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猛地抓住她的手,珍珠吓得缩回身子,因为用力太大,抽回手后竟跌在了地上。

门忽然打开,珍珠看见老爷就站在门外,膝盖处的裤腿上沾着泥土,手上也有泥土的痕迹,他的表情————她从前从未见过————有一种深深的失望,又像在寻求着什么,但是已经是近乎放弃的状态了,浮现出一种死灰的神色。

“老爷………”珍珠嚅嗫着开口,还坐在地上,忘了站起来。

唐沛林没有看她,从她身边绕过去,走到床前,一步一步,没有发出声音,但每一步又好像那么沉重。

“奶奶。”这是他最后一次叫她吗?

可是她没有回答,永远回答不了了。

老夫人眼睛睁得很大,望着天花板,嘴也大张着,像一个黑洞。她心心念念盼来的孙子,看见她的最后一幕,正是她最丑陋的样子,可是对此她已无能为力了。

唐沛林合上了她的眼睛和嘴,自己也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推开窗子,阳光照射进来,木叶的气息也随着秋风悄悄溜进来,屋子里的闷热渐渐散去。

珍珠这才反应过来,艰难地站起来,走到老夫人床边————老夫人真的死了!她后退几步、捂住嘴巴,胸口起伏不定,虽然早知道老夫人日子不多了,但是她来到芜园时老夫人就在这,现在去世了………她眼巴巴地看着老爷,问:“老爷………该怎么办?”

“按规矩办。”唐沛林说完这句话,便离开了房间。

按规矩办?珍珠琢磨着这句话,按照规矩,先去通知所有人,然后………她这才发现现在房间里只剩下她和一具尸体,寒意渐渐袭来,她不敢多看**一眼,快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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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的葬礼,办的很仓促,也很简洁,主办之人好像竭力想让人们淡忘这件事。和老夫人的葬礼同时的,还有一场更隐秘的仪式。

幼薇已经能下地走动了,唐沛林起先仍不愿意她出房间,只是把一份资料交给她看,幼薇打开,是一个叫刘大鹏之人的公诉书复印稿件,里面细数他的罪证:偷盗、抢劫、拐卖儿童,很难活着出监狱。

“这是………”幼薇忽然明白了。

唐沛林道:“戴老六从前在芜园做管家的时候,私下收了不少贿赂,之前一直有老夫人护着,没人动他。现在我已经向警察局告发,他下半辈子不会再出来了。”戴老六是个聪明人,他不会供出老夫人,不然牵扯出的案子,可不是他的“首告”之功能抵消的,唐沛林更是不会放过他和他的家人。

这些,幼薇已经明白了,把公诉书交还给他,道:“天天呆在房里,我要闷死了。”唐沛林轻轻捂住她的嘴,道:“不许说不吉利的话。你再休息几日,到时我天天陪你散步。”幼薇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你在顾忌着。但是,你的那位姨奶奶,毕竟………起码我们有着一样的脸,我在梦里还见过她。就冲着这些,也该去参加。”唐沛林无法拒绝,同意了。

黄采薇的尸骨最后埋在芜园外的一片林子理。

他们站在墓前,看着落叶一片片落下来,几乎要落完——要入冬了。

“我以为………”幼薇欲言又止。

唐沛林道:“你以为什么?”

“我还以为你会让她和你祖父合葬。但是依照规矩………要合葬的的话也应该是老夫人吧。”

“祖父的棺椁送回老家去了。”唐沛林把外套脱下,给她披上,“原本是个双人穴,但是我吩咐过,另寻个地方,不必合葬了。”不久,老夫人的棺椁抬回老家,不会和丈夫合葬了。老夫人会怎么想呢?如果她还有意识的话,他会骂孙子不孝吗?谁知道————也许送不回去了呢,现在局势这么乱。幼薇这样想着,是不是有些幸灾乐祸?

“我问了聂丛,和………芜园年纪大的下人,”唐沛林继续解释道,“他们说,其实姨奶奶当年并不愿意和祖父在一起,也许他们相爱吧,但是姨奶奶自己,是不愿意有这段感情的。所以,我想姨奶奶也不希望和祖父合葬吧。”

“你说,”幼薇眉头微皱,“你祖父是不是真的姨奶奶呢?爱她,不是应该尊重她吗?”她其实知道答案的。

“作为他的晚辈,我没有资格去评论。但我爱一个人,一定会尊敬她、爱护她,让她心甘情愿地嫁给我。”他看着她,眼里充满坚定和温情,在等着她的回答。他的渴望已经呼之欲出了。

“我不想,”幼薇的断句让唐沛林心吊起来了,“成为那位采薇。”

树影斑驳,远处的小丘里传来不知名动物的叫声。

“即使被人爱着————即使那是个有权有势的人,即使他到死也爱着我,”幼薇的眼睛清澈透亮,“我也不要这样。”

“你就是你,你当然不会成为采薇,你一直会是林幼薇。”唐沛林道,“我永远不会强迫你,但是————”他搂住她的肩,“让你幸福是我的责任,不许让别人代劳。”

幼薇把头埋在他胸口,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什么来,闷笑出声。

“在笑什么呢?”他自己也是微笑的。

“你说话,倒越来越像鸳蝴派小说里的主人公口吻来————”她抬头看着他,在他额头上一点,“酸!”

唐沛林一把抓住她的手,靠近了来她:“这就叫酸?我还可以更————”

“你————”幼薇急了,“你也不看看这是哪………”

黄采薇的墓就在一旁,唐沛林也收了嬉闹,和幼薇一块儿向墓碑再拜了拜,踏上了回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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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丽其实根本不想回白府,是以没有虽唐沛林和幼薇回去,但是也是因为他们都走了,梅丽也就再也没有理由继续留在沥阳城了。

好客的林太太告辞时,对方还一个劲儿的拉着她的手不肯松:“梅丽啊,你可要常来看看!”女儿就要嫁人了,逮着一个女孩子就当女儿疼了。事实上梅丽还真希望住下去,除了不想回家,更多的是,林宅的伙食太好了,她在这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竟长胖了十来斤。好在她不像时下的那些淑女名媛们,早晨晚上各测一次体重,没瘦都要叹半口气,胖了更是大呼“明天早饭我不吃了,中饭改吃素!”

可是回到家,她想不瘦也不行了————一进家门就能感受到那股沮丧的、愤懑的气息,怎么能让人保持体重呢?

可是接下来,她发现事情的严重出乎了她的意料——原本以为陈子荣离婚就已经了不得了,现在连自己的哥哥恐怕也要走上这条路了。

她几乎是一到客厅,就听见了两个人吵架、砸东西的声音。哥哥也会吵架?天啊!砸东西的应该是袁夕吧?

下人们都不敢上去,像是习惯了,在各做各的事,只是看见小姐回来了,才像见了救星似的过来:“小姐,您可回来了!您快去劝劝吧————不,您还是先别上去!”说话间,袁夕下来了,只见她一袭雨过天青色旗袍,扣子解了一颗,手帕就这么穿在镯子里,脸上的妆像是昨天化的,头发还散了,遮住小半边脸。

她原本神色颓然,忽然————看见小姑子回来了,立时站定,脸上似笑非笑,声音也阴阳怪气:“哟,我们小姐回来了?”

梅丽很尴尬,这种情况下,想避开都不行,只好挤出一个笑脸,道:“嫂子好啊。”

“好?”袁夕冷笑,“你看我能好的了吗!”

梅丽耸耸肩,道:“那………嫂子既然觉得不大好,就回去好好歇息吧。”说着快速从她身边走过,上了楼。

到了哥哥房间,只见一地狼藉,哥哥平时最喜欢的书稿、资料都随意的散在地上,还有几个脚印。

而白源西本人则坐在床边,把头深深埋着。

“哥………”梅丽试着喊道。

白源西没应,梅丽提高了声音:“哥————”

白源西这才提起头来,眼睛里充满血丝,愣了一两秒,这才道:“梅丽………”他见到妹妹回来,几乎是下意识微笑,但是他发现,自己好像连笑的能力都没有了。

梅丽看到哥哥现在的样子,心酸不已,他也就比自己早了几天回来而已,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哥哥,”梅丽也坐到床边,让他靠着自己,现在的哥哥这么脆弱,她都不敢用力,只是安慰着说:“我不该这么自私,早知道,我应该和你一块儿回来,你………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