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妈果然抬起头来:“太太,您说唐先生和我们小姐,是什么关系?”
林太太切菜的手停下了,道:“你是说——”
“太太,我可什么都没说。”何妈缩缩脖子。
其实林太太又何尝不知道呢,这位唐先生的举动无疑已经超过了一个主人对雇员的关心,莫非幼薇和他在相处?
“太太,”何妈到底没管住嘴,“我觉得这唐先生和小姐差得那么大,我不大可能,就算是真的处上了,太太也不能不管管。”
“管?”林太太乐了,“我乐得看见他们在一起呢。”
何妈吓一大跳,戏曲故事听了不少,从来这老夫人都是棒打鸳鸯,没见这样乐得促成好事的。
“太——太太,”何妈好半天才把舌头捋直,“他们……唐先生可不必您小几岁,为什么……”
“大十几岁有什么了不得的?幼薇她爸不也比我大了二十几岁?”林太太道。
何妈噤声,这下子恨不得把头缩到脖子里,手里紧抓着一束菜叶子洗,一不留神都要洗断了。
林太太并不是已故林老爷的原配,林老爷的原配嫁进门十几年,生了一子二女,却眼睁睁看着三个孩子都夭折了,于是这位原配夫人也在不到四十岁的时候病故了。据说原配夫人临终前劝丈夫一定要再娶,好给林家留后,林老爷含泪承诺绝不再娶,只与夫人做这一世夫妻。
一年后,林老爷娶了个不到二十岁的姑娘过门,不久生下幼薇。
午饭的时候,林太太一个劲儿的给唐沛林夹菜,态度之勤让幼薇都不好意思了,不断给她使眼色,让她不要再夹了,林太太乐呵呵的只做看不见,真是没办法。
饭后,林太太又端来水果请客人吃,幼薇道:“妈,饭前有糕点,吃了饭又端水果,你也不管人家吃不吃得下。”
唐沛林道:“林太太,您做的饭菜太美味,我吃饱了,委实吃不下这水果了。”
“也是。”林太太,“唐先生,关于幼薇工作的事……”
“我跟幼薇商量过了,她决定回芜园,杂志社那边的事——”
幼薇连忙接道:“我会去交涉的!”
“你呀,干什么工作都不长久!”林太太很开心,却还是埋怨着说,“这次去芜园可要好好工作,别让唐先生失望。”
“怎么会,”唐沛林深深地看了一眼幼薇,“她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
“那唐先生今天就回芜园吗?”林太太道,“过两天幼薇处理好了杂志社的事,我亲自送她去火车站。”
“不必劳烦林太太,正好我这几天还要在沥阳处理一些事情,到时带幼薇一起回去即可。”唐沛林微笑着看向幼薇,仿佛在征求她的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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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藤》杂志社中,幼薇在焦急地等待着,墙面的时钟从八点指到了十一点,幼薇越来越坐立难安。
今天本该和刘汉生一起去接杨墨和张叔伟,但是刘汉生道:“你一个女孩家还是不要去狱里,我去接他们就好,你守在这里吧。”
此时她真是恨不得自己当时跟着去就好了,好过一个人煎熬。
就在分针快指到三十五的时候,外头了些动静,果然是他们回来了。
“杨主编,叔伟,你们没事吧?”幼薇高兴又紧张,怕极了他们在狱中受折磨。
万幸,杨墨只是瘦了些、脏了些,精神头憔悴了些,不幸经历过什么酷刑的样子;倒是张叔伟,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身上肯定也挨了不少下,不过看起来倒也没大碍。
杨墨、张叔伟也都笑说没事,刘汉生道:“我还以为我会一手拖一个带着他们回来,累我半条命,谁知他们倒能自己走。”
杨墨道:“幼薇,至此多亏你!”说着竟深深拜下去,张叔伟也道:“幼薇,我当时因为鲁莽才进了局子,没连累你们实在是万幸,结果还累你为我劳心劳力,实在对不住!”跟着也拜了下去,看来在狱里改了很多。
幼薇连忙扶住,道:“千万别!”谦让好一会,即人都坐上座了,幼薇才道:“各位,其实是我对不住,我……我打算辞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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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坐过好多次,火车包厢倒是第一次。
幼薇觉得新奇,但是又觉得很尴尬——唐沛林坐在她对面。
“那个……谢谢你。”幼薇终于开口了。
火车轰隆隆地进了隧道,骤然黑下来。
“你说什么?”终于等到她开口了,“我没听清楚。”
“我说,谢谢你!”幼薇道,黑暗中只能勉强看清他的轮廓。
“你的那位主编可真是个书生。”唐沛林道,在黑暗中看到他往后靠在了椅子靠背上,“他和南京那边也说不上有什么联系,不过是写文章映射日本人罢了,那边送他一车白纸,他居然大白天让车子大摇大摆停在杂志社门口卸货,可不是让人盯上了么?”
“你……觉得他很愚昧么?”
“不聪明,愚昧到算不上。”
在芜园里,有好几次他们在房间门口谈话,也是暗暗的灯光,不过至少能看清彼此的脸。现在,黑暗中的谈话,彼此之间只听得见对方的声音,幼薇倒放松下来。
“这两天,”这次先开口的是唐沛林,“我看了几期《紫藤》。”
“你也看了?”幼薇“噗呲”一声笑出来,实在想不到他一本正经地看这些酸得不能再酸的小说是什么样子。
唐沛林不跟她理论,道“有些很不错,我看见你写的小品了,很有灵气,你的主编没有让你试着写写小说吗?”
“被你猜中啦,”幼薇莞尔一笑,此时火车出了隧道,忽而进入了光明世界,她的笑容被他尽收眼底,“是让我写来着,只是……还没来得及动笔就……”
“很遗憾?”
“有一点,”幼薇道,“一点点。”
“那你随时可以写,写好了给《紫藤》投稿,他们肯定会收,就算只凭交情,。何况,你一定写得很不错。”
“是吗,你怎么知道?”幼薇道,“我还没想好写什么呢。”
“就写一些身边事,比如……”
“啊!”幼薇道,嘴角留着坏坏的笑,“我想到了!”
唐沛林正奇怪她一下子有了什么灵感,可是直觉告诉他,可能……不是什么好事。
“就写,一个女子进入了一个阴森恐怖城堡,渐渐发现这座城堡有许多不寻常的地方,原来,这个城堡的主人……是个吸血鬼!”幼薇嬉笑道,看着对面的人面无表情,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玩笑是不是——
“不错的故事,”听声音,他好像没有生气,“对国内的读者来说,很新颖。”
“唉,就是把西方吸血鬼的故事加上英国哥特小说的框架而已,并不是我的原创。”幼薇讪讪道。
“若是我来写,”唐沛林道,“就会让这个女子爱上伯爵,而这个伯爵,其实在见她第一面的时候,就已经爱上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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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迟在写着“紫藤杂志社”的门派口站了一会,觉得不太对劲,门开着,刚刚有个人送一个貌似在印刷场工作的人(从他们的对话中判断的)出来了,怎么看也不像是主编被抓、杂志社将倒闭的样子。
不会人已经放出来了吧?不管怎么说,先进去问问再说。
进去之后,发现是一个不大、有些杂乱的办公室。
一个四十来岁的微胖男人,边整理东西边道:“唉,幼薇走了之后,我们这里又变回去了。”
“大家自己收拾收拾,把叔伟的桌子也收拾收拾。别幼薇一走,就乱成这样。”一个快五十岁的长衫男子道,他看起来像是这里的主编,看见一个不认识的青年进来了,问道:“这位小兄弟来我们这里有事吗?”
那位微胖男子道:“来投稿的?还是应聘的?”
“抱歉,”杜迟笑道,“都不是,我是林幼薇的朋友。”
“哦?”这两个人都重视起来,长衫男子道:“是幼薇找你来的吗?我是《紫藤》主编杨墨,他是编辑刘汉生,请问小兄弟贵姓?”
“我叫杜迟。”杜迟道,“我听幼薇说了《紫藤》出的事故,”他不知道“事故”这个词用得对不对,“我托家里打听有没有什么门路可以帮帮忙,现在是不是这个事故已经解除了?”
刘汉生笑道:“原来是这样。多亏了幼薇,主编不已经站在你面前么?”
“那幼薇还在这里上班吗?”杜迟也放了心,只是他还有个疑问。
“唉,幼薇已经辞职了。”杨墨道。
“为什么?她怎么会突然辞了职?”这个消息太突然了,杜迟本来还打算去林宅找幼薇商量。
“我们也很意外,”杨墨道,“她好像是回到原来的工作去了。”
芜园?杜迟大概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唐沛林帮了她,条件是她再回去工作。心里有点酸酸的,好不容易她出来了,有些希望了,她又回去了。也许她本该回去,原就不是她自愿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