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幼薇独自一人去了火车站。
原本母亲坚持要来送送她,但她想,让母亲眼看着火车开走,指不定要流多少泪,干脆自己来算了。临行前林太太又想让佣人老夏跟着来帮忙提行李,幼薇笑道:“妈,在国外我一个人都惯了,没什么好担心的。老夏都望五十多岁的人了,何必劳烦他为我这个年轻人提行李?我出门后打辆黄包车,直接到火车站台,等到了站那边也有人来接,方便得很呢。”又许诺到那里后会多写信,这才说服了林太太。
现在坐到了火车上,她忽然在心头涌出许多恍惚感,反复自己还在英国的时候,总是雾蒙蒙的,每次遇到这样的天气,她就直想家,但这个时候,他总会来找她……不行,不能想那么多,还是想想下火车之后的事吧。
她要去的地方叫芜园,唐氏家族临海的一处私人住宅。芜园现在的主人叫唐沛林,他曾祖原本还是前清的在京要员,被当时的“清流党”弹劾,贬到地方,他祖父就索性做起了生意,到他这儿三代经商,生意已经遍布东南亚了。唐沛林的父母早已去世,唯一的姐姐也已嫁了出去,但还有个祖母卧病在床,想请个人帮着照顾这位老夫人。林太太的娘家大嫂麦太太做了个牵线人:“我说姑太太,唐家不是要个丫头,也不是请个护士,他们是想——对,叫‘‘陪侍’,就是陪着老太太说说话、念念书的,最累也不过就是端杯茶、捶下腿了,下人的活儿自有下人干,所以这才想找读过书又明事理的姑娘,我知道你心疼女儿,但是去了之后又不受累,幼薇可是个大学生,你又不急着让她嫁人,说不定去了还能帮着那唐先生打打下手涨见识呢!”
麦太太很疼幼薇这个外甥女儿,不过一向反对女子读太多书,当然也不能大字不识,现在这个时代,文凭也算个嫁妆了,读个中学或是师范大学出来好嫁人,跑出国读大学是怎么回事?学历那么高谁敢娶?出国去还不把心玩野了?但看到幼薇回来之后不仅更漂亮更时髦,还更识大体明事理了,不由十分欣慰,甚至动了想把她介绍给自己内侄的念头,因为麦太太自己无子,只有四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但林太太不愿多谈,只笑道:“嫂子呀,你有四个女儿,我只有这一个,还想她多陪我几年呢。而且,她读这么多年书,总不能白读,先让她找个工作是正经,要是将来不嫁人了,我还乐得她能陪我、还能养活自己呢!”麦太太道:“嗳呀呀你呀!哪有你这样诅咒自个女儿嫁不出去的?我那四个女儿,我巴不得让她们都早早嫁个如意郎君、好好享福去呢!”可最后,到底是她给幼薇介绍了个靠谱工作。麦太太的娘家和唐沛林已故母亲家有姻亲关系,这“陪侍”工作轻松又不抛头露面,碍着这七拐八拐的亲戚关系,唐家也不会为难人家,况且芜园是出了名的好居处,最是养人,外甥女去那儿工作再合适不过了。
想着想着,不觉把头瞥向火车窗外,农田、山丘,都是一闪即逝的大片绿色,也掺着其他杂色。火车里很闷,可是看着窗外的景色疾驰,仿佛也有风迎面向自己吹来,感觉不那么热了。
不知什么时候竟睡着了,等醒来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很快到站了,幼薇提着行李下了车。
“你是林小姐吧?”一位二十出头的女子走来,身材娇小,丹凤眼,尖下巴,有着西方电影式的红唇,鬓边的几缕碎发是烫卷过的,披着米色流苏披肩,穿着青色无袖长裙,裙底露出的一双穿着尖头高跟鞋的脚,但看得出是缠过又放了的。
“对,是我。请问——”林幼薇想努力表现得热情点,但对方却只是礼貌而疏远的回答:“我是代表唐家来接你的,林小姐,车子在那边等着。”
林幼薇跟着这女子上了汽车后座。车里的空气有些沉闷,但气氛的沉默更让幼薇觉得尴尬,身边坐着的那个女子端坐着,好像也在暗暗打量着她。幼薇想和她说说话,却发觉不知怎么称呼她,于是道:“芜园离火车站很远吗?”那女子清扫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个微笑:“不算远。”
“请问……女士怎么称呼呢?”
“我姓袁,单名夕。”
“是希望的希吗?”幼薇笑道。
“夕阳的夕。”袁夕声音依旧冷淡而不失礼,于是幼薇也就不再语言了。
驶过无数街道、农田、树林,莫约过了一个多钟头,终于开到了芜园,此时天色已全黑了。
夜幕下的芜园,远看时不真切,但它的轮廓与周围的树林、山丘截然不同,芜园里的灯光不是连成片的,而是星星点点,迷离又幽晃,幼薇在园里下车的那一瞬,觉得自己像《聊斋志异》里的书生,误入仙女或妖精的园子,也许过了这一晚,自己被发现躺在荒郊野外的草地上也未可知。
司机把车子开走停去车库了,袁夕带着幼薇沿着一条一个长廊走,眼前出现一幢白色尖顶洋房,洋房门口的檐下站着一位穿旗袍的女子,手里拿着一个蜡烛座,插着泛黄的蜡烛,闪着昏暗的光。夜色中,看不太清她的样子。
袁夕像是完成了任务一样,经自走了。
“林小姐,欢迎。我叫袁晨。”随后叫了一声“阿桃”,“把林小姐的行李提上去。”一个穿着蓝色上衣、黑裙的佣人走过来,为她提着行李先往里去了。
“你好,我叫幼薇。你是袁夕的姐姐吗?”
“对,我和她都是唐先生的远房表亲,在这里是帮着管理家务、照顾老夫人的。”袁晨带她进屋,从大厅上了楼梯,但这一段路都没有点灯,她手里的蜡烛派上了用场。
为什么不开灯呢?这里的主人一定很吝啬吧,连电灯都舍不得点。由于太暗,上楼梯的时候,幼薇险些摔了一跤,袁晨发现后停下等她,幼薇忙道:“我没事。”
“今晚你先歇着,明天佣人会叫你下来用早餐。”袁晨把她带到房间后,欲离开,幼薇道:“请问……为什么这儿不开灯呢?”
“我们这里到八点大厅就基本关灯了,”她把房间的灯打开,房间顿时明亮起来,“你早点休息。”转身离开。
这个房间比幼薇家中自己的房间大一些,中间是一张大床,窗子也很大,紧挨着床,衣柜、梳妆台、书桌都很精致,简直不像是客房。房间里还有那个名叫阿桃的佣人在收拾,幼薇笑道:“这么晚了,你先回去吧,我自己收拾就行。”
阿桃四十来岁年纪,中等身材,皮肤黝黑,颇有些东南亚风情,笑的时候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这……怎么好?”
“没关系,你先去吧,明早劳你早点叫我呢。”
阿桃道谢退下了。
幼薇这才松懈下来,往**一躺,觉得无比轻松。外头的蝉声很大,隐隐还能听见海浪的声音,这儿应该离海不远吧,听说,这里面海的房间是直接可以从窗口眺望见大海的。过了一会儿,看看手表,已经快九点了,于是收拾收拾,洗漱一下,换上睡衣,这些事做下来反而不觉得那么困了,于是寻出纸笔想给母亲写封信,提笔时愣住了:上午才出家门,来这儿不到半天,现在写什么信?于是放下笔,关灯睡了。
而袁晨从幼薇房间出来后,在楼下遇到了妹妹袁夕。见妹妹脸上似有不快之色,道:“出乎你的意料之外吧?”
袁夕插着双手,“哼”了一声。
“没想到这位林小姐这么漂亮。”
被说中了心事,袁夕恼道:“不过是光有一副好皮囊而已,难道表哥还会看上这么个丫头片子?”
“别把她看作你的假想敌。”袁晨道,“我早劝过你,别跟老夫人顶嘴,照顾好她,要不然表哥也不会再请人来照顾她了。”
“姐!那个老太婆心眼坏,嘴又毒,也就你受得了她!等着吧,我看那个林小姐也伺候不好这个主儿!”说完扭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