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炎凑近了手机。
手机屏幕显示的直播中,镜头有些晃动,映出带着油污斑驳的水泥地面和墙面挂满的各种扳手。
隔着屏幕,周炎似乎都闻到了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机油混合的、属于修车厂的特殊气味。
“呃…大家好…”
看样子直播刚开启没太久,人数还不少。
陈默坐在一张沾满油污的破旧塑料凳上,对着手机前置镜头不太熟练地调整了下位置。
深蓝色旧工装洗得发白,袖口磨损,几处顽固的油渍刺眼醒目。
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对着屏幕,眉宇间带着劳动者日积月累的疲惫风霜,但眼神却并非茫然或愚蠢的浑浊,更多的是面对陌生事物时的局促和些许不自在。
他双手习惯性地搓了搓膝盖,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油黑污垢。
那把熟悉的吉他,稳妥地斜靠在腿边。
周炎不自觉的眯起眼睛,确实是那个陈默,倒是没有了海选录像时候那么紧张。
“工友说大伙想听我唱歌…还说什么开直播能…赚点钱?”他语气带着点乡音的直率和微微的困惑,“我也搞不清,就试试看吧。”
他略显拘谨地抱起吉他,动作自然娴熟,手指抚过琴弦时,那份小心翼翼的温柔与这粗糙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看到这一幕,周炎心里也泛起了嘀咕。
如果说这真的是苏鸣,那他周炎只能表示,苏鸣不应该写歌,应该去演戏!
抛开心里的这些念头,周炎的注意力落在了直播的弹幕里。
【哇!大叔终于露脸了,你知道你现在多火么?】
【陈大叔,能不能透漏一下,《华夏好声音》正式开播什么时候?】
【活的陈默!大叔这气质稳了!】
【背景真实劝退!螺丝钉都在反光!苏鸣能有这阅历?】
【大叔别紧张!咱是正经听歌的!】
【靠!这油污工装简直行为艺术!娱乐圈找不出第二件!】
【是苏鸣么?这能是苏鸣??!!媒体瞎炒的而已,有人信?】
【这背景!这油污!这双手!绝对不是演的啊!】
【声音!是海选那个声音!一模一样!苏鸣嗓子没这么干!】
【大叔别紧张!俺们来听歌嘞!】
【叔叔别理网上那些烂七八糟的人!好好唱!俺们支持你!】
【…………】
屏幕里的陈默瞥了眼镜头。
“提前录好的?换脸术?”周炎不死心地询问。
董石海无奈地将手机递过去:“周总您看……实时互动啊!”
弹幕还在疯狂滚动!
【大叔老家哪儿的?】
陈默:“河……河……”
【修车一个月多少钱啊?】
陈默:“两千……多……”
【今天修了几辆车?】陈默:“上午……一辆卡车……刹车片……”
问题五花八门,甚至有人故意问他当红明星他认不认识,他都茫然地摇头表示只认识工友和陶婉。
回答虽然简单笨拙,却百分百实时互动,毫无人工剪辑痕迹!
董石海看着周炎阴沉变幻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斟酌词句:“周总……其实一个苏鸣……真翻不起大浪……张宏生大师的锤足够把他钉死了。咱们这次有备无患就好……您最近操劳过度,是不是……太紧张了些?”他话里带着提醒——别再钻牛角尖了。
周炎没有说话,继续望向屏幕。
“网上乱糟糟的……说我是什么……苏鸣?”陈默皱了皱眉头,语气干脆利落中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他用满是老茧的指关节敲了敲屏幕,指向那些质疑自己的弹幕,“扯淡的呢”,斩钉截铁。
他将吉他调整到合适的位置,不再废话,“甭管那些没影的事儿!大家都想听歌是吧?先说好,俺最熟悉的就是陶婉老师的歌……”
果然,陈默开口之后,下一刻,弹幕开始刷屏点歌!
【哈哈,大叔还是知道我们口味,我们就是想听你改编的口水歌!】
【哈哈,没错,就喜欢听这种没营养的歌,让大叔改编!】
【什么没营养?刚刚从《小院的烟火》过来的,苏鸣说了,口水歌就不是歌了?!】
【大叔来首《跳楼机》!就是陶婉的那个!】
【对对对!情歌教父重出江湖!】
【就等大叔点石成金术了!】
【…………】
“《跳楼机》啊……陶婉老师的经典嘛!”陈默眼神微微亮了一下,坦然地承认对这首歌的熟悉。
他嘴角甚至隐约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不知是怀念还是别的什么。
而就在这时!
一条带着金色“V”标识的弹幕如同冰冷的刺刀,强行穿透喧嚣,悬停在屏幕顶端!
【金色V用户「子衿娱乐法务专员」:陈默先生,提醒您:您此前海选及当前演唱涉及曲目,版权及邻接权均归属子衿娱乐。直播间场景涉及流量转化,涉嫌侵权行为。请立刻停止!若您真心热爱演唱,子衿娱乐欢迎真正尊重版权的音乐人加入!】
周炎手一抖!
什么鬼?
杨青青那黄毛丫头的公司,闻着味儿来了?
不过想想倒是也不意外,他周炎都能第一时间知道陈默开播的消息,又何况是杨青青。
和周炎预料的一样。
这条冰冷、官方、隐含傲慢的通知,瞬间引爆火药桶!
弹幕瞬间撕裂!
【子衿娱乐!吃相太难看了吧?大叔唱火你的歌反过来告人家?】
【杨青青是不是以为她是版权女王?恶心!】
【支持陈默!唱得好凭什么不让唱?版权费给陶婉还是给苏鸣那个买歌的?】
【人家说得对!本来就是你侵权!唱口水歌还唱出优越感了?】
【大叔别理她!她就是想签你!黄鼠狼给鸡拜年!】
【加入他们!大叔!你值得更好的舞台!让子衿给你写歌!】
【…………】
陈默显然对这条专业术语绕口的“律师函弹幕”理解困难,他眯着浑浊的眼费力地看,眉头越皱越紧,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吉他弦,显得又困惑又有些不知所措。
“法……法律?什么意思?”他求助般地看着镜头,像个被卷进大人复杂世界的小孩,惶恐又无助,“陶婉……老师?”
他更关心这个名字,“我就……喜欢她唱的歌……”
“操他妈的杨青青!”俊峰办公室里,周炎看着那条弹幕,血压瞬间飙到顶点!
他感觉自己的脸皮被当众扒下来踩!
他一把抢过董石海的手机,手指颤抖地切到弹幕发送界面,眼中燃烧着狂怒的火焰!
什么身份!
什么风度!
都滚蛋!
他用颤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狠狠戳击,打出充满戾气的字眼:【董先生不加班:@子衿娱乐法务专员装你妈的大头蒜!版权流氓!人家大叔唱红你们的歌是你们祖坟冒青烟!你们那个苏鸣是什么玩意儿!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带着他所有怨毒的辱骂瞬间刷了出去!
董石海看着老板失态的样子,吓得脸都白了:“周总!你……克制点……”
屏幕上,在工友的提醒下,陈默似乎终于想明白了解决之道。
他笨拙地摆弄着手机直播软件,额头因为紧张急出了汗珠。几番操作失败后,他不好意思地对着镜头求助:“那个……打赏……打赏在哪儿关?这……这个……啥盈利……我不要了……俺就唱唱歌……行不?”
在热心网友的弹幕以及工友的指导下,他总算摸索着关掉了直播间的礼物打赏功能。
“呼……”他长长松了口气,像个做完难题的小学生,露出一个有点羞涩却又释然的憨笑:“关了……我不收钱了……这算……不算盈利咧?我就想给……陶婉老师粉丝们……还有喜欢我的网友们……唱唱歌……”
这笨拙又真诚的一幕,周炎看得都有些感动了,更别说直播间!
直播间网友们的怒火也瞬间转化为巨大的同情和声浪!
【大叔好样的!硬气!】
【子衿娱乐!看到没!人家不收钱!不稀罕你那点版权费!】
【这境界!某些经纪公司学学吧!】
【唱!大叔!狠狠打他们的脸!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音乐不是你们的私有品!】
【支持大叔!子衿娱乐这波也太败路人缘了!】
【…………】
陈默重新抱起吉他,手指不再犹豫。
他轻轻拂过吉他弦,一串极低沉的、带着金属般沉重质感的和弦如同冰冷的钢缆在缓慢绞动。
完全没有原版电音舞曲的跳跃节奏感,前奏在一种拖曳的、粘稠的叹息中铺垫开冰冷的氛围。
他的手指偶尔在低音弦上重重按压揉弦,制造出如同深谷回响、又像心弦绷断般令人齿冷的悲鸣。
他的声音切入,低沉沙哑,带着风霜磨砺后的颗粒感。
“风走了只留下一条街的叶落~~”
“你走了只留下我双眼的红~~”
“逼着自己早点睡~”
“能不能再做一个有你的美梦~~”
“…………”
周炎呆住了,直播间的网友们也呆住了!
完全没有陶婉演唱版本的欢脱的电子音,反而声音带着一种摇摇欲坠、灵魂被无形重压拉扯到极限的颤栗感!
就像歌名“跳楼机”一样!
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肉的沙哑和颗粒感!
而正是这样的唱腔和音色,将这首歌变成了一首专属于陈默的“陈式情歌”!
突然!
陈默紧握吉他琴颈的手背青筋骤然暴起!
副歌要来了!
“Baby!!!”
一声裂帛般的嘶吼!
他喉咙像被滚烫的烙铁烫过,那声呼唤不再是甜蜜爱称,而是饱含血泪的悲鸣与控诉!
声音从胸腔深处炸开,带着撕裂砂纸般的粗砺质感,如同濒死之人最后的挣扎!
“我们的感情~~~~”
“好像跳楼机~~~”
“让我突然地升空又急速落地~~~”
“你带给我一场疯狂~~”
“劫后余生好难呼吸~~~”
“你说的话却把我困在雨季~~”
他的头颅猛然后仰,脖颈青筋如同虬龙暴突!
浑浊的眼底瞬间烧起疯狂绝望的火焰!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铁锈味的重锤,狠狠砸在听众心坎!
吉他弦在他爆裂的掌力下疯狂刮擦震动,发出刺耳欲绝的哀鸣!
“其实你不是不爱了吧~~”
“只是有些摩擦没处理~~”
“怎么你闭口不语~~”
“是不是我正好~~”
“说中你的心~~”
“就承认还是在意吧~~”
“哪怕骗骗我也可以…………”
声音在嘶哑的高点陡然跌落,如同断线风筝般坠入嘶声力竭的低谷!
巨大的情绪反转,演绎出爱情在极致高峰瞬间崩塌为无尽深渊的绝望!
每一句歌词,被他分裂成几个破碎的音节,气息在高低音区剧烈拉扯,如同破碎的心还在徒劳地跳动挣扎,每一次心跳都是剧痛!
最后那声“可以”,他几乎是用声带全部的力量挤压出来的气音,带着破败风箱般的残喘,然后猛地归于一片冰冷的、沉重的死寂……
吉他的余音在死寂中颤抖。直播间被这长达几秒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完全笼罩。
然后——轰!!!
弹幕如同海啸般将整个平台冲垮!
【啊啊啊!杀疯了!!!这哪是跳楼机!这是末日审判!】
【我去!!!神了!一首歌硬生生被唱出做跳楼机的感觉!】
【又出现了,陈式情歌!无敌!!!】
【‘Baby’那一声!老子汗毛倒立灵魂出窍!】
【大叔嗓子是地狱熔炉炼出来的吧?!听得我心脏疼!】
【情歌?这特么是刮骨刀!原版陶婉听完可以退圈了!】
【@子衿法务部!跪下!给艺术磕头!给灵魂跪拜!】
【从此陈默在我心中就是‘情歌教父’】
【…………】
豪华公寓内。
陶婉盯着手机屏幕,画面定格在陈默演唱结束时低垂着头、汗水滴落的侧脸特写。
果然……这个大叔不可能是什么苏鸣!
陶婉蜷在丝绒沙发最深的阴影里,像一具冰冷的石雕。
“Baby…我们的感情好像跳楼机…”
那句撕裂了所有甜蜜粉饰、只剩下狰狞真相的嘶吼,如同淬毒的冰锥在她脑中反复穿刺!
这首熟悉的又陌生的歌,就像那首《老鼠爱大米》一样!
苏鸣……你到底给我写了首什么歌?!
这已经不是打脸!
这是将她连同她那虚妄的光环一起,彻底钉在了音乐的耻辱柱上!
一股冷到骨髓的寒气让她抱紧了手臂。
陶婉意识到如果公司签下陈默……他就能将那些口水歌都变成所谓的高质量情歌。
而她……这位曾经的口水歌女王,只怕是会被彻底雪葬吧!
可偏偏,这样的一个人,不仅是自己的忠实粉丝,也是……自己未来的对手。
陶婉紧咬着嘴唇,她开始后悔自己以选手的身份参加《好声音》了……
…………
海城,林小雨房间。
信仰的迷墙房间墙壁上苏鸣的海报笑容依旧完美。
林小雨面前放着两部设备。
平板播放着《烟火》小院篝火旁苏鸣平静谈论“口水歌也能疗伤止痛”的温暖侧影。
手机直播里是“陈默”刚刚划开情歌糖衣、将血淋淋感情真相曝晒于光的惊魂一幕!
一个是自己的偶像哥哥参加的综艺,一个是自己认识并挂念的大叔的直播。
刚刚她在网上看到陈默就是苏鸣的消息,还在震惊,但现在,事实已经说明这只是一个荒诞的消息。
现在两个画面切割着她的大脑。
他苏鸣欧巴的话犹在耳畔:“也许它粗糙,简单……但那份实实在在的……熨帖……就是口水歌存在的意义……”
而陈默那把能撕开灵魂的、属于大叔的嘶哑嗓音却在血液里震**:“Baby!!!我们的感情好像跳楼机!!!”
可偏偏大叔的偶像是陶婉,而陶婉又是苏鸣哥哥的“仇人”。
如果自己在《好声音》舞台上遇到大叔呢……
林小雨尖叫一声后,把自己捂在被子里,似乎这样就不用去纠结那些破事了……
…………
俊峰办公室里。周炎脸上的阴霾和狂怒已被一种发现巨大金矿般的狂喜贪婪所取代!
他甚至都没注意自己刚才发出的那条充满粗鄙戾气的弹幕被淹没在赞美陈默的洪流里。
他双眼放光,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抱着吉他如同刚刚打完一场硬仗般微微喘息的“陈默”!
金矿!这就是一座行走的、尚未被完全开采的金矿!
“苏鸣的口水歌……”周炎嘴角咧开一个极度贪婪的弧度,眼里闪烁着对财富**裸的算计,“狗屁!全是垃圾!堆砌出来的垃圾!”
“真正的宝贝!是这个嗓子!这个能把任何垃圾都唱成金子的魔力!”他指着屏幕,声音带着控制不住的兴奋,“陶婉废了!这个修车工!才是新的摇钱树!神级的!!”
他猛地转向董石海:“联系!不惜一切代价!给我签下他!然后利用《华夏好声音》!所有资源往他身上砸!”
周炎兴奋得在房间里踱步,仿佛已经看到钞票漫天飞舞,“等《华夏好声音》结束后……让创作部那些废物,加班加点给我弄几首新的口水歌出来!就用陶婉那个风格!用最俗的调调!套最热的词!让他唱!他唱什么!什么就是新的神曲!!!”
…………
子衿娱乐!
杨青青巨大的办公桌对面,公关总监李薇眼睛瞪得溜圆,如同看了一场神迹,“青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