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九幽的结果,可想而知。

想要若无其事地回到以前那样的生活已经不可能了,杨舒美被杨连德带走,而他若不做些什么,迟早会被术士盯上。

那些术士一生只做一件事,捉妖。

若是他遇上通情达理的术士倒也罢了,若是遇上那些不讲理的术士,只要他们认定了他是妖,便会出手将他杀死。

在人类的世界里,他的身份,是他天生的罪。

他若反抗了,便会罪加一等。

他什么也不求,只求能回到家,能跟杨舒美好好地吃上一顿饭,能美美地睡一觉,能在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抱一抱杨舒美。

“开个条件,如果我能办到,你便让我继续当杨家的上门女婿。”九幽收起了獠牙,语气卑微。

“妖的话怎么能听呢?”杨连德实在恨他,仗着人多势众,不愿意让九幽有翻身的机会,他冷冷笑道,“就算剥了你的皮,剔了你的骨,拔了你的牙齿与指甲,你也还是一只危险的妖啊!”

蛊惑人心,是杨连德最大的本事。他的话得到了四方的响应,在场诸人,谁也没打算放过九幽。

不公。

九幽无丝毫伤人之心,却无人予他一丝宽容。即便低声下气,为爱失去尊严,也无人怜悯他半分。

他望着那蠢蠢欲动的人群,那几乎能迸出刀剑的双眼,听着那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那不绝于耳的谩骂,他觉得这个世界好聒噪啊!

明明仍是白天,怎么就如同置身暗夜。没有一束光能照亮他眼前的路,没有一双手来将他拖出无尽的深渊。

于无尽的绝望之中,生出无尽的怒火,他还想再撑一会儿,可实在是撑不下去了。他的暴戾之气汹涌澎湃,他的双眼变得猩红,他想杀光所有在场的人,将杨舒美带走。

他想,当初杨舒美用自裁的勇气来抗争,这样刚烈的女人,怎么受得了以妖为夫的屈辱?怎么受得了世俗的流言?

他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为什么自己唾手可得的幸福会被无情地夺走?难道只是因为他是妖吗?

“你若是不放过我,我会让你现在就后悔。”九幽的气质发生了变化,他凌空一抓,便将一个衙役抓到了眼前。

只要他的手腕轻轻一动,那个衙役便会当场死去。

衙役自知命不久矣,哭着大喊娘亲救命。

九幽环顾四周,声音凛冽:“我劝你们现在放我走,不然在场的人都得死。”

杨连德他们终于慌了,不自觉地往后退着。

九幽掐着衙役的喉咙,一步一步向前走。

他走到杨连德面前,将衙役往边上一扔。

罢了,他还是不想伤害任何人。

“把杨舒美还给我。”九幽的声音非常冰冷,“这句话我只说两次,把杨舒美还给我。”

杨连德的小腿肚直打哆嗦,他盘算着,一个杨舒美而已,自然没自己的命金贵。他屈服了,开口求饶:“求求你别杀我。”说话间,他挥手示意,让家丁赶紧将杨舒美带回来。

九幽没有多言,抱着杨舒美瞬间消失在了门口。

他们一直在天上飞,就像两只没有脚的鸟。杨舒美骑在九幽的背上,两个人久久没有说话。

他们比谁都清楚,这可能是他们最后的温存时光。

“跟我回家吧,我会好好对你的。”直到飞累了,九幽停在一家人的飞檐翘角上。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杨舒美温柔地说,“你是我的夫君呀!”

妖又怎么样?没见过妖时,她觉得妖很凶残,不通人性,可她的夫君没有那么多的心眼,有一身通天的本领,仍愿意低声下气,只为换她周全。她看到了,感受到了,也愿意放弃一切顾虑,和他走下去。

她早已厌倦了那个尔虞我诈的人间。内心的声音告诉她,她想离开这个世界很久了。但又何其幸运,自认为没什么本事的她抓住了一个爱她的人,在她黑暗的人生里亮起了一道光。

她只是担心,回了老家就平安无事了吗?杨连德会轻易放过自己吗?

他们回到了九幽所住的山上,短暂地生活了一阵子。对于杨舒美这样的千金大小姐,一开始对于山上的生活非常不适应。

这里没有柔软的床,没有热水,没有被子,没有衣服,没有人间的美味。

时间短还可以忍受,时间长了,耐心也被慢慢磨掉了,杨舒美开始变得郁郁寡欢。

九幽问她是不是想回到人间,她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杨舒美清楚九幽到底为她付出了什么。现在的他们啊,没有资格享受人生啦,他们只能相依为命。

九幽在人间带走一个女子的事在无忧城掀起了轩然大波,许多好事的术士找到杨连德。杨连德每每接待他们时,总要摆出一副家门不幸痛心疾首的嘴脸。

“我自小疼爱我的妹妹,等妹妹及笄我便与父亲给她物色了一个好人家,准备将妹妹许配于那家的公子,谁知道这猪妖从中作梗,逼得我父亲病倒,妹妹含泪出嫁。苍天啊,现在他还将我的妹妹拐到他的老巢之中,叫我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杜鹃啼血也没有他这么冤屈。

本就以匡扶正义和公道为己任的术士们自然义愤填膺,要为他分忧解难,更有甚者,许诺若不将这猪妖拿下,就不要报酬。

杨连德极尽所能地败坏九幽的名声,后来有人甚至以为,只要打败了九幽就可以扬名立万,甚至不需要杨连德鼓动,他们便自行在山下聚集。

又是一年飞雪的日子,山下聚集了很多术士。说不清他们出自什么门派,也不知道功力到底如何,但他们互相看不顺眼。

未曾等到上山捉妖,他们便起了内讧,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斗,好不热闹。

有一日,杨舒美下山采集露水,远远地看见了这么多人,慌张地跑回山洞。

九幽烤着野兔,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见杨舒美如此慌乱,忍不住出声询问:“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在我的山头谁敢造次?”

杨舒美脸色惨白:“他们来了,在山下。”

手中的野兔顿时不香了,九幽眉头深锁,沉默了半晌,将杨舒美抱入怀中。

“不要怕,凡事有我在,我们现在就离开这里。”

不知是因为天气冷,还是心里冷,杨舒美瑟瑟发抖。良久,她才问九幽:“我们又能逃到哪里去?”

“这儿离无忧城太近了,我们跑到远一点的地方就好。只要离得足够远,就没有人能找到我们。”

杨舒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你在这里等我,我进去收拾东西。”九幽边说边轻轻地松手,杨舒美忽然变得非常激动,拽住他。

九幽安抚道:“没事,我很快就回来。”

杨舒美的力道终于一点一点变小,她又点了点头:“去吧。”

现在山被围起来了,逃并不容易,带着她更难突围。

九幽心间像压了块石头,越发显得沉重。或许他最大的错误,是没有选择一开始就跟杨舒美远走高飞。

那时候他们还眷恋尘世的繁华,对无忧城这片土地满怀热爱。

而第一步走错了,第二步第三步都会跟着错下去。

他不是在求生,只是在缝补漏洞而已。

九幽想,只要渡过了这一劫,他便与杨舒美隐姓埋名,找一个谁也不认识他们的地方,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

他走进洞府,他在这里参禅打坐上千年,唯一能带走的,不过是杨舒美为他缝制的两件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