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让杜迟明天一早就离开吗?”
“他要是愿意留下来住几天没问题,只是我希望他与你保持距离。”
“就因为你怕别人议论?你到底是怕别人议论,还是觉得我和其他人有交往,会让你不舒服!”
“林幼薇,”唐沛林罕见地叫了她的全名,脸上已无笑意,“你现在是我的恋人,我不希望你和别的男人有牵扯。”
“沛林,虽然我们现在是恋人关系,但是我也有我的自由,你不能干涉我和其他人的交往。”
“你所谓的‘交往’是什么?半夜来找你聊天?”
“你不要无理取闹!你都看见了,杜迟只是来找我商量事情,根本没有别的。”
“还要什么别的?难道要我看见你们谈情说爱才算吗?你不愿意在大家面前坦**承认我们的关系,却愿意和别人男人‘交往’?林幼薇,这就是受过新式教育女性的所作所为?”唐沛林话中满是讥讽,眼里也寒气森森。
幼薇想到了他们在书房的第一次见面,那时候他出语伤人,愣是把她说成了对有妇之夫余情未了的女人,现在他又用这种语气说话,当时那种屈辱、愤怒、委屈的感情又涌了出来。现在他们已经是恋人了,他怎么可以还这样对她?幼薇不可置信地望着他,是了,她早该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们之间的阻力不只是地位的差距、老夫人的反对,还有他们观念上的不同。他一直是他,没有变过,她不应该对他抱有那么大的希望,以为他会为自己改变?不会的,永远不会。何必这么患得患失,早该料到的。但想到这里,她无奈的叹了口气,也不想与他争辩,只想回房间静一静。
“幼薇……”唐沛林看她出神了,忽然又要走,他原本也是在气头上,但是她受伤、疲惫的眼神让他心疼,连忙挽着她的手,想把她搂入怀里。幼薇却轻轻避开,用略带沙哑的嗓音说:“我累了。”
“幼薇,是我说话不知轻重。”这一番话他费了好大劲才说出来,他几乎没有对谁服软过。
幼薇见他话说得为难,反而笑了,只是笑得有些虚弱:“我没有生你的气,也不想生你的气。我要休息了。”说完离开阳台,唐沛林送她到房间门口,靠在门边,幼薇背对他打开门,迟迟没有关上,道:“你回去吧。”房间里一片漆黑,她的正面陷在黑暗中,背面对着他,长发搭在肩上,他还记得它们在他手上、脸上的触感,像丝绸被风吹拂过他的脸。也许是光线不明的缘故,她的轮廓很糊糊,身影很脆弱,他想说点什么,还没张嘴,就听见她说:“你回去吧。”声音不大,却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
唐沛林心里凉了半截,道:“你早点休息。”向后退了几步,终于转身下楼。
幼薇听见他的脚步声远去,这才转过身,把门关上了。
白源西洗漱完,看时间刚到九点,也睡不着,想着白天的一幕幕。
他穿着拖鞋走到阳台上,习习凉风刮过,此时他心情已不再那么焦躁,今天总归是有美好的事情,对吧?
“想什么呢?”
忽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他一大跳,一看,原来是梅丽。
梅丽的房间与他相邻,都是三楼,阳台自然也相邻,她刚刚就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哥哥发呆、傻笑,然后被她吓得惊慌失措。
“梅丽,”白源西道,“你也来阳台透透气?”
“不,”梅丽狡黠地眨眨眼睛,“我是来找乐子的。”
白源西只能用眼神瞪回去,然而他的眼睛没有妹妹的大,而且就算他再生气,对上妹妹那双可爱无辜的大眼睛,也没辙了。所以他只能伸出手去,在她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道:“你知道,我总拿你没办法。”
“我知道啊,哥哥最疼我了。”梅丽笑得没心没肺。
“现在我只有你这一个妹妹,不疼你疼谁呢?”
“现在?以前你有很多妹妹吗?”梅丽撅起嘴。
“有啊。”白源西笑得很温和,但是这温和底下,却慢慢浮现一缕忧伤。
梅丽也察觉到了,道:“哥哥,你再开玩笑?”
“没有,”白源西还是笑笑,不想多谈。
梅丽见他要回去,连忙踮起脚尖、撑在阳台栏杆上喊:“哥!你先别走——”半个身子都送出栏杆外了。
“你停下!”白源西看见她这样的危险动作着了急,用手示意她下去,“很危险!”
梅丽也意识到自己的鲁莽,悻悻把身子缩了回去。
“你这样,一个不小心就会掉下去,你知不知道!”白源西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这么大了,怎么还不知道轻重?”
“又说我又说我,”梅丽不服气,喃喃道,“我也会生气!谁叫你话不说完就要走……”
白源西看着她闹变扭的样子,自觉语气过重,于是把声音放柔和:“我只是担心你,你要是摔下去了,我可怎么办呢?”
“我怎么会摔下去?”梅丽抱着胳膊道,“我还能翻过去呢!”说着作势翻到白源西这边的阳台来,两个阳台之间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又是三楼,梅丽还穿着凉鞋,掉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白源西严厉制止,梅丽看哥哥真要生气了,也就不再动手,只是笑嘻嘻的说:“哥,我也觉得我们这样说话就行了,没必要翻过去。”
白源西不理他,梅丽继续道:“你告诉我,你还有什么妹妹嘛。”
白源西突然僵了一下,下意识的把头偏开。梅丽知道其中必有文章,于是试探性的问:“哥,我是不是……还有个姐姐?”没等他答,梅丽又道:“你从不跟我说这件事,其实我是有印象的。”她皱着眉毛,努力在遥远的记忆中思索,“只有一点点印象了,我记得她抱过我,嘴里总爱吃一个……小饼干?而且”她笑了出来“她还打破过我的小碗!我记得我当时哭出来了,然后你进来抱我、哄我。是吗?”
白源西听着她的话,也沉浸到了回忆中,“她喜欢吃压缩饼干,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喜欢吃那个,我觉得吃起来没有味道,可是她总是喜欢嚼,嚼的时候口水都流到衣服上了。她打破你的碗,你哭了,我哄完你出去,发现她也哭了,我又要哄她,不过,她比你好哄。”说这些的时候,白源西嘴角挂着笑。
“哦~~”梅丽撒起娇来,“你是说,我从小就没有她懂事啰。”
“也不是,她像你那么大的时候,也总是哭,总是我倒霉,你们两个都喜欢让我哄、让我抱。”
“那是我们都喜欢你!”梅丽道,“现在,你想抱我都不让了!”
“你想,我也抱不动了。”
“哥!”梅丽嗔道,忽然沉寂下来,“姐姐她叫什么名字?”
“源源。”
“啊?是你名字里的那个‘源’?”
“对。”
“你叫这个‘源’是因为我们是水字辈,但是女孩不是不用排这个辈吗?我就没有。”
“对,可是爸妈觉得这样好听。”白源西笑道,“我们有,你没有,生气了?”
“对呀!”梅丽道,“干脆我叫‘海丽’算了!”这话一出口,白源西忍不住哈哈大笑,梅丽白了他一眼,忽然问:“她……姐姐是几岁……”
白源西无法再笑出声了,眼底的怀念之情又慢慢溢出,道:“四岁,源源四岁的时候的热症死去的。”
“热症?不是很常见的病吗?怎么会……”梅丽不解,白家在京城也是大户,父母已有照顾孩子经验,家仆一大堆,照理说这样常见的病不该让她丢了性命。
“梅丽,当时源源才四岁,本来就是容易夭折的年纪,她病情发展得很快,大家都没想到。”白源西解释道。
“哥哥,你当时才七八岁,很伤心吧?我……我都没有什么印象。”
他知道她指的是源源葬礼的事,苦笑道:“当然不会让你看到,没有印象是正常的。她当时太小,葬礼也很简单,当时甚至有亲友认为小孩子随便埋了就好,用不着弄什么葬礼。”
“为什么?再小也是一条命呀!”
“梅丽,夭折的小孩子很多,只有活下来的才是一条命。像源源,其实这个名字都是乳名,她的大名不会带水字。”
“啊。”刚才你又那么说……
“当时的遗憾后悔没办法避免了,不过,至少我们还怀念着她。你不也还记得她吗?”
今天经历了很多,现在聊的很多,即使是精力无限的梅丽也觉得累了,她打个哈欠,白源西笑道:“早点睡吧,我们明天早些起,跟唐先生告辞。”
“嗯。”梅丽乖乖回去了。
白源西也回房,看时间已经九点半了。他才要关灯,忽然听见门外有动静,接着看见门下的缝里塞进来一张信纸。他拿了信,打开门,看见一个用人的身影远远的跑开了,于是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