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冬天格外的冷,没有下多少雪,芜园的屋檐下结了许多冰棱,刺骨的寒风挂过,去井里打水的丫鬟手缩在袖子里,恨不得把脖子缩在领子里,呼出的气息都成了白色。
而主母卧室内,黄素坐立难安,她握紧了床一角的柱子,中指上的戒指硌得她手疼。
“太太,太太!”丫鬟跑进来,气喘吁吁,“生了,是…………是个…………”
“是什么?”黄素站起来,感觉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神经更是紧绷着。
“是个…………小少爷。”丫鬟迫于她的压力,都不敢抬头,却忍不住悄悄瞄了一眼太太的反应,只见太太面色瞬间惨白,一下子跌在了**,丫鬟连忙上前:“太太,太太--—-—”
又安慰着,“太太可别这样,老爷已经在那里了,这时候您该去,大度一点,对老爷示示好,这个孩子不—---—”
“滚开!”黄素一把甩开她的手,把丫鬟赶了出去,自己伏在**,把头埋在被子里饮泣。她只觉得现在眼前是模糊的,未来的路也是模糊的,她生了孩子,那自己的孩子怎么办呢?自己又怎么办呢?
其实团子的奶妈安慰过她:“她连个名分都没有呢!生了孩子,也是个私生子、野种!太太放宽心就是,太太的孩子是嫡子,又是长子,她再怎么得宠,又怎么能越过太太去呢?”
黄素当时听了,心里倒是稍稍舒服了些,但是一个女人怀着自己丈夫的孩子,和自己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甚至—--—那个女人还是自己从小就不起眼、自己从来没有把她放在眼里的异母妹妹—--—这可是够讽刺的!更恼火的是,现在连自己的孩子—--—大名已经取好,叫唐景峰,都喜欢小姨胜过她这个亲生母亲,哼,我看唐育仪和黄采薇怕是迟早连这个长子都要归在黄采薇名下吧?
是不是老天爷觉得,自己这辈子太一帆风顺了,所以要派自己一向瞧不起的妹妹来收走自己的丈夫、孩子、身份…………甚至,一切!
不能这样坐以待毙—--—那丫头说的对,她换了一身紫色金丝滚边氅衣—--—她平素穿西服洋裙比较多,反正又不是命妇,穿那又沉又甸又老气的衣服做什么?即便再金丝滚边、再花纹繁秀,一穿也像老了十岁,哪像洋裙又掐腰又能穿高跟鞋,走路都有韵味。在娘家的时候,母亲总是说她这样打扮是“丢洋相”,可是在芜园,没有公婆约束,她想怎样就怎样—--—连芜园主人唐育仪都穿西装多。
可是现在,她忽然觉得,在华丽的洋裙、礼服,都不像这件代表女主人身份的氅衣一样,更能去宣告她的主权—--—她黄采薇面前的男人是她的,黄采薇的孩子也是她的,黄采薇现在享受的一切都是她施舍的!
黄采薇一件一件的把衣服穿好—--—从前她认为麻烦;给自己化了一个庄重华贵的妆容——从前她认为老气。在小丫鬟的陪侍下,一步一步往黄采薇的房间走—--—走得不紧不慢,不穿高跟鞋而穿绣鞋,她的仪态一定要优雅,一定要压制住她!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没有让人去通报,看见房间里头只有躺着的、憔悴的黄素—--—她有我好看么?哼,她一向就比不上我,就连生孩子—--—她黄素怀孕的时候刻意节食,又注重保养,所以身材从后面看几乎看不出她怀孕了,容貌也艳丽如昔;刚生下小团子的时候,才不到两个小时就给自己画了个妆,然后可以正常用餐,恢复极快。反观黄素,她现在的样子—--—头发枯黄,双眼无神,面色憔悴,脸颊上还有点点雀斑,前边的碎发都被汗水粘在额头上了,而她的身子就更不用说了,自从怀了这个孩子,唐育仪把家里的、外头的,山珍海味、各色补药,只要能给孕妇用的都给黄素服下,可是她还是日渐消瘦,芜园的人几乎是看着这位无名无分的姨太太憔悴下去的,现在,她露在外面的手臂上都还能看到青筋,手指骨节分明—--—哼,生个孩子,竟象个将死之人一般。
黄素看见妹妹这副样子,心里平衡了一些,面上自然露出几分得意,就要进去,可是--——
唐育仪抱着那个孩子,像抱着稀世的珍宝,只是背影都能看出他发自内心的喜爱和默默温情,连动作都是黄素从未见过的温柔,慢慢地他把孩子哄睡着了。
黄采薇如死灰的脸上也像是有了光华—--—即使是眼里流出的一点点。而唐育仪像是看到了,把孩子轻轻放到采薇的怀里,他的身子挡住了采薇的脸,但是黄素知道,他一定在用她以往看不到的深情目光注视着这个刚刚为他生下孩子的女人。
“你看,孩子多像你。”他的声音也是如此温柔,温柔得让门外的她嫉妒得要发疯。
听不清采薇的细语,只听唐育仪又道:“哪有骗你,孩子生下来就是像你啊。你看看他的小嘴,睡着了撅起来的样子像不像你生气时?”
……………
“哈哈,他的眉毛好淡,但是…………这个眉形倒是像他爷爷,可惜他爷爷看不到了。”
…………
“我和他想必是前世有缘,我一抱他,就不哭了,哄哄就睡,真是个瞌睡鬼。”
…………
“你现在身子虚弱,我直接搬到你隔壁房吧,这样晚上你有什么事,我也能有个照应。你别动——我不搬过来就是了,不搬了,你先躺下…………”
…………
“从前你还说像要一个女儿,现在…………是个儿子也不错嘛,我不会不重视女儿的,你也别讨厌儿子呀。我知道…………我说笑来着,这个孩子的名字我都去取好了,叫唐景峻,你觉得怎样?”
黄素一阵恍惚,名字已经取好了?她的儿子—--—唐育仪的嫡长子都是满周岁的时候才有了名字,一个私生子居然一出生就有了名字?还姓唐!还是景字辈的!这是要想是人宣布,这个私生子就是也要光明正大的入族谱、将来和嫡长子分庭抗礼吗?!
黄素只觉得心绞痛,眼泪不自觉地留下来了—--—尽管她是来昭示主权的,她告诉自己不许哭,可是眼泪还是无声地留下来。
“孩子的小名你取吧?要不要也和团子做一对?”
…………
“圆子?好,这个好,比我起的好!哈哈—--—”
黄素把这些欢笑抛到脑后,顾不上人扶就离开了,小丫鬟急得在后头追上,往后看看,又不敢十分相劝,只是小声道:“太太,太太,我们不去了?太太,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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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冷笑着,可是那个孩子还是在她的名下,即使她一点儿也不喜欢他。但是最后黄采薇还是输了,输得彻底,因为她连她的亲生孩子都保不住,对了——保不住!
当年她就输了,现在她也不可能赢!她要让打败她。
“珍珠啊,”老夫人发话了,“我的药熬好了不成?”
“老夫人……”珍珠都呆住了,她万万没想到老夫人会问这么一句话,要知道,老夫人可是见到医生就生气、一到吃药就发脾气的主,现在居然主动问起药熬没熬好,这是天下第一桩怪事!
“我问你话呢!”老夫人提高音调,眉头虽皱着,却不是要发怒的样子。
“还……应该马上就熬好了!”珍珠道,“我马上去给老夫人端过来。”
“嗯,别误了我吃药的时辰!”老夫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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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府内,这段时间都不得安宁,罪魁祸首—-—被称作“搅家精少奶奶”的袁夕也是脸色不好,下人们都猜测,估计是又看上了什么贵重东西,找少爷要钱买呢—-—这不,没要到,生气了。
“哼,你不给我也就算了,还说什么家里没钱?”她看这房子里的装饰、摆件,不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吗?“哼,一个男人,太太想买的东西都舍不得掏钱买,是个男人吗?”她问自己身边的丫鬟,丫鬟是被她骂怕了的人,为讨好她,也顺着她说:“是啊,太太看中什么,买就是了。”
“可他不给我钱!”袁夕道,“原本不想问他要,只跟管家说一声就行了,可是现在管家跟我说什么,少爷吩咐,领月钱外的每一笔钱都要经他同意,这………这不是针对我吗?”
丫鬟也听不下去了,试着跟她说:“太太,少爷不是不想给太太花,只是现在——-”
“我知道我知道!又是时局不稳,怕坐吃山空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