复过的“一定会升官发财”的话。张兰德挤出一缕笑容道:“兄弟,那些话,我没忘,也永远不会忘……只是,看看现在,想想明天。大哥我……实在心里没底……”姚兰荣劝道:“大哥,我们别说这些没意思的话了。你身体不好。我们还是说说我们自己家乡的好玩的事情吧.....
这些小太监们,每月可以休息一到两天。今天,正好是张兰德和姚兰荣的休息日。虽然,李升发可以随时差遣张兰德,但一来张兰德确实染病在身,不能干什么事,二来,李升发好像也觉着了自己昨天的事情做得有些过头,所以,他也就没来吆喝张兰德。
张兰德和姚兰荣哪儿也没去,就躺在**,各自说着家乡的事。张兰德第一次在姚兰荣的面前说出了他和兰兰之间的关系。他说起兰兰的时候,脸上是泛着红润的。他把兰兰说得是那么的漂亮,就跟天女下凡一样。他把兰兰说得是那么的温柔,简直就是举世无双。他还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说出了他和兰兰在村东观音寺的情景。那情景,那热烈狂放的场面,他始终是历历在目。他最后道:“兄弟,每天晚上,我躺在**,都要想到吕官屯,想我的娘,想兰兰,想我和娘在一块儿的事,想我和兰兰在一起的情况……”姚兰荣也红了眼眶道:“大哥,我也是……我常常想,我爹和我娘,现在也不知道是怎么样了。他们还以为,我在宫中一定是发了大财了、过上了好日子了……他们,恐怕还在盼着我给他们寄银子呢……”说着,姚兰荣的泪水就滴了下来。他这一哭,张兰德的心中也是一酸。跟着,两个人都抽泣起来。
两个16岁的男孩,远离了故土,举目无亲,在这残酷险恶的宫海中,会有着一种什么样的凄苦和愁思呢?然而,几天之后,张兰德便马上抛却了心中愁苦,变得精神抖擞起来。因为,他看见了老佛爷的太后宫大总管李莲英李老爷,还有二总管崔玉贵崔老爷。
那天,黄昏的时候,他刚刚挑完了十担豆浆,歇下挑子,正准备去大厨房等着给李升发端晚饭,突地,茶坊值班太监扯开了尖细地嗓门叫道:“李大总管李大爷、崔二总管崔二爷到….…”“咕咚咚”地,从豆腐房到茶坊,那条张兰德十分熟悉的石子儿路两边,齐刷刷地跪满了两排大大小小的太监。张兰德不敢乱动,也“咕咚”一声,跪在了茶坊的大门旁边,并跟着那些大大小小的太监们一齐叫道:“奴才给李大爷和崔二爷请安了……”
其实,张兰德后来才知道,这两位太后宫的总管,是不能统称为“老爷”的。能称他们为“老爷”的,必须是他们非常亲近的人。比如李升发就可以叫李莲英为“老爷”。其他的人,就不能乱叫。太监社会里,等级非常森严,从称呼中便可以看出各人权势的大小。李莲英叫李大爷,崔玉贵称崔二爷,那光绪皇帝万岁宫的大总管张谦和只能排在第三,叫张三爷,而太监中官位最高的九堂总管都领事常莲忠,却只得屈居第四,称做常四老爷。张兰德跪在茶坊的大门旁边,很想亲眼看一看那李大爷和崔二爷到底长的什么样,但他不敢抬头,只用眼角觑着身边的路面。一条腿走过去了,又一条腿走过去了。林林总总的,共有几十条腿打张兰德的眼关走过。哪条腿是李大爷的呢?又哪条腿是崔二爷的呢?
一个声音叫道:“奴才们都起来吧。”后来,张兰德才清楚,这个声音是崔二爷发出的。他弓起身,慢慢地爬起,十分小心地向茶坊的大厅里望去。嗬,大厅里,站满了头戴花翎的各式各样的太监。这些太监,都是有一定的身份和地位的。其中有两位,被众太监围在中间,显得十分的突出。张兰德不用多想,也猜得出那两位是什么人了。李升发傍着站的那位,不用说,就是大总管李莲英了。张兰德觉得,这位太后宫的大总管,长得确实不怎么样。五短身材,顶多四尺来高吧,一张脸,简直跟李升发有异曲同工之妙。李升发是驴脸,而李大总管却是马脸,都跟动物非常亲近。这样的人,怎么会被老佛爷看中了呢?张兰德再把目光转向崔玉贵。这位崔二爷长得倒还是一表人材,个头比李莲英高多了,身材也匀称,且五官十分的端正,鼻子像鼻子,眼睛像眼睛,其面容也比李莲英温和得多。张兰德的目光又投向了这两位总管老爷的花翎。张兰德虽对花翎不是很熟悉,但太后宫中常有朝官走动,所以,他对花翎的情况也有个大概的了解。他看出,李大总管的花翎同常四老爷的花翎一般样,属于二品顶戴,而崔二总管的花翎,好像就是三品顶戴了。两个总管,相差了一个等级。他又将目光扫过那些群星拱月的太监,他们的脸上,无一例外地都呈出一种谦恭的表情,包括那个李升发。张兰德不由得暗暗羡慕道:如果,自己能够像李大总管和崔二总管这样,该有多好啊……
李莲英不知在案上拿了一块什么东西,也许是糕点吧,这茶坊里主要就是为老佛爷、皇上及皇后、妃嫔们供应各式糕点的,听说有一百二十多种花样呢,可惜张兰德连一样都没尝过,只远远地看过几回。李莲英将那个糕点放到嘴里,刚放进去,就迅速地吐了出来,脸色十分地难看,跟着就大叫道:“大胆!竟然把这种东西送给老佛爷吃吗?”立时有一个太监就跪在了地上。张兰德认识这个太监,他就是茶坊的首领太监。首领太监被吓坏了,平时在张兰德等人面前的威风早就一扫而光,只不住地叩头,且口中言道:“回禀李大爷,老佛爷过去就是吃这种糕点的,听说,老佛爷很喜欢吃……”李莲英大喝一声道:“混蛋!你这个狗奴才还敢狡辩?”拎起首领太监,“啪啪”就是两个耳光,然后像丢死狗一样地将首领太监丢在一旁,打过之后,转脸问崔玉贵道:“崔二爷,你看这事该怎么处理?”问得煞有介事的,就像是真的一样。许多年过后,张兰德才明白,今天的这一幕,全是事先安排好了的。为这事,李莲英还给崔玉贵送去了50两银子。崔玉贵当然不缺这50两银子花,但这50两银子却说明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李莲英虽是大总管,但有些比较大的事情,不通过崔玉贵还就不行。崔玉贵要是在老佛爷的面前鼓捣两句,也够李莲英喝一壶的。
崔玉贵伸手将茶坊首领太监拉了起来,对李莲英道:“大总管,这个奴才过去也为老佛爷做了不少事情,依我看来,这次就从轻发落吧。”李莲英点头道:“看在崔二爷说话的份上,这次就不叫散差了。还不快谢过崔二爷?”那首领太监急忙跪下,给崔玉贵叩头:“奴才谢过崔二爷……”崔玉贵笑道:“这全是李大爷大仁大量,你也谢过李大爷吧。”那首领太监又忙着给李莲英叩头:“奴才这里谢过李大爷…·…”李莲英哼了一声,对崔玉贵道:“二总管,这奴才是不能再担任首领太监一职了,也不能再在茶坊呆下去了,依你看,该把他放到哪儿呢?”崔玉贵似是沉思了一下,然后道:“养鱼房那边正好缺一个人手,大总管,就把他调到养鱼房去给老佛爷养鱼吧。”
崔玉贵的一句话,就将一个堂堂的茶坊首领太监,贬为一个养鱼坊的普通的太监了。张兰德看得心惊肉跳。总管大太监,竟有如此大的权势,当真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了。就见李莲英用脚踢了一下那跪着的首领太监、口中淡淡地道:“奴才,滚吧,到养鱼房去看鱼吧。”那首领太监不敢拖延,爬起身,弓腰向后退了几步,然后才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