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在大盈亭旁。”聂丛看他没说话,道,“老爷————”

唐沛林道:“怎么?”

“我怀疑,林小姐这次受伤………”听到聂丛这么说,袁晨的心提起来了,她知道聂丛现在提这个,是怕唐沛林顾及老夫人与他的骨肉之情和养育之恩,把这一页揭过不算,虽然老夫人是时日无多,但是若不把这件事揭露出来,他怎么也不会心安。

“知道了。”唐沛林吐出这一句,就让他们出去了。

“不知表哥是怎么想的………”出来后,袁晨无不疑惑的说。

“晨儿,”聂丛道,“放心吧,虽然我在芜园地位低下,但是就我对老爷的所见所闻来看,老爷他虽然对老夫人孝顺,但绝非是愚孝。”

“那你还提………幼薇的事情!”袁晨道,这样可能会有反效果,“不过,表哥对幼薇的上心却是是众所周知,你没有亲眼见过——有一次幼薇淋雨生病,表哥当时是多担心!——他还在我们面前摆出不怎么在意的样子,其实我们都能看出来,倒是可能让幼薇误会。”袁晨说起这件事来,又是好笑又是感慨,“就算是为了幼薇,他也不会再装聋作哑了。”

他们走下楼,唐沛林在书房里拨了个电话。

转到之后,他道:“叶先生,我有件事情想拜托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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芜园内,大盈亭旁,所有的男佣人都在这里集合,地上摆着一堆锄头、铲子类的工具,佣人们看了,面面相觑,不知要干什么。

唐沛林、袁晨和聂丛站在他们面前,唐沛林问聂丛:“你父亲跟你说过具体位置吗?”

聂丛看了看周围,道:“就是大盈亭西南方矮灌里,应该就是这里。”他走到大盈亭西南方不到五十米处的一片矮灌。几十年了,芜园多少都会有些小变化,有的楼重修了,有的草坪改种了其他花木……但这个地方的草木印象中就一直是这样,从未变过。之前有人说要把大盈亭拆去或扩建为一个四面无墙、只有四根柱子支撑的大凉厅,但当时赶上各地闹起义,局势紧张,老夫人也表示反对,因此没有成,此后也就再没提了。

也是因此,聂丛才能凭着父亲临终前的话,几乎是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当年埋尸的地方。

在唐沛林的命令下,佣人们糊里糊涂地拿起工具,在那片矮灌上挖土————他们也不知道要挖什么,真的只是挖土。

唐沛林就站在大盈亭里,看着这些人动土。

他们脸上都带着不明就里的神情,但是投入到行动中去,又带着八九分的认真。当年,那些人在奶奶的命令下,埋尸体的时候,也会是这样的神情吗?至少,他们应该知道他们埋的是采薇小姐,至少,埋尸本身就是一件不正常的事情吧?他们都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做的呢?戴管家在当时还只是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父母双亡,一心一计跟着主人;而聂丛的父亲聂六哥是个马夫,在这里也没有亲人,平日里寡言少语,一副“生人勿进”的姿态。这两人,原本就算一同生活在芜园里,也很少有交集,但是他们都成了女主人的膀臂——对,不是心腹,奶奶有心腹吗?她有相信的人吗?也许她只相信自己吧————为女主人做任何事情。可是,他们应该效忠的难道不是老爷吗?他们是什么时候成为太太的手下呢?当时,祖父知不知道芜园————唐家的芜园,其实根本不是他和他所爱之人的港湾,而是他爱人的葬身之地呢?连坟墓都算不上。

在祖父临终前,从妻子嘴里知道所爱之人早已去世、就埋在芜园,而自己却无能为力,他病入膏肓,家政被妻子把持,连他自己的房间也已经被完全监控,他什么也做不了。那是一种怎样的无力感呢?唐沛林觉得,自己在幼薇床边的时候,可以体会到祖父当年的心情,那种深深的无力却让他害怕,他会失去她么?真的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要失去她了————太可怕了,我怎么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袁晨看见表哥脸上表情莫测,眼睛死盯着那块土地,心里有些担心,想去劝一劝,聂丛道:“晨儿。”拉住了她,示意她不要去,给唐沛林自己的空间。袁晨明白了他的意思,点点头。

忽然,从埋头挖土的佣人群中传出一阵诧异的声音,他们**起来,其中一个人算是脑子灵活的,立马跑到唐沛林面前,不过显然他也吓得不轻,声音都有些颤:“老爷————地………土里挖出来……挖出来一副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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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老夫人身体状况不好,一向是睡觉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梦里也常常是眉头紧锁,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有时也会昏睡————仿佛连呼吸也没有了,放在被子外的手都是蜷曲的,活像骷髅。每当这个时候,珍珠总会提心吊胆地走过去,轻轻探一探老夫人的鼻息————还活着。老夫人醒的时候,就念叨着要孙子来见她,身边伺候的人都以种种借口来推托,老夫人哑着嗓子,喘着粗气,把之前要千哄万哄才能喝下去的汤药一口气喝了个干净,喝得太急都咳嗽了,还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珍珠的手,眼神里满是渴望,声音里也有哀求:“告………告诉我,沛林回来了吗?沛林………沛林怎么不来见我?咳咳咳————快、快叫他来看我!咳咳咳————”老夫人这时候的记忆已经出现了混乱,甚至不记得在她身边服侍了好几年的珍珠叫什么名字,珍珠嘴上应着,每次都好言好语敷衍过去再说;老夫人有时又会很生气:“他是不是到那个女人那里去了?”珍珠不知道怎么回答,老爷确实是只要不工作就陪着林小姐,她只能装傻:“老夫人………您说,哪个女人?”老夫人眼睛浑浊不堪,咬牙切齿道:“黄采薇!你们一口一个姨太太叫得欢呢!哼哼————倒真要成姨太太了!”珍珠听了这些胡话,也是无语,只好去告诉大小姐,袁晨听后,只是淡淡道:“老人家不清醒的时候说出的胡话,你不要跟别人提起。”珍珠一头雾水,答了个“是”。

今天,秋高气爽,房间里窗子只留了一条缝————老夫人这段时间怕风,但是这屋子里又太过闷热,所以她本人还在昏睡,珍珠斜跪在床边,收执蒲扇,给老夫人缓慢地、轻微地扇风。

“咳……”老夫人突然醒过来,眼睛还没能睁开,眉头已经皱起来了,鼻子正一抽一抽地吸着气,然而她像是怎么吸也吸不够,张开嘴巴大口大口的呼吸着。

“老夫人………”珍珠轻声唤着,不确定老夫人是不是真的醒了,手里停下了动作。

老夫人终于艰难地睁开了眼睛,珍珠疑心老夫人又要问沛林来没来了,正不知如何应付,谁知老夫人道:“外头………外头什么声音?”

珍珠觉得奇怪:“老夫人,您听到什么了吗?”

“外头………”老夫人刚睁开的眼睛,与光线一接触,就觉得疼痛难忍,“外头有声音………”

珍珠倒是屏气认真听了听,听不真切,道:“老夫人,哪有什么声音啊?”

“有!”老夫人语气很坚定,“我听见了………我听见了………挖土的声音,他们在………在————”突然,她想到了什么,眼睛睁圆凸出,犹如圆杏。

珍珠被吓到了,道:“老夫人,老夫人————”

“你————”老夫人指着她,眼睛明明睁得那么大,却好像什么也看不见,“去………快去问!到底………怎么了?他们在挖什么————”

珍珠慌里慌张地站起来,蒲扇掉到地上了也没注意去捡,就跑出去了。

老夫人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往日的一幕幕都在眼前回放,越不想看就越清晰,闭上眼睛也没有用————她终于发现,不是她的眼睛看见的,那一幕幕是从她脑海深处飘出来的。

珍珠回来的时候,看见老夫人在嘴里碎碎念着什么,她走到床边,拾起扇子,把扇子背在背后,迟疑着开口:“老夫人,不知怎么的老爷让家里下人去挖什么东西,就在大盈亭边,结果,好像刚刚挖出一副白骨!”

老夫人嘴巴骤然张大,一口气吸进去,没有气出来。

“老夫人————”珍珠觉得不对劲了,上去想扶住老夫人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