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是因为这个您就痛下杀手?也许是您的儿子————我表叔疼爱他的弟弟,所以才打算把家产分给他。而且他只是打算分一半给二表叔,并没————”

“照他那样,只怕芜园都要落到那个野种手里!”老夫人理直气壮的打断,“我怎么会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那个野种的亲娘就不要脸,他娘死了,我把他养得这么大,已经够仁慈了,他吃穿用度都和我亲生儿子一样,后来去了香港享乐,景峰倒跟我说,要把一般的家产给他!我会允许他这样荒唐的行为吗!”

“老夫人您自己说过,我从您的语言里也听的出来,您对二表叔深恶痛绝,就算你给了他极好的吃穿用度,我想,您也根本不会给他一丝丝的温情吧?可怜他一直把您当做亲生母亲,可是你对他和对大表叔的态度简直是云泥之别!而且,二表叔本就是老太爷的亲生儿子,是唐家的二爷,享受这些生活都是应该————”

“应该?要不是怕亲戚间议论,我早把他弄死了!可恨景峰一直都护着他那个弟弟,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自己培养出的儿子会在这件事情上处处和我作对!”老夫人很感慨,这份感慨让袁晨又庆幸又害怕,“不过,我现在这些都不在乎了,那些亲戚们爱说什么让他们说好了!他们会嚼舌根,也不过是艳羡芜园、艳羡我手里的这些产业罢了!”她说的产业,就是唐家这几十年积累的财富,不仅是国内的各项工厂、田产地产,还有海外的投资,偏偏唐家嫡系又是单传,家产大多集中在唐沛林手里。唐沛林迟迟未结婚,那些亲戚们早按耐不住,每每议论唐家嫡系子孙单薄,怕是日后没人照应——其实很多恨不得自己被这一房收作养子及就好,老夫人当然知道这一点,她就是不想让亲戚们得偿所愿,所以之前从不对唐沛林的婚事表示热心。

袁晨也知道里头的缘故,但是这不是她关心的,她只是摇摇头,“也许正是您对二表叔的漠不关心甚至厌恶,才让大表叔从小就知道要保护自己的弟弟,甚至————他可能隐约知道了什么,只是因为您是他的母亲,所以………”

“不可能!”这也是老夫人的心疾,她不知道自己的亲生儿子对当年的事………这种情况下她只能继续自欺欺人。

“您亏欠您妹妹母子的,太多了。”袁晨很为那对苦命的母子心疼。

老夫人不怒反笑,“我的妹妹抢了我的丈夫,还想让我成全他们?是不是要我把我的丈夫、我的儿子、我的位置,都让给她?!”

“老夫人,您明明可以————”

“您明明可以放他们离开。”门打开,聂丛走了进来。

老夫人像看到了………看到了当年那个沉默却可靠的下人,对她的命令没有多问,只是执行,但有时她也从他眼神里看到了偶尔流露出的不忍。

聂丛走到袁晨身边,在袁晨惊讶的目光中轻轻扶住了她的腰,这个动作虽没有实际的作用,却给了袁晨一种支持的力量。

“老夫人,你说是您的妹妹抢走您的东西,可是您为什么不说这不是她的本意?您为什么不说实话!”聂丛语气强硬,镇住了老夫人,多少年没有人敢这么疾言厉色的跟她说话了。

在老夫人正要发怒的时候,聂丛道:“当年,老太爷命人寸步不离的跟着采薇小姐,就是怕她逃走。景峻少爷满月的时候,采薇小姐特意找到了您,想请您放她和孩子离开,那时您若是肯帮她一把,对她、对老太爷、对您,也许都是一种解脱,可是您没有,反而还把这件事告诉老太爷。老太爷看她看的更严了,采薇小姐再也没有离开的机会了————那个时候,其实您就已经动了杀念吧?”聂丛所说的“景峰少爷”、“景峻少爷”都是现在的老爷唐沛林的父辈,但他这么说是依着他父亲的口气。

袁晨其实也吓了一跳,她知道老夫人害了采薇母子,但是她不知道老夫人还阻止了采薇母子的离开,更没想到的是在孩子满月时老夫人就动了杀念。

而老夫人则哽得说不出话来,没错,她早已经下了决心————就在那个女人生下孩子的第一天!但是,当时采薇的苦苦哀求,确实让她有了一些恻隐之心。送她离开怎么样?让她抱着她的儿子走,永远别回来,不要出现在芜园里,出现在育仪的面前!可是————帮助他们逃走,育仪会知道吧?他肯定怪自己。万一他把他们找回来可怎么办?万一采薇在外头吃不了苦、又回来怎么办?她会不会在育仪面前哭诉,说是姐姐故意把他们送走、让他们受罪、就为了一个人独占老爷?还不如一了百了………想到这里,她的眼神里不再有温情,渐渐冷却,采薇看出来了,失落地离开,可她万万想不到,姐姐不仅没有帮她,还告诉了育仪。育仪那晚来到她房间后,什么也没说,只是………

“还有,其实景峰少爷并不知道您干的那些事,但是他知道他有个小姨,并且景峻少爷是小姨的儿子。您一直不愿意提起这件事,所以他一直装作不知道————也许您已经发现了?但是也不提起?景峰少爷一直对弟弟很好,其实除了他觉得弟弟失去了亲生母亲、又被您所不喜之外,恐怕还有………希望景峻少爷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吧,因为景峰少爷就做不了自己喜欢的事,他喜欢音乐,可是您片让他去从商!”

“他出生在是这样的家庭里,又是嫡长子,当让应该继承父业。喜欢音乐可以,哪怕养个戏班子、组个演奏队也无所谓,可他却要远渡重洋,去读美国的什么研究音乐理论的专业,又要去全国各地搜集民歌、编辑成册,他这么做,唐家的生意怎么办?几代人的基业,难道毁在他手里?他不管这些,我可不能让这些就毁在我手里!”

“正是因为景峰少爷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所以即使他不愿意,还是做起了生意。景峻少爷不是嫡子也不是长子,他是个标准的文人性子,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平平淡淡的生活,每天有读不完的书、看不完的戏。景峰少爷知道他的性子,送他去读书,也供他在香港过快活日子。景峰少爷因为愧疚、因为想让弟弟过自己喜欢的日子,希望把家产分一半给他,这也是他想让自己心里好过一点,可是老夫人你却…………却杀了景峻少爷!这么做,不仅让景峰少爷彻底对你失望,也是让你自己失去了救赎的机会!”聂丛对老夫人的称呼从“您”变成了“你”,实在是他觉得,老夫人担不起这个敬词。

“救赎?”老夫人只觉得好笑,“我难道需要救赎?那个野种就不该出生!他早该去见他母亲————”

“老夫人!”袁晨都听不下去了,愤怒又心痛地流下眼泪,聂丛想扶住她,她却不需要他的帮助————在这样的事情面前,她好像变得坚强了,“就算你不需要救赎,就算你打心眼儿里恨你的妹妹、恨他的孩子————是因为你在乎,在乎你的丈夫、你的儿子、你所做的位子————唐家太太、芜园女主人!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在你杀了你妹妹的时候,你已经彻底失去你丈夫,在你在他病床前告诉他真相知道他去世,他可曾再正眼看过你?虽然那时候他已经什么也做不了,但他是怀着对你的很离开的!在你杀了景峻少爷的时候,你已经失去了你的失去儿子——也许他怀疑过你,如果他确定是你干的,为人子的他会在这种的纠葛中痛苦一辈子!如果他不确定,起码他知道,他原本在弟弟身上的投影、自己愧疚的寄托,已经没有了,所以的一切都要自己来承受。你是她的母亲,你应该知道,他的后半生怎么样?过得开心吗?是不是总眉头紧锁?只怕连一次开怀大笑都没有过吧?你做妻子,做母亲,都很失败!现在,你还是芜园的女主人,但是………你什么也干不了,只能躺在**!”这是袁晨这一生中说过的最重的话,几乎可以算得上恶毒了。

老夫人的头无力地垂下去。袁晨说的没错,丈夫、儿子都早逝,几乎都是她间接造成的。丈夫因为找找采薇受了寒,病逝,她让他含恨闭的眼;而儿子的后半生——很短,极不快乐,总是皱着眉头,三十多岁总被认为想五十了一样,连带着儿媳也不快乐,总是唉声叹气,整个芜园也沉寂下来,想一个没有生命的园子。

这是她想要的吗?老夫人问自己,但是……难道她错了?不不不!她怎么会错呢?不要去想,不要去想,越想只会越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