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德张当然不想在天津多呆几天。他跟杨宜德说起来也不过是泛泛之交。尽管杨宜德对他可谓是感恩戴德,但小德张归乡之情则更为急迫。然而,当小德张坐着杨宜德借来的汽车从天津城大街道上行驶的时候,小德张却突然改变了主意。他认为,他有必要在天津城多住些日子。
天津城的街道没有北京城来得宽广。天津城内也没有北京天安门那样的广场,天安门广场是举世无双的。但是,小德张坐着汽车从天津城大街道上行驶而过的时候,他发现,天津城有的东西,北京却没有。
小德张坐在汽车里指着右边的一排建筑物问杨宜德道:“兄弟,那是什么地方?”杨宜德道:“那是英租界。”小德张点点头道:“洋人就是聪明,房子也盖得花里呼哨的。”又指着左边的一排房屋道:“兄弟,那是什么地方?”杨宜德道:“那是法租界。对了,大哥,我上回去北京,带的那两个洋女人,就是查理的女儿。查理是租界里的头儿。”
小德张又点点头,指着前面的一排建筑物道:“那是什么地方?”杨宜德回道:“那是德租界。”小德张摇头道:“看来,这天津城已经是洋人的世界了。”杨宜德叹息道:“可不是。我这个瞥道,处处也要听洋人的摆布呢。这次派警察到天津卫码头,也是事先征得洋人的同意的。洋人要不同意,兄弟我也没办法。好在我这个洋梆子是出了名的,现在又做了警道,洋人多少是会给点面子的。”
小德张也“唉”了一声,继而道:“杨兄弟,这洋人的租界,中国人可以进去吗?”杨宜德道:“大哥,那要看是什么中国人了。一般的中国人,是根本进不去的,也不敢进。像我这样的人,跟洋人来往比较多,去租界还是比较方便的。”
小德张“哦”了一声。“杨兄弟,比如我,要去租界里走走,可以吗?”杨宜德挠了挠头道:“大哥,不瞒你说,你要是现在去租界,无论哪个国家的,也都是不可能的。除非,我事先打了招呼……大哥,这洋人就是比中国人厉害呢。前天,一个乞丐不知为什么闯进了美国的租界,刚进去,就被狗活活咬死了。有人叫我去跟洋人交涉,可……大哥,我怎么跟洋人交涉?连朝廷都怕洋人,我一个小小的警道,敢跟洋人过不去?”
小德张长长地喘了一口气。“兄弟,这不能怪你。想当年,洋人从天津一直打到北京,不是也无人能够阻挡得了吗?要是能够挡住洋人,慈禧老佛爷也就不要到西安去了。那路上受的罪,就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啊……”
突地,小德张指着一扇大门对杨宜德道:“杨兄弟,那不也是租界吗?那几个中国人不也大明大亮地进去了吗?”
杨宜德循着小德张的手势看去,忽地大笑道:“大哥,那儿确实是租界,是俄国的租界。不过,刚才进去的那几对男女,不是中国人,而是日本人。日本人,也是……洋人的。”
小德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杨兄弟,洋人都是高鼻梁、蓝眼睛的,这日本人跟我们中国人长得差不多,甚至还不如中国人,至少个头儿比中国人矮,可为什么也把他们叫做洋人呢?”
杨宜德思付了半天,最后道:“大哥,小弟以为,谁厉害谁就叫洋人。日本人虽然比我们矮,但比我们厉害。他们不仅比我们厉害,几年前,在我们东北,不是把俄国也打败了吗?我们的台湾,不是被日本人占去了吗?我在想,如果,我们什么时候也厉害了,那么,洋人恐怕也会叫我们为洋人的。”
小德张点头道:“但愿如此吧。不过,我们这辈子,恐怕是看不到了。哦,杨兄弟,这天津城里,也有革命党吗?”杨宜德笑道:“大哥放心,天津城内,还没有发现什么革命党。即使有那么两个革命党,也不敢动大哥一根毫毛的。”小德张道:“有杨兄弟在这里,我就什么都放心了。”
小德张在下汽车前,还没有想着在天津多住几天。下了汽车之后,小德张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这问题似乎很突然,但是,对小德张来说,想到这个问题,好像也是必然的事。
小德张想到的是,如果大清国真的不行了,那自己该何去何从呢?大清国没有了,太后宫也就没有了,他这个太后宫的大总管也就一钱不值了。真的到了这种地步,他小德张又将去哪里呢?
小德张想去的是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也许是作贼心虚吧,他总觉得有许多人一直想算计他。即使在他有生之年,大清国没有完,但若朝廷发生了什么变故,他小德张也是无力改变的。慈禧和光绪斗了那么多年,虽然慈禧一直占上风,但隆裕不是慈禧,万一有朝一日隆裕不行了呢?李莲英一生多么显赫,可到了晚年,不照样被他小德张赶出了京城?一个人不可能永远都得势的,像慈禧那样的人,古往今来,有几个?
小德张想给自己找一条后路。他想找个别人伤害不了他的地方。可大清朝的国土虽然辽阔,但什么地方也不能说是绝对安全的。除非,找一个中国人进不去的地方。这地方,当然就是洋人的租界了。小德张以为,无论局势怎样变化,中国人总是惧怕洋人的。革命党也好,其他的什么党也好,搞来搞去,都是不敢搞洋人的。义和团搞洋人了,搞到最后,全部被搞没有了。
想到这里,小德张下了汽车之后便突地问杨宜德道:“杨兄弟,如果我想在洋人的租界里买几幢房子,可以吗?”
杨宜德沉吟了一下道:“在洋人的租界里买房子,我还没听说过。不过,我跟洋人的关系很熟,我可以帮着大哥去问问。对了,大哥,上一次我从北京回来,跟那个查理说起了在客栈里的事。我对查理说,要不是大哥你从中帮助,他的两个女儿恐怕就没命了。”
小德张道:“杨兄弟,那个查理的两个女儿,当时并不知道客栈里发生的事。”杨宜德接道:“哪儿呀!我本来也是这么以为的,谁知道,玛蒂尔德和露易丝早就醒了,她们只是听到枪声,不敢出来罢了。我将此事跟查理说了,查理很是钦佩你呢。大哥,你要买房子的事,也许查理能帮上忙的。”
小德张当即对姚兰荣道:“兄弟,去吩咐船上的人,除了留下看船的,其余的人,全部到城里来往。什么时候开船。听我的通知。”姚兰荣“嗯”了一声,也没多问,坐着那辆洋人的汽车,回到天津卫码头去布置了。
当晚,天津城里几乎所有的头面人物,都赶来陪小德张饮酒。小德张不知不觉地,酒喝得有些过量。酒席散了之后,杨宜德把小德张和寒梅安排在天津城内最豪华的旅店里。旅店内外,全由武装整齐的警察守卫着。当然,姚兰荣也是和小德张住在一起的。
等人都走了,屋子里只剩下小德张、寒梅和姚兰荣了。姚兰荣问小德张道:“大哥,你不想回家乡了?”小德张奇怪地道:“兄弟,我什么时候说不回家乡了?”姚兰荣道:“大哥既然要回家乡,为什么要在这天津城里住?”小德张笑道:“兄弟,我不是跟那个杨宜德说过了嘛,我想在这天津城里买几幢房子。”
寒梅接过着:“北京城里有那么多房子,干嘛要跑到天津来买?”姚兰荣也道:“就是。大哥想买房子,北京城里多的是。到天津来买房子,莫非,大哥以后到天津来住?”
小德张看了看姚兰荣和寒梅,然后十分含蓄地道:“你们认为,我们在北京还能住多久?”寒梅不解地道:“想在北京住,就一直住下去呗。”小德张转向姚兰荣道:“兄弟,你以为呢?”
姚兰荣当然比寒梅知道得多。听了小德张的问话,他马上便明白过来。他轻轻地一笑道:“大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大哥是在给自己留条退路呢。”
寒梅依然没明白。她怔怔地望着姚兰荣道:“二总管,小德张在给自己留什么退路?”小德张没好气地冲着她道:“你们女人,头发长见识短,懂得什么?”这一句话,让寒梅很是伤心。她不无怨忧地嘟哝了一句道:“你们留着辫子,头发也不短呢。”说完,她就默默地退到**,自顾睡下了。
小德张没理会寒梅。他也不屑再理会任何女人了。他继续对姚兰荣道:“兄弟,我以为,你也应该在天津买几幢房子的。万一北京呆不下去了,该怎么办呢?”
姚兰荣摇头道:“我不想买什么房子。如果时局真的变了,我就回老家去。我家里,还有许多亲人呢。”小德张道:“我是不想回什么家乡了。家乡太穷,困在那里,即使有再多的钱,也没什么用处。我这次回去,把该做的事做了,以后,我就再也不回去了。”
二人又聊了一会儿,姚兰荣便告辞了。姚兰荣走后,小德张来到床边,见寒梅双眼紧闭着,还以为她睡着了,旋却,他看见有两滴泪从她的眼角渗出来,便很是不高兴地道:“寒梅,无缘无故地,你哭什么?”
她本不想说什么的,可话还是从她的嘴里说了出来。“小德张,我发觉,你已经变了……”他哼了一声道:“真是废话!既然是人,那都是要变的。不变,那就不叫人了。就说你吧,你生下来的时候,有这么漂亮吗?你不是一直都在变吗?”
她幽幽地道:“小德张,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跟以前不一样了……”他**笑道:“哪儿不一样了?我怎么会不一样呢?我现在就做一样的事情给你看看……”
第二天一大早,杨宜德就兴冲冲地跑来对小德张道:“大哥,好消息。我昨晚上跟那个查理说了,查理说要考虑考虑。我来之前,查理派人对我说,他今天上午要见你。”
小德张没有激动。他几乎养成了一个习惯,任何事情,在没有办成之前,都是不应该激动的,也不值得激动。他淡淡地道:“杨兄弟,查理确实说要见我吗?”杨宜德急着道:“大哥,我什么人都会骗,可就是不会骗你。”
小德张点头道:“那好。既然查理要见我,那我就去会会他。对了,杨兄弟,你跟查理很熟,你应该是很了解他的。这个洋人,他有什么爱好没有?”
杨宜德一时没理解小德张的意思。“大哥问这事干嘛?”小德张笑道:“我初次跟这个洋人见面,总要带点什么见面礼吧?”杨宜德恍然大悟道:“大哥考虑问题就是周全。洋人跟我们中国人一样,你求他办事,不给他点实惠,他是不会爽快答应的。”
小德张道:“杨兄弟明白了就好。既要送礼,那就要送点够份量的。他喜欢什么,你送他什么,投其所好,大概也就差不多了。”杨宜德道:“大哥言之有理。这个查理,平常不喝酒,也不乱嫖女人,吃饭还很随便,就像是一个和尚。”小德张道:“他就没有什么爱好了吗?”杨宜德道:“他有爱好的。他最爱好的,就是我们中国的老古董。上一回,我带他的两个女儿去北京,他嘱咐他的两个女儿顺便带一块长城的砖头回来。玛蒂尔德和露易丝嫌长城砖太重,不想带,是我硬是把一块长城砖背了回来。查理看到长城砖,眼都要直了。他不但夸我会办事,还当即给了我20两银子。”
小德张一哂道:“这就行了。只要他有爱好,事情就好办。不过,杨兄弟,我出来匆忙,身上并没有什么古董。还得麻烦杨兄弟在天津代我找两件古董。要货真价实的,越值钱越好。花多少银子,由我垫付。”
杨宜德忙道:“大哥难得来天津,这点小事。还需要大哥掏钱吗?我大小是个警道,搞几件像样的古董,也不是难事。”小德张拱手道:“如此,便有劳杨兄弟了。”
杨宜德也没有吹牛,一个时辰左右,他就拎着一个包袱重新站在了小德张的面前,且喜滋滋地道:“大哥,事情办成了。”小德张忙道:“杨兄弟把古董拿出来让我瞧瞧。”
杨宜德打开包袱,里面呈出三件碗不像碗、茶壶不像茶壶的东西来,黄乎乎的,上面还锈迹斑斑,似是用泥土烧成的。小德张不懂什么古董,看着这三件东西,他不禁皱了皱眉道:“杨兄弟,这就是古董啊?这么难堪,那个查理会喜欢吗?”
其实,紫禁城内,历朝历代的古玩艺儿多得是,只不过,小德张从没留意过罢了。杨宜德轻轻地道:“大哥有所不知。这几件东西,是汉代的陶器。如果拿去卖,每一件都是值不少银子的。”
小德张自嘲地笑了笑道:“对这些破东西,我是一窃不通的。不过,只要那个查理能喜欢也就行了。”杨宜德忙道:“这点大哥请放心。我保证,查理看到这几件东西之后,眼睛肯定会放出绿光来。他经常托我给他买古董,可我也常常不买他的账。反正天津他不熟,有没有古董,他也是不清楚的。再者说,我们中国人,总不能事事都顺着洋人吧?”
小德张点头道:“杨兄弟说得是。不管怎么说,洋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的。能用得着他们的地方,我们就用他一次。用不着了,也就是那么回事了。反正,我们中国人是不能跟洋人搞得太近乎的。”猛然想起这个杨宜德跟洋人的关系很密切,这么说话恐怕有点不妥,于是小德张就又补充道:“杨兄弟,我不是说你。你跟洋人来往,只不过是在利用他们。我说得对不对?”
杨宜德笑了笑道:“那是自然。我跟洋人来往,是因为洋人有用得着的地方。要不然,大哥想在天津租界里买房子,恐怕就有些麻烦。”忽地觉得这话有炫耀自己的意思,所以杨宜德就忙着改口道:“大哥,我们快走吧。那个查理还在等着我们呢。”
小德张“嗯”了一声,便跟着杨宜德朝法租界里去了。在去之前,小德张特地找到姚兰荣道:“兄弟,我跟杨宜德去法租界里谈房子的事。你在这里好好地看着寒梅,不允许她到处乱跑。”显然,小德张对女人,已经有很强的戒心了。
查理是在自己的卧室里见小德张和杨宜德的。一见面,查理就叽哩咕噜了一长串话。杨宜德对小德张翻译道:“大哥,查理先生说,欢迎你到这里来做客,并感谢你曾搭救了他的两个女儿。他还说,你要买房子的事,他一定尽力帮忙。”
小德张望着满脸都是胡子的查理,小声嘀咕道:“这洋人,倒也挺客气的。”便对杨宜德道:“你告诉他,就说我小德张十分感谢他的帮助。如果房子的事谈成了,我会给他一笔厚礼的。”
通过杨宜德的翻译,小德张和查理彼此寒喧了一阵。看看差不多了,小德张对杨宜德道:“兄弟,把那几件破玩艺儿拿出来给他瞧瞧。”
杨宜德打开包袱,将那几件古董送到查理的手中。果如杨宜德所言,查理见到那几件古董后,蓝眼珠里还真的是发出一种若有若无的绿光来,且口中急促地吐出一些话来。小德张问道:“杨兄弟,他在说些什么?”杨宜德道:“他在夸赞这几件古董呢。他还说,中国真是了不起,中国真伟大。”
小德张小声地道:“中国要是不伟大,你们也就不会来了。”突地,那查理站起身来,激动地“呜哩哇啦”了一阵。小德张还以为查理听懂了他刚才小声说的话。谁知,杨宜德却翻译道:“大哥,查理先生说,他万分感谢你给他带来了这么贵重的礼物。他现在就要带你去看房子。”小德张不禁哑然失笑道:“杨兄弟,这洋人办事好像比中国人爽快得多啊。”
如果小德张在法租界里找好了房子,他也就不会在天津耽搁那么许多天了。查理确实很热情,他对小德张说,只要法租界里有空闲的房子,都可以买。可小德张在法租界里转了半天,也没找着合适的房子。
小德张不是说在租界里随便买点房子就行了。他有他自己长远的打算。如果真的到天津来住,那就可能一直住下去了。但他不是一个人来住,他的母亲,他的哥哥,都要来这儿住。他母亲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是需要很多人伺候的。他哥哥以后是要结婚的,也需要不少人照应。最主要的,是小德张自已。他小德张肯定是要讨好几个老婆的,还要纳一些妾,这些老婆和妾,当然要很多人侍奉。所以,小德张不买则已,要买就一步到位,买许许多多的房子。要不然,到时候那么多人,就没地方住。
法租界是没有什么合适的房子了,杨宜德多少有些灰心。他本想漂漂亮亮地为小德张办一件事的,可现在看来,事情是很难办成了。但小德张却一点也不灰心。他对杨宜德道:“兄弟,天津又不只是一个法租界,洋人的租界多得是。法租界里没有合适的房子,其他的租界里肯定有。就那么几个洋人,能住那么多房子?只要我的银子花到位了,就一定能买到好房子。”
杨宜德面有难色地道:“大哥,其他租界里我虽然也有熟人,但跟那些租界里的洋人头头并不熟,却跟他们谈,恐怕有困难.....”
小德张笑道:“杨兄弟,你的脑子转不过来弯呢。我们送给查理几件古董,难道就白送了吗?”杨宜德迟疑道:“大哥的意思我还是不懂。那个查理,好像已经尽力而为了……”
小德张道:“查理是尽力而为了,但他只是在法租界里尽力而为。如果我们再送给他几件值钱的破旧玩艺儿,托他在其他国家的租界内帮忙找找,他是肯定会找到我想买的房子的。”
杨宜德眼睛一亮道:“大哥言之有理。洋人跟洋人,总是好说话的。我这就去找古董送给查理。”小德张叮嘱道:“你跟查理说,房子是越多越好。不管多少房子,我全要。”
杨宜德下了血本,连买带骗加诈,一下子弄了十多件古董,全部送给了查理。回来之后,他对小德张道:“大哥,查理看见我送那么多东西去,嘴都笑得合不拢了。”小德张问道:“托他办的事,他怎么说?”杨宜德答道:“查理先生说了,只要大哥你耐心等待,他就一定会把事情办成。”
小德张就耐心地在天津住了下来。虽然归家心切,但小德张想,不把房子的事定下来,他就不离开天津。姚兰荣很想劝小德张取消这个念头,但他同时也知道,小德张决定了的事情,别人是很难改变的。故而,姚兰荣也只得作罢。
说起来,小德张在天津的这段日子过得也是很惬意的。白天,从早到晚,天津的大小官吏,不是你请就是他邀,小德张整日都是晕晕糊糊的。到了晚上,他睁着迷离的双眼,在寒梅的肉体上醒酒。有两晚上,他还到一家名叫“梅香村”的妓院里潇洒风流了一番。
他连着两晚上去“梅香村”,是有一些原因的。第一晚上,好像没有什么原因。他只是觉得太无聊了,没多少刺激,便在杨宜德的鼓动下,去了“梅香村”,找了一个年轻的女人,尽情地玩弄了大半宿。回来的时候,他发现在“梅香村”的门边,站着一个他似乎非常熟悉的女人。这女人他真的很熟悉,可当时光线很暗,又看的是她的背影,他一时楞没想起那女人是谁。回到寒梅的身边后,他恍然悟起,他刚才在“梅香村”门口看见的那个女人,很像他过去曾经牵肠挂肚过的那个亲王的女儿一—弘慕。他想起他曾听到过的那个传说,说是弘慕已经到了天津。莫非,那女人真的是弘慕吗?那么一个时间,她站在“梅香村”门边,显然是一个妓女了。可她是亲王的女儿,怎么会做妓女的营生呢?
第二天晚上,他一个人又去了“梅香村”。尽管他对女人已经不抱什么好感,但他对弘慕,却依然是有斩不断的情愫的。他再去“梅香村”,目的就是要证实一下昨夜里看到的那个女人,到底是不是弘慕。然而,他找遍了整个妓院,也没有找到他要找的入。他问了许多妓女,得到的回答都是不知道有弘慕这个人。如果,他将此事告诉杨宜德,叫杨宜德去查找,那么,事情就会水落石出的。但是,小德张没有这么做。也许在他的心中,或多或少地还藏有一些美好的情感,而这种美好的情感,他是不愿意同那个杨宜德一起分享的。
当然,小德张也不大相信那个女人就是弘慕。他不相信弘慕会沦落到这一步。如果,他敢肯定那个女人就是弘慕的话,也许,他在天津就还会呆上几天。不管出于什么动机,他小德张也是想把弘慕找到的。
半个月之后,查理给杨宜德送来了消息,说是英租界里有一连12幢楼房,本是一个英国公爵的,现在公爵要回英国了,打算将这12幢楼房一起卖掉。小德张对杨宜德道:“你去给我办买房手续。不管花多少钱,这12幢楼房我全要了。”
就这样,小德张在天津英租界一下子便买了12幢楼房。后来,还真如小德张所预料的那样,他的一大家子人,包括他的母亲、哥哥,还有他的妻妾及侍从们,全都到天津来住了。当然,这是后话。
小德张买好房子之后,便率着他的船队,继续南下了。杨宜德执意要送小德张回故乡,说是一路上不太安全。小德张无奈,只得拨了一艘船,让杨宜德和一百多个警察乘坐。这样一来,有荷枪实弹的警察护航,小德张的船队便越发地威风凛凛了。
船队刚进入静海县境内,就见到静海县令宋公迪率一百多个手下亲驾迎接。更有甚者,宋公迪亲自领着手下人,为小德张的坐船“吉祥”号牵缆、拉纤。小德张很有些过意不去,便把宋公迪叫到自己的坐船上,让他和自己一起,乘船往吕官屯驶去。
经过一个集镇的时候,小德张命令船队停下,说是要买肉包子带回家乡。小德张对宋公迪道:“我早就说过,我要免费请家乡的人吃肉包子的。”杨宜德闻讯后对小德张道:“大哥,你要是带肉包子,从天津带多好。天津的狗不理包子,谁都知道的。”小德张笑着道:“杨兄弟,狗不理包子再好,从天津带到我家乡,恐怕也要腐烂变质了。”
买包子的事,自然就落到了宋公迪的身上。他这个县太爷,往集镇上一站,谁敢不听他的?所有的包子铺,全都加班加点。两个时辰之后,货真价实的肉包子,几乎堆满了一条船舱。小德张冲着姚兰荣道:“兄弟,前面就是我的家乡了。让他们把锣鼓敲得响亮些,告诉我的家乡人,我小德张回来了!”
杨宜德也命令他的手下,齐刷刷地列在船上甲板的两侧,行不多远,便朝着天空放上一排枪。这阵势,当真比皇上出巡还要威风不少呢。
眼看着,就要到吕官屯了。小德张传令道:“所有的人,一律站在甲板上。我小德张的家乡,到了……”霎时,锣鼓齐鸣,枪声骤起。十条豪华大船,依次驶进了吕官屯。
当时,吕官屯的人正在田地里收割庄稼。运河边上,只站着小德张的母亲唐氏和张月峰。远远地,便听到了震天动地的锣鼓声。张月峰激动地对唐氏道:“娘,春喜这次是真的回来了……”唐氏伸开双手,像是要拥抱南运河。她哆嗦着双唇道:“春喜在哪儿?他怎么不来叫娘啊?”要不是张月峰眼尖手快,她就要走到南运河里去了。
不知是谁看见了小德张的船队,忙着跑到田野上吆喝道:“小德张回来了!快到河边去看小德张噢……”这一声吆喝不大要紧,所有在田野中忙碌的人们,纷纷弃镰丢锄,争先恐后地奔向南运河畔。一传十,十传百,不多时,南运河两岸已是万人攒动。十里八乡之内,凡是能走能动的,几乎都涌向了南运河边。人太多了,秩序难免有些混乱。有两个小孩,竟被人群挤到了河里,要不是家人抢救及时,这两个小孩恐怕要出大事。
唐氏虽然双目失明,但身边人声鼎沸的,她也能感觉得到。她问张月峰道:“这里有很多人吧?挤来挤去的,出了什么事?”张月峰大声地道:“娘,没出什么事。他们都是来看春喜的。”唐氏的泪不自觉地流了出来。她冲着滚滚东去的南运河水嚷道:“他爹,看到了吗?小春喜真的风光了呢……”
杨宜德看到眼前一片纷乱的景象,忙着跑到小德张的身边道:“大哥,这么多人,恐怕会闹出什么事的……”小德张淡淡地一笑道:“杨兄弟,在我的家乡,是不会出什么事的。我小德张回来,就是要看见这样的场面。”杨宜德道:“大哥,还是小心点为好。依小弟之见,先让我的人下去,给大哥开出一条路来。”小德张略一思付,觉得杨宜德说得不无道理,小心总比大意为好,于是便点头同意了。
十条大船缓缓地拢在了岸边。杨宜德冲着部下一挥手道:“全体下船,给大总管老爷开出一条路。”“唿啦啦”地,一百多个警察冲下船来,一边朝天鸣枪一边驱赶人群。村民们哪见过这等阵势?枪声一响,众人便忙不迭地让出一条路来。
小德张在姚兰荣和寒梅等人的簇拥下,一步一步地下了“吉祥”号。他来到空地上,找着一处比较高的地方,站稳了,又清了清嗓门,然后高声地道:“父老乡亲们,我小德张今天回来了!过去,我在这里生活,承蒙各位父老乡亲多方照顾,我的母亲和大哥,也一直得到大家的很多帮助。我小德张内心十分的感激。我跟你们的县太爷宋公迪宋大人说过,我小德张要请你们吃肉包子,还要在吕官屯唱三天大戏,以表达我小德张对各位父老乡亲的一片心意。现在,肉包子就在船上,想吃的,尽管去拿,我小德张保你们吃个够……”
吕官屯及十里八乡的百姓,有几个真正吃过肉包子的?小德张话音未落,早有一些胆大的孩子朝装着肉包子的大船奔去。慌得看守包子的太监连忙叫道:“不要抢,不要抢,待我们把包子搬到岸上再吃不迟………”
许许多多的人都去抢肉包子吃了。小德张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起来。他的母亲和大哥肯定是在这里的,但人太多,实在不容易找到。小德张正着急呢,只见县太爷宋公迪满头大汗地挤了过来,对着小德张喊道:“大总管老爷,老太太在这里呢……”
只见那唐氏,在张月峰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伸着双手摸索着:“小春喜,你在哪儿?娘看你来了……”小德张急忙跑过去,一把抱住唐氏,跪地恸哭道:“娘,我在这儿……您老人家受苦了……”
唐氏早已是眼泪婆娑。她抖动着双手,在小德张的头上不住地抚摸着,双唇嗫嚅着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娘以为,这辈子不能再见你了……”
姚兰荣是小德张的把兄弟,自然也跟着小德张跪下了。寒梅实际上已是唐氏的儿媳,所以也跪在了小德张的身边。大大小小数百名太监,见此情景,不用人叫唤,全都跪在了姚兰荣的身后。那杨宜德见状,觉得自己站着有些不妥,便悄悄地走到寒梅的边上,也双膝着地了。他这一脆不大要紧,那一百多个警察又忙着放下枪,跪在了小德张的两侧。这一幅众人跪拜图,着实让村民们钦羡不已。后来,这一带又出了几个太监,据说,就是受了这幅图的影响。当然,这是别话。
宋公迪也是跪着的。只不过,他是一条腿着地、另一条腿弓着。.他低低地对小德张道:“大总管老爷,这河边风大,老太太会着凉的……”
小德张已哭成一个泪人了,没能听清宋公迪的话。小德张这种表现,寒梅看了也不禁欷款不已。搀着唐氏的张月峰倒是听到了宋公迪的话。他弯腰扶着小德张道:“兄弟,宋大人说得对,我们还是回家去吧……”
小德张终于止住哭泣,亲手搀扶着唐氏,缓缓地向吕官屯走去。这条道路,小德张简直是太熟悉了。他父亲活着的时候,在南运河边打鱼,他经常到河边来找父亲。多少年过去了,南运河依旧是原来模样,这条路也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唐氏和张月峰依旧住着原来的茅屋。小德张对张月峰道:“大哥,我给了你那么多银子,你应该重盖几间屋,让娘住得舒服些……”张月峰道:“兄弟,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可一想到你就要来接我和娘到京城去了,也就没打算盖什么新房子。”敢情,张月峰的心,早就飞到了繁华的北京城。
当晚,唐氏的茅屋外,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几十张桌子一溜排开,几百个人围坐在桌子边上大吃大喝。小德张、唐氏、张月峰、姚兰荣、寒梅、杨宜德及宋公迪等人坐在茅屋的里边。小德张对宋公迪道:“张某今日回乡,宋大人可是出了不少力啊。今晚,宋大人可要一醉方休哦?”宋公迪忙着道:“张老爷这样说卑职,卑职可万万不敢当。卑职为张老爷效犬马之劳,理属应当,也是卑职求之不得的事。”
小德张笑着对宋公迪道:“宋大人真是太客气了。张某平日不善饮酒,但今日,我却要跟宋大人同饮三杯。”宋公迪赶紧起身道:“张老爷分付卑职饮酒,卑职不敢不饮。”说着话,三大杯酒便落入了宋公迪的腹内。
小德张这一开了头,姚兰荣及杨宜德等人便频频向宋公迪“敬酒”了。宋公迪倒也来者不拒,一杯接着一杯往肚里灌。可时间不长,他的舌头便硬了。他含糊不清地对小德张道:“张老爷,卑职实在是不能再喝了·…”
小德张笑道:“宋大人这是说哪里话?我张某看得很清楚,宋大人肯定是海量。来,我小德张再陪宋大人干三杯。”宋公迪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道:“张老爷叫卑职喝,卑职就是喝死了,心里也是高兴的……古人云,士为知己者死。古人还云,舍命陪君子。张老爷是君子,卑职是小人。小人跟君子喝酒,是要舍命的……”
宋公迪吃力地说完话,“咕嘟嘟”地连着喝了三杯酒。他摇头晃脑地道:“张老爷,卑职表现如何?”小德张道:“宋大人真不愧是个爽快的人。”宋公迪道:“如果张老爷还叫卑职喝,卑职保证不皱一下眉……”他眉虽然没皱,但双膝一软,身子便滑到桌底下去了。小德张“哈哈”大笑道:“宋大人真的是海量啊!”
实际上,小德张是在拿宋公迪耍着玩呢。看起来,小德张在酒桌上谈笑风生,轻松得很,其实,小德张的心里十分沉重,或者说,他的心中有着一种巨大的苦痛。而这种苦痛,除了小德张之外,似乎也只有姚兰荣能够明白了。小德张回到了家乡,见到了母亲和大哥,自然是一件喜悦的事。但走进吕官屯,同时也意味着小德张已经走近了那个兰兰的身边。然而,那个兰兰现在是王八石的妻子了。在南运河岸边,兰兰没有出现。
不管时光过得多快、年代过得多久了,姚兰荣知道,在小德张的心田中,那个兰兰的形象,永远是活活泼泼的。尽管,在小德张纷繁的记忆中,兰兰还只是当初那么一个小姑娘的模样,但是,兰兰所带给小德张的那段美好的时光,小德张是不会忘记的,也永远不会忘记的。姚兰荣敢肯定,那个王八石这次是没有什么好果子吃的。
第二天,小德张带回来的南府戏班那帮太监,在吕官屯村中央的空地上,演起了大戏。这些足不出户的村民们,何尝见过这么高水平的演出?一时间,那块空地周围,被老女男少们挤得水泄不通。
小德张当然没去看演出。他有比看演出更为重要的事。他叫寒梅和宋公迪陪着唐氏和张月峰去看戏,而把姚兰荣和杨宜德留了下来。小德张对姚兰荣道:“兄弟,知道我现在要干什么吗?”姚兰荣回道:“大哥现在应该去找那个王八石的。”小德张笑道:“还是兄弟你最了解我。”
正说着,一个太监进屋禀报道:“大总管老爷,外面有一个叫王八石的,要见您呐。”小德张“咦”了一声,对姚兰荣道:“兄弟,看来这王八石倒也识趣啊,我正要去找他,他却主动来了。”姚兰荣道:“他是怕大哥你跑路呢。”
杨宜德威严地将王八石带进了屋里。姚兰荣冲着王八石喝道:“大胆刁民,见了张大总管还不敢快叩头行礼?”王八石很是听话,“啉嗵”一声跪到地上,给小德张叩头道:“王八石参见大总管老爷···”
许多年不见了,小德张都有些认不得这个王八石了。想当年,王八石胖得就像是一只吹足了气的皮球,现如今,王八石瘦得就像是一枝竹杆。不过,王八石的脸形倒也没怎么改变,尤其是那只独眼,让小德张一下子就回忆起过去许多事情。
小德张笑模笑样地道:“这不是王八石大哥吗?快起来,乡里乡亲地,用不着这么客气。哎,尊父王九斗老爷子怎么没来啊?”王八石规规矩矩地道:“回大总管老爷的话,家父于去年春上得病死了。”
小德张叹息道:“真是可惜。王九斗老爷子身体那么好,竟也会得病而死。我还真的想和他好好地谈谈呢,可他这一死,我就不能如愿了。喂,王八石大哥,瞧你这瘦兮兮的样子,莫非,身上也有什么病?如果真的有病,就跟我说,我带着太医来的呢。”
王八石陪笑道:“托大总管老爷的福,小人的身上没什么毛病……”小德张点头道:“我想也是。王八石大哥虽然有点瘦,但看起来气色还不错。也许,王八石大哥能长命百岁呢。”
王八石嗫嚅着道:“大总管老爷,小人这次来,是想跟老爷你陪个不是。老爷在庄上住的时候,小人曾经跟老爷有些过节……那时候,都怪小人年幼无知,不懂事,老爷大仁大量,也不会跟小人太计较的……”
小德张笑道:“王八石大哥说得是。过去的事情,提起来也实在没多大意思。不过,我还记得,有一次,我摸了你家的大车,你对我说,你这个穷鬼,摸坏了大车,能陪得起吗?不知道王八石大哥可还记得此事?”
王八石慌了手脚。看来,小德张是什么事情也都记着呢。他连忙伏地叩头道:“大总管老爷,小人该死,小人不该那么对老爷说话的……”小德张淡淡地一笑道:“王八石大哥太多心了。我重提此事,并不是要怪罪你。我是要感谢你呢。没有你当初的话,我怎么能到北京去?王八石大哥,我小德张能有今天,都是亏了你呢。”
小德张这么一说,王八石更加诚惶诚恐,哆哆嗦嗦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小德张道:“王八石大哥,多年不见,很想跟你聊聊。我和这几位兄弟,想到你家去看看,不知王八石大哥可否同意?”
王八石怎敢不同意?尽管,他也看出了小德张的那种笑,似乎有些不怀好意,而且,他也十分清楚小德张过去和兰兰是非常要好的,但是,他除了按小德张所说的去做之外,其他别无选择。因此,他忙着堆上笑脸道:“大总管老爷和这几位老爷如此看重小人,小人正求之不得呢………”小德张一指门外道:“那就有劳王八石大哥前头带路。”
王八石点头哈腰地走在前面,小德张、姚兰荣及杨宜德并排跟着,后面还有十多个大小太监和几个杨宜德的部下。一行人绕过看戏的人群,径直向王家大院走去。
王八石的住宅依然被一道围墙圈着。小德张举目看去,一下子发现了那棵大树。多年前的一个中秋节的晚上,小德张正是爬到那棵大树上,用弹弓将王八石的一只眼睛射瞎的。想到此,小德张不由得笑了起来。杨宜德不知究竟,低低地问道:“大哥,你为何发笑?”小德张回道:“我看到王八石大哥的住宅,便想起了我过去许多有趣的事。”
到了院门边,王八石躬身请小德张等人先进。小德张也不客气,昂首阔步便迈进了院内。小的时候,见了王八石家这两扇院门,心中会情不自禁地生出一些恐惧来。现在站在院内,小德张觉得一切竟是如此寻常。
王八石殷勤地把小德张、姚兰荣和杨宜德让进了客厅。十多个太监和几个警察便留在了院内。小德张装模作样地在客厅的四周看了看,然后咂咂言道:“王八石大哥,看模样,你的日子过得挺不错啊!”
王八石小心翼翼地回道:“大总管老爷说笑话了。小人这日子,跟大总管老爷比起来,不啻是一个地一个天了。”
小德张哼了一声道:“工八石大哥,听说你已经结了婚,怎么不见嫂夫人啊?”王八石一阵紧张,脸都白了。“大总管老爷,小人那妻子,正是兰兰呢……”谁知,小德张很是轻松地道:“兰兰能嫁给你,也是她的福份呢。王八石大哥,快叫嫂夫人给我这两个兄弟上茶吧。”
王八石无奈,只得硬撑着笑了一下,对小德张等人道:“几位老爷请稍候,小人这就去喊贱内给老爷们上茶。”说完,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偷偷摸摸地溜出了客厅。
王八石这一走,小德张可就动开了心思。他这次回来,无论如何也是要见见兰兰的。他都跟寒梅说过了,他要娶兰兰做他的大老婆。不过,如果兰兰变得老了、变得丑了,不值得多看了那么小德张便会取消这个念头。虽然他很难忘记和兰兰在一块儿的日子,但那都是过去,现在的小德张是不会娶一个丑女人做自己老婆的。如果真的是这样,兰兰变得又老又丑了,那么,王八石也就不会去找自己的父亲王九斗了。可惜的是,事情并不是这样的。
王八石重又出现了。紧接着,那个久违的兰兰,托着一只茶盘也出现了。小德张的目光迅即罩上了兰兰的全身。她的脸依旧还是那么红润,只是比过去要白洁得多,也许,跟了王八石之后,她就再也不下地干活了。她露出衣外的两只手腕,就像她的颈项一般,不仅雪白,还很粉嫩,嫩得像是风一吹,就会**起一层层涟漪。她的个头明显高了,差不多有小德张耳朵那么高。她双腿直直的,腰身细细的。小德张只看了兰兰一眼,便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她已经是自己的大老婆了。
兰兰的脸上看起来没什么表情。她托着茶盘、迈着碎步走进了客厅。她的目光没去看小德张,而是掠了姚兰荣和杨宜德一眼,然后施了个万福道:“小女子兰兰,给几位老爷敬茶。”
她在端茶给小德张的时候,目光不可避免地和小德张对视在了一起。小德张敏锐地发现,她的眼睛是湿润的。他要不是克制住了自己,恐怕早就把兰兰搂在怀里了。
姚兰荣不是笨蛋。他知道现在该怎么做。他冲着杨宜德低低地道:“杨警道,我们出去走走如何?”杨宜德虽不明究理,但也很快会过意来。他一把拖住王八石道:“王八石,带我和二总管老爷四处去参观参观。”没容王八石开口,杨宜德便硬是将王八石拖出了客厅。
客厅里就剩下小德张和兰兰了。俩人的目光也就没有躲躲闪闪的必要了。她望着他,他望着她,望得真真切切的。也没有什么暗示,两个人就渐渐地贴近了。他的手刚伸出去,她就全身心地扑到了他的怀里。跟着,她便止不住地鸣咽起来。
兰兰无疑是动了真感情。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是念念不忘小德张的。当她的哥哥得了王九斗的银子、逼着她嫁给王八石的时候,她差一点就跳进了南运河里。她之所以没死,是因为她想到,她如果跳河了,那就永远也见不着小德张了。而她却一直坚信自己肯定是会见到小德张的。故而,她在他的怀里呜咽着道:“春喜,我对不住你。我嫁给王八石,是迫不得已的……”
在这种情形下,小德张也多多少少地动了真情。虽然,她刚刚这么一投送入怀,他的心底便涌起一股原始的欲望,但她这么一哭,这么一说“对不住你”,却又使他不禁忆起了自己和她在吕官屯所度过的岁月。这么一忆起,他的情感也就变得有些纯洁了。他的手也就没在她的身体上乱动,而是轻轻地抚着她的背,低低地道:“兰兰,我们还能相见,是一件喜悦的事,不应该哭的。我们应该高兴才是。你的事情,我已经知道,这不能怪你。这么多年了,什么事都会发生的。好在,一切都会过去,新的生活,在等着我们呢。”
他这么一说,她还真的不哭了。她抬起一双泪汪汪的大眼,很是痴迷地看着他道:“春喜,听说你要回来,我简直高兴极了。我真想跑到河边去接你,可我又担心,怕你不再认我……昨晚上,我差点就到了你家,我都走出院子了,但半道上,我又折了回来……”
小德张不怎么想和她倾诉多少彼此思念之情。他想说的,是一个比较关键的问题。他抬手为她拭去泪花,轻轻地道:“兰兰,我这次回来,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是继续留在这吕官屯,还是跟我到北京去?”
她略略犹豫了一下道:“我当然愿意跟你走了。可是,我现在是王八石的媳妇。我跟你走,王八石肯定是不愿意的。”小德张笑道:“兰兰,只要你愿意,王八石的事情好解决。”
兰兰哪里知道,小德张现在早已经是个不寻常的人了。她只是紧紧地拥住他,像是怕他会突然消失。他也没有放弃这个机会,和她耳鬓斯磨了一阵。最后,他捧住她的脸道:“兰兰,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跟我想像得那样漂亮,不,比我想像得还要漂亮。”
这才是小德张对她所说的最真心的话。而她,像许许多多女人一样,听了别人如此夸奖,便羞涩得几乎抬不起头来。实际上,她似乎早已经越过羞涩的年龄了。
小德张暂时也没有对王八石怎么样。南府戏班的大戏还没有唱完呢。他只是作出了一个决定,待三天大戏唱完,船队马上离开吕官屯。宋公迪知道这个决定后,忙着跑来挽留小德张,热情地邀请小德张等人到静海县城去作客。小德张回道:“宋大人,我也很想在贵县多呆些日子。不管怎么说,这里也是我的家乡嘛。不过,我离开京城已经有好多日子了,宫中的事很多,老佛爷肯定也在等着我的,所以,我必须要尽快地赶回京城。宋大人放心,我回京之后,一定在老佛爷面前为你美言几句。宋大人在这里静听佳音好了。”
小德张最后的话,正是宋公迪所要听的。小德张没有失信。一个月之后,宋公迪便得到了知府大人的嘉奖,调到府衙里,去当差了,官位也由七品升到六品。
不过,姚兰荣心里十分清楚,小德张是不会轻易就这么放过王八石的。不为别的,就因为那个兰兰,王八石也逃不过这次劫难。所以,姚兰荣就问小德张道:“大哥,王八石什么时候处置?”小德张道:“明天是第三天,戏也该收场了。王八石的事情,就留在明天晚上解决吧。”转而又道:“对了,兄弟。明天晚上你去找王八石的时候,顺便告诉他,他那只眼睛,是我小德张射瞎的。这个时候再不告诉他,似乎不太公平。而且,他以后也没有机会再听了。’
小德张在离开吕官屯的最后一个下午,还领着姚兰荣等人在屯子的四周转子转。人嘛,或多或少地也都有些思乡之情。他还特地带着姚兰荣到村东头的那座观音寺里走了走。他正是在这观音寺里用镰刀使自己变成一个太监的,他也正是在这寺庙里、在那座残损的观音塑像前,同兰兰赤身**地拥抱在一起的。所以,小德张重游观音寺,感慨是非常的多。这座观音寺,似乎是小德张的一个象征。它浓缩了小德张的快乐与耻辱。小德张的一生,不正是快乐与耻辱交织而成的吗?
姚兰荣看着断胳膊少腿的观音像,很是有些感叹道:“大哥这座庙宇,也实在是寒碜了些。”小德张点头道:“是呀。想当年,我曾在这庙里发过誓,我对观音菩萨说,如果我有朝一日升了官发了财,我一定要重修庙宇,给菩萨镀上金身。现在,应该是我还愿的时候了。”
小德张规规矩矩地在菩萨面前跪下,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口里还默默在念叨了几句什么。然后,他唤过宋公迪,掏出一张银票道:“宋大人,我本想亲自将这庙宇翻修一新的,可我明天就要走了,时间来不及了,有劳宋大人代我了结这个心愿。”
宋公迪即刻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总管老爷放心,重修庙宇的事情,卑职一定代劳。”小德张点点头,又掏出一张银票道:“宋大人,还有一件事情也想麻烦你。家父的坟墓就在我家茅屋后面的小树林里。我本是想将家父尸骨迁往北京的,可又觉得此事不太妥当。这两天,我去那儿看了几次,见坟墓尚好。我想麻烦宋大人替我将家父的坟墓也重建一次,立上一块石碑。不知宋大人可有闲暇?”
宋公迪忙着道:“总管老爷的父亲,也就是卑职的父亲。卑职是一定会把这件事办好的。”宋公迪多大了?起码有五十大几了。五十大几的人跟小德张说这样的话,那真是需要有一定的涵养的。
小德张等人在观音寺内呆了很长时间。回到村子里时,天已经薄暮了,村中央的戏也收场了。小德张一时尿急,便找了一个草堆后面蹲下方便。起身时,看到有几个人打草堆那边经过。显然,这是看戏的村民们回家了。小德张也没怎么在意,便提好裤子朝姚兰荣等人走来。蓦地,有一句竭力压抑着的声音飘入小德张的耳际:“有什么可神气的?还不是像女人一样蹲着尿尿……”
那声音很轻很低,但小德张却听得一清二楚。他赶紧循声望去,尽管说话的人低着头,走得也很快,但小德张还是认出那人来了。那个人,小德张是很熟识的。
小德张长长地嘘了一口气,一步步地走到了姚兰荣的近前。“兄弟,听到那人刚才说的话了吗?”姚兰荣面无表情地道:“大哥,我站得比你近,我听得比你清楚……”说着话,姚兰荣的双眼都有些红润了。
大凡做太监的,最忌讳的,恐怕就是说他们“蹲着尿尿”了。小德张阴沉着脸道:“兄弟,你知道那人是谁吗?”姚兰荣摇摇头。小德张道:“那人就是兰兰的哥哥……他逼着兰兰嫁给王八石,我本就很生气,见了兰兰之后,我已经想放过他了。毕竟,他是兰兰的亲人,又和我是同乡,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嘛!可现在看来,今天晚上,兄弟又多了一件事了……”姚兰荣重重地点了点头道:“大哥,这样的事情我是不会怕多的。”
第二天上午,小德张的十只大船,在锣鼓、鞭炮和枪声中,缓缓地驶离了吕官屯。几乎有数不清的人,赶到南运河边为小德张送行。看着站在甲板上的唐氏和张月峰,许多老人都叹息自己没有生出像小德张这样出息的儿子。而许多少年和孩童,却对小德张产生了一种由衷的敬意。他们在想,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像小德张这样衣锦还乡呢?
几天之后,吕官屯的人才发现,那个王八石,不知为何在自家的院子里上吊死了。而那个兰兰的哥哥,却在自家门前的一口井里,活活地淹死了。再找兰兰,兰兰也没了踪影。于是就有人推测到,王八石恐怕是小德张派人勒死的,因为小德张过去跟兰兰特别好,那兰兰,也肯定跟着小德张到京城去了。但是,这样推测的人同时也有些怀疑,因为,如果小德张真的把兰兰带走的话,那兰兰的哥哥似乎是没有理由死的。莫非,王八石是一时想不开,而自己寻了绝路?
恰逢宋公迪在吕官屯为观音寺修庙、为小德张父亲造坟。他的一个手下便把村民们的议论悄悄地告诉了他。宋公迪当即怒道:“这些村民们也太不识抬举了。大总管老爷是这样的人吗?他为什么要请乡亲们吃肉包子、为什么要在这里连演三天大戏?那个王八石定是小肚鸡肠,兰兰不见了,便疑心是大总管老爷拐跑了,所以一死了事。兰兰的哥哥,我听说是个酒鬼,酒鬼掉到井里,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县太爷如此下了结论,村民们当然也就不敢乱说了。不过,小德张走后,也确实在吕官屯留下了许多风言风语的故事。这些故事,有些是想像而成的,而有的故事,却是事实。至少,王八石和兰兰哥哥的死,是小德张一手策划的,只不过,执行者却是姚兰荣。当然,躲在小德张“吉祥”号船舱里的兰兰,也是不知道这些的。她若知道这些,恐怕也就不会跟小德张到北京城里去了。
姚兰荣生性成稳,在宫内混迹多年,尤其是受了小德张的影响,他做起事来,便更加的缜密。可以说,在对待某一具体的事情上,他比小德张似乎还要得心应手。
离开吕官屯的最后一个晚上,他带着几个心腹太监,偷偷地摸到了兰兰哥哥的住处。当时,屋内只有兰兰哥哥一个人,正趴在桌上喝着闷酒,他的妻儿老小,都到别家串门去了,串门的内容,无外乎是谈些小德张的事情。姚兰荣把一切情况都摸清楚了,便领着人推开了屋门。兰兰的哥哥正自吃惊呢,早有两个人上前架住了他,另一个人拿着预备好的一壶酒,连同桌上放着的一壶酒,全都灌进了他的肚里,然后,像拖一条死狗似地,将烂醉如泥的他,拖到附近的一口井边,撂进井里去了。
这事办完之后,姚兰荣又领着手下踏着清秋的月色,向王八石住宅摸去。虽然小德张并没有把事情交待清楚,但姚兰荣知道,处死人的事情,最好是不要让兰兰知晓。故而,他一个人叩开了大院的门,并走到王八石的卧室边叫道:“王八石,请出来一下,我有事要跟你谈谈。”
王八石正暗自庆幸着呢。小德张回村之后,他一直是处在一种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的状态中。现在,小德张明天就要走了,自己却依然平安无事。因此,他也就镇定了下来,天黑之后,他便早早地拉着兰兰上了床。他要和兰兰好好地亲热一番,以示庆贺。兰兰当然没有多少情绪,自见了小德张一面之后,她的心便早就飞到了小德张的身上。小德张还是那么英俊,还是那么善解人意。然而,连着两天了,小德张却再也没来过。她的心里就不由得犯起了嘀咕。小德张是怎么啦?他是跟自己说了玩的吗?他不是要带我到北京去吗?他为什么不露面了呢?正是基于这种犹犹豫豫的想法,她也就没去主动地找小德张。此刻,又是晚上了,小德张明天就要走了,一切恐怕都这样结束了。因此,当王八石向她求欢时,虽然她心绪很乱,但也没有拒绝,只一味地曲意逢迎着。
王八石正快活到紧要关头,猛听得门外有人吆喝,便赶紧草草完事。兰兰不觉皱眉道:“你怎么了?”王八石道:“你没听见有人喊我吗?像是那个二总管老爷呢。”
当然是姚兰荣在喊王八石。姚兰荣对王八石道:“明天就要走了,我想跟你好好地聊聊。”王八石不敢怠慢,忙着请姚兰荣到客厅里去坐。姚兰荣道:“夜已深了,在这里谈话,影响嫂夫人休息的。我们还是到外面去走走吧。”
王八石走了之后,兰兰也穿好衣服,走到了院子里。她对看院门的仆人道:“你回去休息吧,老爷一会儿就回来了。”仆人应诺一声,愉快地回房间睡觉了。
人总是很奇怪的,尽管兰兰对王八石本来一点好感都没有,但嫁给王八石之后,日子长了,她渐渐也就有些适应他了。虽然不能说她对他产生了多少情爱,但至少,她已不是那么十分地憎恶她了。甚至,她都有些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和王八石生个孩子呢?似乎,生了孩子之后,她的感情便有了真正的寄托。而实际上她和王八石未能生孩子,责任不在她。若干年后,她才终于明白这个道理。
兰兰走到院子里之后,便又情不自禁地起到了小德张。那个二总管来找王八石有什么事呢?是小德张派他来跟王八石说自己的事情吗?小德张为什么不亲自来呢?她正这么想着,只见一个陌生人悄没声息地走过来道:“太太,奴才奉小德张大总管老爷之命,特来请太太到船上去。大总管老爷说了,只要太太人去了就行了,任何东西都不需要带。”
兰兰一听,简直是欣喜若狂。她几乎想也没想,就跟着那人走了。至于王八石的事,她早已经抛诸脑后了。而事实上,小德张也正在“吉祥”号上等着她。
兰兰所不知道的是,她走了之后不久,姚兰荣便把王八石送了回来。王八石心里很纳闷,姚兰荣说是有事找他,而实际上,姚兰荣根本就没有事,全是胡扯八拉,纯粹是在浪费时间。回到院内,见看门的仆人不在,王八石便很是生气,扯起嗓门大叫起来。慌得那仆人一边套衣服一边跑出了房间。仆人解释说,是太太让他回房休息的。王八石也没作声,看着仆人拴好院门,然后便朝自己的卧室走去。卧室里的烛光已经灭了,门虚掩着。王八石一头便扎进了屋内。他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什么也没有。他正自惊疑,一条绳索准确地套中了他的颈项。那绳索勒得太迅速,王八石连“啊”字都没能发出,便抽搐了几下,去见他的父亲王九斗了。
又过了许久,夜阑更深了,从王八石的卧室里走出几条黑影,抬着一具尸体,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将尸体悬在了树上。这角落太偏僻了,以致于数天之后,人们才发觉,王八石吊在了树上。而那几条黑影,在干完了该干的事情之后,便越过院墙,逃之夭夭了。
王八石被勒死的时候,兰兰正温柔地躺在“吉祥”号的船舱里,享受着小德张的亲密爱抚。回吕官屯的几天晚上,小德张一直是在“吉祥”号船舱里就寝的。家里那几间茅屋,没有他睡觉的地方,即使有,现在的小德张也睡不惯什么土炕了。而“吉祥”号船舱里,却是铺设得十分豪华。叫小德张舍弃这种豪华去土坑上重温过去的艰辛,小德张才不那么傻呢。
小德张当然不会是一个人在船舱里睡。他有寒梅在身边陪着。现在的小德张,若没有女人在身旁伺候,他恐怕是很难睡好一个安稳觉的。在兰兰登上“吉祥”号甲板之前,寒梅嘻笑着对小德张道:“大总管老爷,你的大老婆就要来了,我这个二老婆也就要让位了。”小德张点头道:“你说得一点不错。我和这个大老婆多少年没见了,今晚上肯定是要好好地乐一乐的。你若呆在这里,只能碍事。”寒梅应道:“这些我懂。我马上就到别的船上去。”而实际上,寒梅已经不太愿意和小德张玩什么肉体游戏了。小德张才不会去考虑寒梅是怎么想的呢。他现在考虑的,只是他自己。寒梅走了之后,他就坐在了甲板上,焦急地等候着兰兰的到来。他知道兰兰是马上就要来的。他充分相信姚兰荣的办事能力。他为有姚兰荣这样一个好兄弟而高兴不已。果然,远远地,他便看见一个太监引着兰兰朝“吉祥”号急急地走来。
小德张箭步跑下船,低低地分付那引路的太监道:“你就在这里守着,任何人不准上船。”然后,大手一揽,便把兰兰抱离了地面。上得船来,进了船舱,他把她往铺上一扔,就二话不说,几近疯狂地将她的衣衫撕扯一空,紧接着,他喷着粗气,用自己玩惯女人的双手,在她白洁洁、嫩生生的肉体上肆无忌惮地揉搓着。多少年的渴念,多少年的饥饿,他要在这一夜之间,把所有的损失都补救回来。
受折磨的当然是兰兰。她的唇几乎被他咬出血,她浑身白生生的肌肤,到了第二天的凌晨,几乎全变成青一块、紫一块的了。她是又羞又害怕,但又不好拒绝。她认为,这一切,都是他对她的爱的表示。然而,当她终于明白过来,这一切根本就不是爱的时候,已经太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