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那张导师椅前。

曹飞端坐如古寺石佛,澄澈如渊的眸子里映着台上陈默的身影。

耳旁响着的,确是对方口中喷吐出的、带着浓烈烟火气的怪诞歌词旋律。

那股扑面而来的、混杂着黄土腥气与底层草莽之气的“噪音”,如同试图玷污他纯净音域的灰尘。

他骨子里厌恶这份毫无美感的腔调,如同白玉厌恶泥土。

可耳中微型耳返内,周炎低沉讨好的声音中又带几分不易察觉的冰冷的提醒与压迫:“曹老师……按照之前的约定……我们需要这个现象级的歌手……”

曹飞如玉般的手指轻轻搭在镀铬的转身按钮上。

他缓缓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丝厌恶被强行压下,被更深的漠然取代。

指端落下,动作轻飘得如同拂去一粒尘埃。

砰!!!

伴随着一声标志性的闷响!

最后一个导师椅子旋转。

而他脸上依旧是那副超然物外的淡漠神情,目光空蒙地落在台上,既无期待,也无审视。

他的通过,如同施舍给乞丐一枚冰冷的铜板。

至此!

四张红椅全部旋转!

红光交织!

陈默成功获得四转,也是好声音的盲选直播,第一个四转!

“哇!!!!”

观众席爆发出巨大的欢呼与惊叹!

这结果在意料之中,却又在意料之外。

大家意料中的,是因为之前陈默的热度,而意料之外的,则是陈默演唱如此诡异的歌曲,居然还能获得四转!

台下,某个区域里。

于雪激动得小脸通红:“过了!四转!”

杨青青嘴角高高扬起:“哼,算这几个家伙识相!”

说话的同时,她眼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而若妍冷静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更精彩的……怕是在后面。”

…………

喧嚣稍歇,背景音乐进入更加疯狂扭曲的变奏,低音如同滚动的煤球。

舞台中央的陈默,微驼着背,仿佛也被自己获得四转的结果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但更多的是一种在风浪中站稳脚跟后的憨厚兴奋。

他望着椅子上,那四位所谓的音乐导师,继续用他诡异而又怪诞的风格,演唱着。

“打西边来了一个小伙儿他叫马骥~~”

“美丰姿少倜傥华夏的子弟”

“只为他人海泛舟搏风打浪”

“龙游险滩流落恶地~~~”

台下杨青青瞥了苏鸣一眼,低声啐了句,“这苏鸣脸皮可够厚的,还夸上自己了?”

一旁听到声音的若妍呵呵一笑,小声道,“这次……听懂了?”

杨青青回答道,“你之前说的歌里故事…这个马骥就是正派主角?还有歌词什么美丰姿少倜傥,说白了,不就是苏鸣在那臭屁嘛!”

若妍轻轻点头,意有所指:“‘马骥’是那罗刹鬼国里唯一清醒的美少年。华夏子弟,人海搏浪,龙游险滩…这自述,应景。”

杨青青目光转向台上曹飞那张绷得越来越紧的淡定脸,心中警铃大作!

“糟!他该不会……听出来了吧?”

也不怪杨青青会突然警惕,因为倪冬灵的关系,所以杨青青把曹飞放在了很高的位置,在她看来,曹飞根本不像其他三个导师那么好糊弄!

而若妍却一脸平静地看着舞台上那双浑浊却似乎藏着智慧的的眼睛,分析道,“若深究聊斋原文,确有影射。但歌名‘罗刹海市’太过冷僻,词又杂糅俚语典故,非有心人刻意查证,短时间内谁能联想到那里去?”

说话的同时,她瞥了一眼旁边的假苏鸣:“至于他高不高调?这名字,这扮相,已经是最大的挑衅。”

杨青青一脸忧心忡忡,喃喃道,“弹幕……”

她当然明白若妍刚刚话里的意思,说的直白点,《罗刹海市》这四个字,不仅仅是歌名,也是聊斋志异里那个小故事的名字。

如果有人在网上查询这四个字,扒出那个故事,就会发现那个故事和这首歌是何其相似!

到时候……怕是暗讽,也变成明讽了!

…………

似乎是在验证杨青青的想法。

网友向来是很神奇的群体,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深扒”!

而此时,已经开始有弹幕发现了些许端倪……

【马骥是谁?这名字有点耳熟?】

【大叔的原创角色?挺带感的!】

【龙游险滩落恶地?大叔是在说自己参赛经历?励志!】

【这是干嘛呢,一首歌听得我这么累,大叔和之前一样,翻唱陶婉的口水歌不好么?简简单单的!】

【你觉得会好么?那个曹飞就差骑在大叔头上嘲讽大叔了,如果大叔继续唱陶婉的口水歌,估计会被骂死吧!】

【我觉得你们是不是太小气了,人家曹神也没指名道姓的说陈默啊,就是你们想太多了,曹神不是转身了么?】

【…………】

舞台上,苏鸣的演唱没有丝毫的停歇。

在伴奏骤然变得激烈扭曲的同时,他的身体似乎也被音乐推动,声音更加投入洪亮,如同带着一种身处险地的警觉描述。

“他见这罗刹国里常颠倒”

“马户爱听那又鸟的曲”

“三更的草鸡打鸣当司晨”

“半扇门楣上裱真情”

…………

苏鸣动作幅度不大,仅仅是微微耸了耸肩,脸上带着一丝对“裱真情”这种自欺欺人行为的嗤笑,但这表情被他迅速掩埋在固有的憨厚之下。

后台陆川额头渗出冷汗,心脏狂跳!

草鸡司晨?司晨是雄鸡报晓,草鸡那可是不入流的东西。

半扇门裱真情?说白了,这句话不就是又当又立么?

隐喻!绝对的隐喻!讽刺谁?!

他不敢往下想!!!

鬼使神差的,他瞥了眼同样算是“走后门”晋级的陶婉。

让陆川无语的是,这位曾经的口水歌女王,此时却一脸懵逼的弱智样子……

旋律进入那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循环!

低音鼓和着只能在极其偏远农村才会听到的渗人唢呐,演奏出一种极难形容的情绪。

台上,苏鸣眼神扫过那四张表情各异的脸,语调中多了几丝轻蔑的笑意。

“它——红描翅~那个~黑画皮!”

“绿绣鸡冠~金镶~蹄~”

“可是那~从来煤蛋儿生来就黑~~”

“不管你咋样洗呀~~那也是个脏东西!!!”

高亢的尾音结束!

那最终的、如冰铁、不带丝毫情绪的宣判词,再次砸落!

“也!是!个!脏!东!西!”

导师区空气瞬间凝滞!

贝媛媛冰冷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针!

即使她仍未能完全理解歌词,但“脏东西”这三个字就像一坨大便,直接冲她脸上丢了过来!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放在扶手上的手指用力攥紧了裙角,骨节发白。

周炎脸上的职业假笑僵了一瞬,维持得非常勉强。

一股强烈的不安感笼罩心头,他本能地调整了一下坐姿,避开那台上佝偻身影似乎若有若无投来的目光,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张宏生沉浸在研究那独特的音乐构成和语言堆叠上,对“脏东西”只是觉得粗俗不入流,皱了皱眉,扶了扶眼镜,反而更觉得有探讨必要。

曹飞端坐的身体有了一瞬间不易察觉的紧绷,他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厌恶和……被对方侵犯的烦躁。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微不可察。

与此同时,台下观众席也突然安静下来!

毕竟……那句“再怎么洗,那也是个脏东西”的杀伤力太大太大了!

然而……

就在这个时候!

“咻——!!!”

一声尖锐的口哨划破沉寂!

紧接着是不知道是台下哪个狂热的女粉丝,发出了一声亢奋尖叫:“陈默——!大叔牛批——!!!”

说实话,很多人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突然亢奋,但跟着一起亢奋就对了……

于是……这个声音,如同点燃了引信!

刚刚沉寂下去的观众席瞬间被这带着强烈煽动性的呼喊引爆!

“陈默——!!!”

“大叔——牛!”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和起哄声再次淹没一切!

将导师区那丝异样气氛冲得干干净净!

当然,能干出这种事的,除了杨老板,也没其他人了。

…………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台上的“陈默”像是受到巨大鼓舞,步伐也变得有些浮夸起来。

再这首歌的节奏骤然变得密集复杂的同时,陈默的歌声,也如同炫技般展开!

给大家展示了一段,类似说唱和二人转结合起来的新风格。

“爱字有心心有好歹”

“百样爱也有千样的坏”

“女子为好非全都好”

“还有黄蜂尾上针……”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台上陈默的眼珠似乎极其短暂、且毫无目标地乱瞟了一下。

贝媛媛却觉得那目光如同冰冷的蛇信掠过自己的脸!

她猛地挺直了背脊,下颌绷紧,眼中寒光迸射!

紧接着,旋律陷入一种充满哲学思辨色彩的半吟唱、半念白的风格!

“西边的欧钢有老板~~”

“生儿维特根斯坦~”

“他言说马户驴又鸟鸡~”

台下的苏鸣颠来倒去,如同醉汉念咒,又像是个撂地的民间艺人,在表演绕口令!

“到底那马户是驴还是驴是又鸟鸡~”

“那驴是鸡那个鸡是驴那鸡是驴那个驴是鸡~”

每一个诘问都如同梦呓。

灯光诡谲旋转,现场气氛被这复杂晦涩的段落的推向一个充满未知的**!

“那~~马户~~又鸟~~~”

苏鸣拖长了音,头颅低垂,仿佛在进行某种沉重的人生叩问。

然后!抬起头!

眼神不再有之前的闪躲与局促,反而带着一种洞穿世相、混杂着嘲弄与悲悯的奇异光芒,穿透喧闹与光怪陆离,直刺人心最深处!

“是~~我们人~类~~~根~~的问题~~!”

歌曲尾音消失在陡然收住的鼓点声中!

一曲终了!灯光暗淡!

只留下那道佝偻却仿佛蕴藏了无穷力量的身影,孤绝地挺立在光柱之中!

短暂的真空般死寂后,更大的、夹杂着疯狂崇拜和巨大疑惑的喧哗声浪才轰然爆发!

导师区,气氛却尴尬而沉闷。

贝媛媛身体绷得如同拉满的弓,脸若寒霜,紧闭双唇,眼神冰冷地瞪着前方虚无,仿佛要用目光将台上的人冻僵。

她一句话也不想说,只想让这场噩梦结束。

张宏生却如同发现了学术宝藏!

他完全沉浸在对歌曲结构和那些陌生音乐元素,他甚至觉得“维特根斯坦”是证明音乐哲学性的最大证据!

在这种兴奋中,他迫不及待地率先开口,脸上洋溢着学究气的红晕!

“太精彩了!太精彩了!”

他声音洪亮,试图盖过喧嚣。

“陈默选手的这首作品,堪称民间音乐元素融合的范本!结构新奇!唱腔独特!充满了民俗学研究的价值!这种探索精神!这种创作能力!太值得肯定了!你让我们这些专业音乐人大开眼界啊!我转身太对了!”

他对着“陈默”激动地比划着双手,恨不得立刻展开一场音乐研讨会。

周炎心中不祥的预感更浓,脸上只能努力维持着僵硬的、赞许的笑容,象征性地拍了拍手。

他的目光警惕地扫过台下观众异常兴奋和带着探究意味的表情。

曹飞端坐如初,但那双清澈眸子深处,冰层似乎裂开了更宽的缝隙。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像是在极力忍耐着某种不堪的噪音残留。

而就在这台上台下气氛微妙胶着的同时!

网络世界早已彻底疯狂!

弹幕被无数条信息淹没,其中大量是求科普和解读!

【苟苟营是什么?聊斋罗刹海市是什么鬼??】

【求大佬解读歌词!每一句都像密码!】

【我查到了!!妈呀!聊斋志异里有个故事,就叫《罗刹海市》!讲的是美少年马骥在颠倒黑白的鬼国!那里的审美是丑的当官美的流放!】

【卧槽卧槽!!楼上真的?!那歌词!!!】

【马户是驴!又鸟是鸡!驴鸡不分!岂不是说分不清好赖人颠倒黑白?!】

【“未曾开言先转腚”!!!绝了!神预言导师转身?!】

【勾栏扮高雅???公公好威名????细思极恐!】

【“煤蛋儿生来就黑洗不白”!!!我的妈!这是在骂谁???】

【“半扇门楣上裱真情”!!裱糊的“真情”?假的???】

【“岂有画堂登猪狗,哪来鞋拔作如意”???天!登堂入室的猪狗?鞋拔子硬充作权柄象征?这讽刺!炸裂!】

【维特根斯坦都来了!!哲学大神!讲语言游戏的!这是在暗示歌词都是话里有话在玩高级讽刺??】

【陈默大叔!!!绝逼是隐藏大佬!扮猪吃虎!娱乐圈纪检委!!!】

【他是在撕开整个圈子!撕开这舞台!撕开那些导师的遮羞布!!!】

【卧艹,这大叔到底什么来历,直接写了首歌,骂了所有人是么?】

【…………】

导播后台监控区。董石海正为这爆炸的流量数据狂喜!

屏幕上“#罗刹海市神级讽刺#”、“#陈默撕开内娱遮羞布#”如火箭般蹿升!

但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看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引经据典的解读弹幕,看着网友对“罗刹海市”、“马户驴又鸟鸡”、“画堂猪狗”、“鞋拔如意”的解密……董石海脸都白了!

“快!快给我查!聊斋志异!罗刹海市!翻译!!快!!!”

他对着手底下人嘶吼,同时抓起防止信号干扰的设备,手指颤抖地拨通了后台直通周炎导师位置的专线!

舞台上。

周炎耳中的微型耳返,突然传来董石海那急促到变形的、带着巨大恐惧和怒火的声音!

“周董!!!周董快醒醒!!!这个陈默!他是在……骂你们啊!!!他把你们全骂了!他把整个台子都骂了!”

“‘驴鸡不分’是骂你们颠倒黑白!‘转腚’是骂你们转身!‘勾栏扮高雅’是骂贝媛媛假清高!‘公公好威名’是骂曹飞!!!‘脏东西’‘煤蛋洗不白’是骂你们心黑洗地都没用!‘画堂登猪狗’骂你们德不配位占着位子!他……他妈把所有人、所有事,全骂遍了!!!他是来拆台的!!!”

每一个字!

都如同一把烧红的钢锥!狠狠凿进周炎的耳膜!

凿穿他的神经!

凿进他的心脏!董

石海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崩溃般的怒吼与绝望。

台上。

正在努力维持场面、强撑着“鼓励”笑容鼓掌的周炎。

动作猛地停滞!

他脸上的笑容,如同烈日下的劣质油漆!

瞬间碎裂!凝固!

最终!僵硬成一张被巨大惊骇和滔天愤怒彻底扭曲的、青白交错的鬼面具!

他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冷箭!越过沸腾欢呼的观众席!

死死地锁定了——台上那道在欢呼声中、仿佛带着一丝疲惫又混着戏谑笑意的——佝偻身影!

在周炎嘴唇微动了几秒后,当着直播的面,对着话筒的周炎终于崩出了一个字!

“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