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刹国~向东~两万六千里~~~啊~~~”
“过七冲~越焦海~三寸的~黄泥地~~~”
“只为那有一条~一丘河~”
“河水~流过苟苟营~~~”
乐声中加入了尖锐如鬼哭的唢呐啸叫、沉重的贝斯如同在泥沼中拖行、扭曲的合成器音效营造出光怪陆离之感。
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乡土口音，每个字都拖得有些长，像是在念一个荒诞不经的地名。旋律古怪，既不是流行情歌的套路，也不是常见的民谣，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
声音一出，后台选手区一片窃窃私语！
“陈默？不是唱陶婉老师的吗？”
“这什么歌？没听过啊？”
林小雨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眼睛瞪得滚圆，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她听到了什么？！
不是翻唱？！原创？！
陶婉的下巴几乎要脱臼，涂着闪亮唇釉的嘴巴无意识地张开，茫然地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又陌生得可怕的身影。
“这是……陈默？”她脑子嗡嗡作响，眼前只有那张沟壑纵横、此刻却如同金刚怒目的脸在旋转，“他不是只会翻唱吗？这……唱的是什么东西？！”
她有限的乐感除了觉得这调子“邪门”、“土得掉渣”却又有种诡异的魔力，只剩下本能的不适和“偶像人设崩塌”的惊恐。
而陆川则瞬间坐直了身体！耳朵如同精密雷达启动！
作为专业的音乐制作人，他能听出来的信息自然更多！
西北花儿的苦音唱法基底！
旋律行进里埋了秦腔的哭音骨架！那句尾音的爆破性甩腔……是京剧老旦的“炸音”？
这混搭？！他内心警铃大作！
关键还是词——“罗刹国”？“苟苟营”？
一丘之貉？蝇营狗苟？！
很显然，在陆川的认知中，这些都不是什么好词，可具体什么意思，他又弄不明白。
其实最让陆川惊讶的，自然不是这首歌的曲风，而是这位名叫陈默的半吊子的草根歌手，怎么会在盲选的时候，突然弄出来这么一首自己没有听过的歌？！
没错，之前曹飞对于陆川的意外，当然是假的。
作为曹飞的御用音乐制作人，曹飞怎么会分辨不出来陆川的声音以及音乐风格？
而之所以如此，自然是因为陆川想要借着这档综艺，实现从幕后到台前的转型。
其实当初俊峰唱片邀请曹飞担任导师，曹飞提到的其中一个条件，就是让陆川成为内定的冠军，但是被俊峰唱片拒绝了，毕竟陆川是曹飞的人，俊峰唱片也不想辛苦举办一档综艺，最后给别人做了嫁衣。
而最后的结果，就是俊峰唱片承诺会让陆川晋级决赛。
如此一来，陆川最大的对手，就变成了那个在网上人气很高的草根歌手陈默，这也是为什么之前曹飞会故意贬低陈默的原因。
说白了，就是在为陆川铺路。
一个半吊子的农民工，靠翻唱别人的歌曲获得一点小小的流量，在陆川看来，怎么可能是自己的对手！
可偏偏，这个大叔突然，又拿出了一首原创歌？
这如何让陆川招架得住？！
想到这些，陆川的脸色凝重了许多。
…………
导师席上。
贝媛媛闭着的眼帘下，长长的睫毛如同冻僵的蝶翼，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着。
那嘶哑粗粝的声线、怪诞又魔性洗脑的旋律、夹杂着浓浓乡土俚语的歌词，像一个粗鄙的乡下泥腿子拿着一块沾满秽物的抹布，狠狠抽打在她精心维护的“高雅”水晶宫殿上！
不舒服！
极其不舒服！
但她那冰冷的专业大脑在疯狂运转！
按理说，之前那么大的欢呼声，应该是陈默上台了啊。
可这声音…和之前海选舞台唱口水歌的陈默有不一样！
而这歌…太邪门！
她下意识想捂住耳朵，但强忍着保持“认真聆听”的姿态……
一旁，周炎眉头皱成一个铁疙瘩。
手掌悬在金色的转身按钮上方，肌肉紧绷。
欢呼声？确实有！
但怎么总觉得这欢呼带着点不对劲的味道？
“苟苟营”？什么鬼地方？
这调子……太土了！土得掉渣！
和他想象中的“民工情歌灵魂翻唱大师”形象南辕北辙！
像一盆隔夜泔水泼在了准备洗白的雪白地地毯上！
他在犹豫，要不要按下去？还是再等等？
……
张宏生却听得有些入迷？他浑浊的老眼闪烁着一种病态的亢奋光芒，手指无意识地拍打着节拍。
这歌……有意思！
虽然土，虽然野，甚至有点脏……
但这融合民乐的手法！
这独特的旋律进行！
像是一个巨大的、等待他来剖析炫技的音乐标本！
张宏生知道，自己演唱开唱曲《浮夸》的时候，小小的出丑了一番。
但如果自己能够在这首歌上，展示自己的学识，好好的剖析一下这首歌的元素，那么一定能挽回自己的面子！
他为自己找到“艺术深度”而兴奋。
他决定等会第一个拍灯！
他要展现自己的包容和音乐鉴赏深度！！！
…………
曹飞端坐在最右侧，如同云端的神祇闭目养神。
那从后方传来的声音对他而言，如同喧嚣市井中不入流的杂耍班子的锣鼓。
粗俗！聒噪！对牛弹琴！
与他的音乐殿堂相比，这不过是一场劣质的、毫无意义的噪音。
他甚至微微颦了一下眉峰，仿佛在神游中被蝼蚁的嗡鸣打扰，一丝极淡的不耐在空灵的面容上划过。
他在等，等这噪音停止。
他在思考待会儿用怎样极致优雅、极致降维的语言，点醒这迷途的羔羊。
…………
台上的苏鸣的演唱继续着。
鼓点、唢呐、激烈的吉他失真音墙与民乐合奏编织成一片光怪陆离、妖异扭曲的声浪背景。
“苟苟营当家的叉杆儿唤作马户~”
“十里花场有浑名~”
“她两耳傍肩~三孔鼻~”
“未曾开言~先转腚~~”
大叔装扮的苏鸣身体前倾，一手持麦，声音带着无比的鄙夷和嘲弄，被他唱得如同钝刀刮骨
舞台灯光骤然闪烁，映出他嘴角带着血色的残酷笑意。
他拖长着音调，声音如同被捏住了脖颈的鸭子，充满了荒诞的滑稽感！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椅背！
“先转腚”这三个字，被他用近乎戏谑的、拉长的怪腔偶唱出，如同鞭笞灵魂的炸雷！
砰！
一声响亮的拍击声……
张宏生红光满面地拍下了按钮！
他的椅子率先旋转！
老脸上带着发现璞玉般的激动和一种即将展现渊博学识的迫不及待！
他根本就没细品那句“转腚”！
椅子转动的红光瞬间照亮了他那张因兴奋而泛起不自然潮红的脸！
台下。
若妍再也忍不住！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冷艳的脸上第一次绽放出如此真切、甚至带着点恶作剧快意的笑容！
瞬间，周围的目光都被若妍的这声笑吸引了过来。
杨青青正皱眉品味着那股怪异的旋律冲击波，被这声笑拉回神。
“笑什么？”
若妍用咳嗽掩饰着自己的尴尬，同时凑近杨青青耳边，压低的声音的同时强忍着笑意，解释道：“你看他那指指点点的手势！听这句词！‘未曾开言先转腚’！”
若妍笑得眼波流转，“想想现在背对着他的四个导师！像不像四尊等着拍按钮的……苏鸣这是把台上的四个导师，给妈了个遍啊……”
杨青青脑子嗡的一下！
醍醐灌顶！
瞬间瞪大了眼睛！
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生怕下一刻也跟着笑出声来！
什么未曾开言先转腚，人家台上的导师明明是点评之前先转身嘛！
这个苏鸣，蔫坏蔫坏的！！！
而偏偏，那个张宏生还跟着配合起来。
很显然，至少张宏生还没有理解这句歌词的意思。
望着台上张宏生一脸“陶醉”的欣赏表情，回想着这句歌词，杨青青赶紧低下头……
不行了，笑得肚子疼！！！
其实，如果不是之前苏鸣刻意向若妍以及杨青青提到过聊斋志异里面的《罗刹海市》，估计若妍也不会想到这首歌想要表达的意思。
就像现在正在观看直播的观众，大多数同样一脸懵。
【？？？？转腚是啥高级动作？】
【方言吗？表示得意？】
【大叔挺懂活跃气氛！哈哈！】
【有些搞笑，但又不知道为什么搞笑。】
【…………】
贝媛媛被这奇怪的发音和台下隐约的哄笑弄得莫名其妙，只觉得粗鄙不堪，脸上冷意更甚。
周炎眉头拧得更紧：转腚？什么意思？是句方言？没听清……但这歌太怪了！
张宏生已经转过身，发现舞台上正是俊峰唱片特意叮嘱自己好好“照顾”的陈默后，在小小的惊讶之余，很快恢复了淡定。
他脸上洋溢着发现民俗瑰宝的自得笑容，甚至下意识鼓起了掌，对着“陈默”投去赞许的眼神！
这民间小调！有特色！有深度！
回头得好好剖析一下！
…………
舞台上，苏鸣觉得自己的演技真的太棒了，他差一点就没绷住。
自己就唱个歌，没想到张宏生这老登还要配合自己？
这你受得了？？！！
不过毕竟是“专业的演员”，他对张宏生的转身报以一个更加憨厚、甚至有点受宠若惊的傻笑，弯腰鞠了个滑稽的躬后，立刻切换到下一段，歌曲的腔调更显促狭玩味。
“每一日蹲窝里~把蛋来卧~~”
“老粉嘴多半辈儿~以为自己是只鸡~~”
张宏生旁边，贝媛媛用了粉色的唇膏，所以听到“粉嘴儿”这三个字，觉得怪怪的。
下意识咂咂嘴，她看到此时张宏生一脸满足的表情后，心里泛起了嘀咕。
说实话，她没有觉得这首歌有多好听，可是又担心台上真的是陈默，毕竟按照周炎的要求，如果上台的是陈默，那自己一定要拍灯的！
算了，再等等吧，实在不行就等周总，周总拍灯自己跟着拍不就行了。
想清楚对策之后，贝媛媛的终于放下心来。
鼓点如疯魔般急促！
失真吉他咆哮！
扮做陈默的苏鸣似乎被现场氛围点燃，不再是单纯的紧张，浑浊眼底跳跃起一丝混杂着兴奋与讥诮的光芒。
他挺直了些微佝偻的背，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认真，唱出谜语般的句子。
“那马户不知道他是一头驴~”
“那又鸟不知道他是一只鸡”
“勾栏从来扮高雅~~！！”
“自古公公好威名~~！！”
弹幕瞬间起飞！
【卧槽！马户是驴！又鸟是鸡？？解谜了！】
【驴鸡不分？？指鹿为马？！】
【我好像有点懂了，这是一首讽刺的歌！】
【卧槽！这是在暗讽什么？？？】
【张老也转身了！！他现在是马户还是驴？哈哈哈！】
【…………】
哗啦！！！”
周炎在听到“驴”、“鸡”、等字眼后，心头警铃大作！这歌词太不对劲！
但台下观众疯狂的反响和海啸般的呼喊让他别无选择！
应该是陈默无疑了！
他必须抢先表达“爱才”！
他猛地拍下按钮！
椅子旋转！
周炎脸上瞬间堆起“发现沧海遗珠”般的巨大惊喜，同时对着台上的“陈默”大力鼓掌！
眼神却在强光下急迫地搜寻节目导演的信号——这他妈什么情况？！
贝媛媛此刻已被这土到极致又疯癫的气氛和弹幕的疯狂搅得心烦意乱。
她有种强烈的被冒犯感！
那“勾栏扮高雅”让她极其不爽！
而就在这个时候，伴随着“砰”的一声，她余光扫到自己的老板周炎转身了！
于是她一咬牙，纤细的手指带着怒意重重拍下按钮！
椅子转动！
她露出一个极其勉强的、带着一丝审视和冷意的“欣赏”笑容。
果然……站在台上举着麦克风的，让她熟悉又陌生的，正是那个叫陈默的农民工……
只剩下曹飞。
他依旧闭目端坐。
但那双清澈眼睛周围的皮肤微微绷紧。
周遭山崩海啸般的呐喊和那台上越来越**、越来越刺耳的嘶吼。
只是在他听来如同恶鬼哀嚎，他的眉头在嘈杂喧闹的音乐和观众爆笑中终于微不可察地皱紧了一瞬。
而这个时候，台下观众突然起哄！
“转！！！”
“转！！！”
“转！！！”
曹飞深吸一口气，其他三个导师都转身了，但最重要的是，这个时候的周炎给了他一个眼神。
这是他们之前约定好的，周炎再给他眼神之后，他必须选择为这个选手转身。
可那“公公”二字如同羽毛搔刮着他超然的神经，让他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如鲠在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