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沛林,你也老大不小了。”这句子好像没说完,但是说话的人没有往下说了。

“奶奶希望我结婚吗?”唐沛林坐到老夫人床边,笑道。

“原来不希望,是觉得没有人配得上你,也不配做我们芜园的女主人。但是现在你这么大了,玩心也该收收了,奶奶真希望你能娶个太太。你心里有什么人选吗?”

“奶奶,我……”唐沛林一下子想到了什么,难得的有些脸红了。

“你觉得晨儿怎么样?”

“不!”唐沛林一下子站起来了。

“夕儿也可以,”老夫人比他平静得多,“那丫头在我这儿一向马虎毛躁,一门心思都放在你身上去了。”

“奶奶,我心里已经选定人了。”

“要是她们两个你都瞧不上,外头那么多名门闺秀你尽可以挑,便是家里条件差些也不打紧,最要紧的是人要漂亮、性子要好。”

“奶奶,”唐沛林声音出奇的沉稳,“我一定要娶她。”老夫人撑不住了:“别的事,我都可以不管,但是——”突然咳嗽起来,唐沛林连忙帮她顺气,老夫人干枯起皱的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腕,胸口起伏得厉害,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声音像是被掐住了喉咙挤出来的:“你一定要依奶奶!你不能爱那个贱女人!你忘了,你是奶奶最疼爱的孙子,要不是我,这一半的家产和这个园子都不会是你的!”

老夫人对他一向慈祥,这样的表情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如果不是奶奶,当年父亲会执意把大半家产给二叔,是奶奶劝阻了父亲,我很感激,因为只有我,才有资格继承祖业、并且把生意越做越大,二叔那么个书生性子,在这么个乱世,只怕连芜园都守不住。”

“对,后来他死了,我松了一口气。”老夫人松了手,声音里听不出悲喜。

“父亲死后不久二叔就在香港得疾病去世了,实在太突然了,其实我对他还有一些愧疚,若是他回来,我会把家产分他一些,够他生活一辈——”

“他不配!”老夫人突然睁开眼睛。

“奶奶,就算你再不喜欢二叔,他也是您的儿子,为什么您对他这么……这么无情。”

“那个孩子……”老夫人神色变幻不定,最后长舒一口气,“不说那些往事了!沛林奶奶只问你一句:你是不是真要跟奶奶做对?”

“奶奶,我无意跟您作对,这里也没有任何人想要跟您作对。”

“谁向着那个女人,就是跟我作对!”

“奶奶,现在很晚了,我们不谈这些,您休息吧。”

“唐沛林!你是我最疼爱的孙子,我常说你和你爷爷长得像,但是你怎么跟你爷爷一样、一样……”

“我知道,我和爷爷长得像,所以奶奶那么疼我。奶奶,我先扶您先躺下。”

“不!沛林,你不能像当初你爷爷那样对我,你不能因为那个女人……”

“奶奶,爷爷当年怎么了?”

“他……”老夫人欲言又止,“反正,我不准你和那个女人在一起,更不准你和她结婚!”

“奶奶,我不是小孩子,我的婚事可以自己做主。”

“你不听奶奶的话了吗?”

“奶奶,若您要求的是合理的事情,我当然愿意听,但是我也不能做一个愚孝之人。”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在无理取闹吗?”

“孙儿不敢。”

“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奶奶,就听我的话,让那个女人走!”

“奶奶,这件事,恕我不能答应。”

“沛林——”

“珍珠!”唐沛林唤来下人,“服侍老夫人就寝。”又对老夫人笑道:“奶奶你好好休息,我先回房了。”

“咚咚咚”的敲门声把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进来。”

幼薇走了进来,她的落落大方在他眼里竟有些故作坦然。

“你昨天睡得很晚?”

“嗯,因为昨晚芍儿——”

“不用解释了。”

“那,你找我来是为了什么?”

唐沛林右手托腮,左手手指敲击着桌面,道:“我记得你说过,绝不会破坏别人的家庭。”

“难道你认为我昨晚的行为是在破坏别人的家庭?”幼薇生气了,“为什么你总是这样?昨晚芍儿病得厉害又不想麻烦别人,子荣一时情急才找来我的,毕竟他在芜园只有我这一个朋友。”

“子荣?你叫的还真亲热。半夜他来找你,你就肯了?他的妻子你还躺在病**,你就和他在床边调情!”

“你在胡说什么?我哪有和他——”

“前天在海边的事,你是故意的吧?和陈子荣吵架、故意让我听到你说的那些绝情的话,好让我——”

“我怎么会知道你在那里!”幼薇对他自以为是地揣测又惊又怒,“我要说多少遍你才会明白,我不会去介入别人的婚姻,也没那个精力去演戏给你看!昨晚芍儿生病时子——陈先生没通知你们却来找我,是有不妥,但这也不能代表什么,我们昨晚一直在照顾芍儿,几乎彻夜不眠,你为什么会认为我们有私?”

“是吗?”其实唐沛林已经认识到前晚的事是自己错怪了她,而昨晚的事……“但你也该注意分寸,连丫头都说看到了……”

“你是相信我,还是相信别人的话?”幼薇把手撑在桌上,注视着她,目光坚定。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这样注视自己吗?唐沛林想,竟发现被注视的感觉如此美妙。

“我信你。”

幼薇呼吸一紧,眼角竟渗出眼泪,连忙别过身去拭泪。

唐沛林走到她身边,搂着她的肩,柔声道:“别哭,是我错了,我再也不说那些混账话了,好么?”

“我才不管你信不信我……”

“信你,当然信你。”

“你现在这么说,说不定哪天你又会怀疑。为什么我们在一起时你总是这样质疑我?”

“好了好了,我答应你,我再也不谈论其他人好么?”

“随便你谈论谁!”幼薇把他推开,气呼呼地说,“跟我没关系!只别来找我就好,我要回家!”

“又说这些气话,”唐沛林笑了,“还当自己是小孩子呀?”

“谁是小孩!你不过是仗着比我大才这么说罢了。”

“幼薇,”唐沛林扳过她的肩膀,认真地问,“你真的在意这个么?”

“当然在意!谁希望自己总被人说像小孩子。”

“不!我说的是……你在意我比你年长多少么?”

“我……”幼薇想不到他会问出这样的话来,一时愣住了,看他一脸认真,倒是笑了,“那……你比我年长多少呀?”

“你想知道?”唐沛林道,“等我们交换庚帖你就知道了。”

“庚……”幼薇忽然反应过来,背身过去捂着脸,“谁要跟你交换?我要走了。”说着就要去开门,唐沛林一把拉住她:“你要往哪走?”

“表哥——”此时袁夕突然推门而入,见此情形,惊讶过后是无比的愤怒,但很快克制住了,道,“咦,林小姐也在这儿。表哥,老夫人的精神不大好,刚刚不肯吃药,姐姐去劝,老夫人还发脾气呢。”

“知道了,”唐沛林松开幼薇,淡淡道,“待会儿我去看看”

“表哥,上次京城的大夫开的方子很有效,老夫人的病眼看着在慢慢好转,我们做晚辈的看着心里也着实高兴。但是老夫人年纪也大了,一动怒难免气坏身子,要是能让她老人家开心是最好。”袁夕脸上浮着笑,手摆在胸前,十指交叉握着,鲜红的指甲格外显眼,“老夫人现在,最希望的就是表哥你能早日成家,而——”

“幼薇,”唐沛林对幼薇微笑道,“你昨晚累了一夜,辛苦了,回房歇息吧。”

幼薇本来还有点生气,听到他们的对话,心里又有些酸酸的,一言不发地出去了。

唐沛林自顾自去了老夫人房间。袁夕也跟着去了。

推门进去就看见袁晨立在床边,脸色难堪。

老夫人当然不理会刚进来的孙子,但唐沛林神态自若,说说笑笑,不时给袁晨捎上几句话,袁夕想插一句竟也无从下口。

“芍儿这孩子也懂事的过了头,前天晚上淋了雨就一直不舒服,也不和我们说,昨天咳了小半个晚上。”唐沛林道。

“昨天看她一直不自在,没想到晚上病得这样厉害,怪我们做长辈的没照看好她。”袁晨有些自责。

“这也不怪你,我听说你昨天中午不是去看过她了吗?她那时候肯定说不要紧吧?子荣肯定也帮腔了。这两个孩子就是不想给人添麻烦。”

“你觉得她太懂事,我看是太不懂事!”老夫人终于发话了,“她虽然不是我唐家人,但这里也是她外祖家,一个正经八百的表小姐生了病,却瞒着一屋子长辈不说,放任着病得越来越厉害,传出去别人会说我们什么?还不给我们添麻烦,这就是个大麻烦!那个陈家姑爷,看着眉清目秀的一个小伙子,也是中看不中用,自己老婆病了自己不会拿主意?芍儿说不告诉别人就不告诉别人?一点主见也没有,还是个男子汉不是?”瞥了他一眼,“芍儿她娘、也是你姐姐,就是那样的性子,有个什么事吭也不吭一声,等事情闹大了别人才知道,又要家里长辈去给她善后。就说当年她要嫁的那个人我就不满意,冯——”

“奶奶,”唐沛林笑着打断,“这都是些陈年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