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带着杨舒美绕小道下山，那些跃跃欲试的术士很快就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九幽粗略数了一下，大概有十几个门派，每一个门派都有三至五个人。

这是一场恶战。

九幽修为很高，对付寻常人自然不在话下，不过他有所忌惮，总念着不能杀生，所以处处受制。

他一手抱着杨舒美，一手和敌人拼斗，不论付出多大的代价，他都必须杀出一条生路。

杨舒美环顾四周，并不见杨连德的身影。想想也是，那个只会动嘴皮子的贵公子，怎么可能让自己处于危险之中。

二十多年来，兄长不像兄长，父亲不像父亲，她对这个家彻底失望了。

战斗从下午持续到了晚上，伤痕累累的九幽终于带着杨舒美突破了重围，两人向无忧城飞去。

脚下是万家灯火，熙熙攘攘的城市刚开始它的夜生活。他们四目相对，都露出了会心的微笑，憧憬着未来的美好生活。

又一次路过杨家，杨连德的卧房还亮着灯。九幽善解人意地道：“既然要走了，你还有什么话想对他说吗？”

他们停在杨家的屋顶上，杨舒美默默地看着，夜风吹拂过她的鬓发，月光勾勒着她姣好的面容，她挑起唇角的样子十分温柔。

“算了，终究是一场兄妹。”

她自记事起，就从来没有感受过父母的爱，更别提兄长的挂怀。

就算她堕落到流连赌坊和酒楼，得到的回报也不过是板子而已。

自我救赎不是对过去的不快耿耿于怀，而是学会放下。

“我还担心呢，要是我还是戒不了赌，还是喜欢那些斗鸡走狗、小偷小摸的事，你会不会嫌弃我？”杨舒美半开玩笑地问。

九幽不曾思考过这个问题。

不过这个玩笑让他的心情放松了一些，仿佛美好的明天近在眼前。

远处的屋舍忽然间走水了，滚滚的浓烟在午夜里不甚分明，但是味道非常呛人。

这个节骨眼上，本不该节外生枝。可是他们若不阻止的话，大火可能会蔓延至杨家。

杨连德的卧房已经熄灯了，丫鬟和仆人都在外打盹。

杨舒美拉了拉九幽的袖口：“快想办法灭火吧，伤及无辜就不好了。”

九幽也不会坐视不管，可他担心，如果自己一心灭火，便难以顾及杨舒美了。

杨舒美安慰他：“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快去吧。”

事态紧急，九幽也顾不得许多了，他将杨舒美安置在杨家后院隐秘的角落里，便飞到对面的屋顶上，没入火光之中。

火舌舔着横梁一路蔓延，惊醒了还在睡梦中的杨连德。他闻到了烧焦的味道，慌忙从**爬起，连鞋子也没有穿便跑出了屋子。

“怎么回事？”他拦住一个正准备救火的仆人，很快便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这里尚算安全，可是他牵挂的地方燃起了大火。

看着那冲天的火光，杨连德呆滞了一下，下一刻，他就像被火烫了的公鸡一样，扯着嗓子大喊大叫：“快！快！先救库房！”

杨家所有的钱都存在库房，若是那里走水了，他下半辈子就完了。

杨舒美看着他从自己身边飞快地一闪而过，她猛然想起，杨员外病倒的时候，也没见他如此殷勤。

杨连德就像一只提线木偶，在着火的库房前手足无措。他不指挥便罢，一指挥反而让下人手忙脚乱，他的心快要被这火烧焦了，好像每过一刻钱都在他面前消失一点，他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筋，索性拿起一只装满水的水瓢，将水尽数倒在身上，便要往库房里冲。

杨连德这样的公子哥，自小骄横跋扈，虽然始终没有给过杨舒美好脸色，但到底血浓于水，杨舒美怎么能看着他往火坑里跳。

杨舒美咬了咬牙，站了出来，打算阻止他。

她的力气那么小，自然比不过杨连德，她怎么拦都无济于事。杨连德一面挣扎一面骂：“好啊，你现在知道出来了。你就是见不得我杨连德好，悔婚不说，现在还放火烧我的库房。”

杨连德已经失去了理智，听不进杨舒美的任何一句解释。

因为杨舒美的阻拦，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库房的横梁突然坍塌，杨连德瞬间像被雷击中一样，发出惨绝人寰的叫声。

他的眼眶变得血红，嘴巴张得大大的，脸孔都扭曲了。

那是杨家祖孙几代的积蓄，都在这火光中付之一炬了。

以他平庸的资质，要花多少年的力气才能恢复元气？罢了，就算是死，他也要拉一个垫背的，他目光灼灼地望着杨舒美，将所有的怨气都撒在阻拦他的杨舒美身上。

“去死吧！”他把杨舒美往火堆里推。

他的恨意那么浓烈，杨舒美完全没有招架之力，瞬间跌入火堆之中。

她凄厉的嘶喊响彻夜空。

大火彻底吞噬了她。

一直到死，她的眼里还写着惊诧与恐惧。

那是她心心念念的家人，就算她厌恶、失望乃至绝望，也不忍心看着他们白白送命。

可是杨连德轻易就放弃了她，所谓的兄妹之情，原来不过是一场笑话。她若能早点放下，又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在九幽成功扑灭了那边的火之后，他听到了她的嘶喊。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忧心忡忡地跑回原地。

杨舒美不在那里了。

出现在九幽视线中的，是已经疯掉的杨连德，他像三岁的孩童一样，坐在燃烧殆尽的库房前，又是哭，又是笑。

“没了，都没了。”他反复说着。

九幽揪起他的衣领：“杨舒美去哪儿了？”

杨连德抬头对他傻笑：“没了，都没了。”

莫名其妙，九幽生气极了，一脚将杨连德踹开。

他又抓了一个拿桶来扑火的仆人：“你！见到杨舒美了吗？”

夜里很黑，仆人看不清他的脸，以为是一个路人，随口回了一句：“刚才我看见少爷和一个女人拉拉扯扯。”

他怎么敢把杨连德杀人的事情交代得那么清楚，他只是含糊地道：“我忙着救火呢，不知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九幽的脸色变幻不定，他看着疯掉的杨连德，又看着坍塌的库房，冲进了废墟之中。

很快，他在一堆灰烬里捡到了杨舒美的簪子。

他还找到了一具烧焦的尸体。

残存的衣料告诉他，这个人就是杨舒美。

他头脑一片空白，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被动地得到了一个事实——他们所勾勒的明天的美好的愿景，因为一场大火，全都幻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