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虽然也觉得这学生做得有点过,可心里止不住觉得痛快,毕竟主人作为学校老师,言谈举止也不够稳重。主人一直那么顽固也不好,就跟烧过的煤渣似的,全是棱角,还死硬死硬的。据说在古代,汉尼拔要带兵越过阿尔卑斯山,不巧路中央有一块巨石,挡住了全军的去路。于是汉尼拔在这块巨石上浇醋,用火烤到巨石松软,然后用锯子把巨石切开,就像切鱼糕一样,这才顺利通过。像巨石一样顽固的主人,既然在药池里泡了那么久都不管用,看来也只能用醋浇完上火烤了。否则就算来了上百个这样的学生,搭上几十年的工夫,都不会治好主人的顽固。

这些在浴池里泡着的人,在花洒下洗刷刷的人,都是脱掉了文明人必需的衣服的怪物团体,自然不能用常规来要求他们。也就是说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做任何事情。他们的胃可以跑到肺的地盘,和唐内可以化身清和源氏,可以毫无顾忌地说阿民靠不住。一旦从浴池走到穿衣间,他们就不再是怪物,而是摇身一变成了普通人类。因为他们要回到普通人类赖以生存的地方,需要穿上文明必需的衣服,因此必须做人类该做的事情。现在主人站的地方是门槛,门槛介于浴池和穿衣间之间,这意味着踩着门槛的人马上可以回到充满欢声笑语、圆滑通融的世界了。就是在这样的关键时刻,主人却顽固如初,只能说顽固这种病已经牢牢占据了他的身体,无药可救。病来如山倒。能治好这种病的方法,在我看来只有一个,那就是拜托校长免了他的职务。一旦下岗,不晓得通融的主人一定会流落街头,沦落街头的直接结果,就是横尸街头。换句话说,下岗是主人的死因之一。虽说主人很享受他身体的不适,但是绝对没有想过死。在活命的范围内,生病就是一种奢侈享受。因此一旦吓唬他说这种病会要了他的命,胆小如鼠的主人一定会吓得瑟瑟发抖。啥时候他吓得发抖了,这病肯定也马上要好了。如果还是不能痊愈,那应该就是真的大限将至了。

再怎么白痴,怎么有病,主人还是主人。诗人都说了,“一饭重君恩”,就算是只猫,也不会对主人的未来漠不关心。我满脑子都是对主人的同情,不由得失神,忘记了继续观察浴池。就在这时,药浴浴池里忽然响起嘈杂的叫骂声。怎么这边也吵起架来了?我扭头一看,只见原本就狭窄的出水口那里,被怪物们挤得水泄不通,长满汗毛的小腿跟白花花的大腿扭作一团。正值初秋夕阳落山之际,从花洒到天花板氤氲着一团水蒸气,怪物们影影绰绰,看不太清。只能听到“太热了,太热了”的叫声,从四面八方传入我两只耳朵,吵得我脑袋疼。这些声音里头,有的尖锐,有的稚嫩,有的粗野,有的阴沉,彼此交织,呈现出难以名状的音效,响彻整个浴池。只能用混乱、嘈杂来形容,除此之外别无他用。我茫然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久久无法动弹。

当这种哇哇大叫混乱到一定峰值时,突然从挤来挤去的人群中,有一个彪形大汉站了起来。他可真高啊,比其他人至少高出三寸去。而且胡须茂密,搞不清是脸上长了胡子,还是胡子中间借宿了一张脸。大汉扬起红红的脸膛,用他破锣一样的嗓音喊道:“快熄火快熄火,热死了热死了!”这声音加上这张脸,在一群乌合之众间,简直鹤立鸡群,那一瞬间,整个浴池仿佛只有他一个人,其余人全都黯然失色。

超人!这就是尼采口中的超人!魔鬼的头头,怪物的领袖!我正遏制不住地想入非非,只听浴池后头传来一声“好哟”。我赶紧看过去,只见朦胧之中,穿着坎肩的搓澡工正拼命将一大块煤丢进灶膛。煤穿过灶膛门,落进锅炉,发出啪啪的燃烧声,照亮了搓澡工的半边脸。搓澡工身后那道砖墙,在黑暗中也像烧起来一样闪着光。太可怕了,我赶紧跳下窗台,往家里走去。

回家的路上我又琢磨出道理来。就算大家都脱掉和服、脱掉裙裤、脱掉裤衩,以为光溜溜的都平等了,真正的豪杰还是会脱颖而出,艳压群芳。平等不是单靠脱衣服就能得到的。

到家一看,家里一片太平景象。主人正在吃晚餐,刚出浴的脸上神采飞扬。他瞥见从走廊进屋的我,感慨道:“这猫可真悠闲啊,不知道刚才又跑哪里浪去了。”我看了看饭桌,嘿,明明穷得叮当响,还摆出了两三盘小菜。桌子中间有一条烤好的鱼。什么品种我倒不知道,应该是主人昨天在台场附近抓的。我之前讲过,鱼的身体非常健壮,可是再健壮也架不住人类又烤又煮的,还不如体弱多病呢,至少能保住一条小命。我边想边坐在桌子旁边,盘算着等候好机会吃几口。我当然装作没看到鱼的样子。万一我的野心被看穿,就一口鱼都吃不到了。主人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露出不太好吃的表情,随后放下了筷子。坐主人对面的女主人沉默地挥动着筷子,饶有兴致地看着主人脸颊上下起伏的样子。

“喂,你打一下猫的脑袋。”主人突然对女主人说。

“打完之后呢?”

“打完你就知道了,快打。”

于是女主人伸出巴掌照着我脑袋上拍了一下。一点都不疼。

“它没吭声?”

“嗯。”

“再打一下。”

“打多少下不都是这样吗?”女主人嘟囔着,又拍了我一下。还是不疼,我就没动弹。但是机智如我,还是没琢磨出为什么要打我。虽说有各种方式来了解,但是他一句“打完你就知道了”,无论对于打我的女主人,还是对于被打的我,都是一种无形的困扰。我没有按照主人的预想反应,主人也有点不耐烦了,对女主人说:“喂,你最好把它打得叫出声来。”

女主人也不耐烦了,说:“你把它打出声来干吗?”说完又是“啪”地一巴掌。看来要想弄清楚主人的目的,只能先叫一声来满足主人了。主人真是名副其实的蠢货,早把自己的目的说出来,不就省得女主人两下三下地再打我,我也不必白白挨三巴掌啊!就说一句“打完你就知道了”,显得“打”本身就是目的。打是他的事,叫是我的事。如果他最初的目的是让我叫,那么下令打我,以为打了我就会按照预期叫出来,就太低估我的智商了。简直不尊重别人的人格,把猫当蠢货。之前我以为只有被主人唾弃的金田才会做出这种事,现在一贫如洗的主人也做出这种事,简直更加卑劣。不过主人应该没有这么小家子气。因此主人并不是太狡猾了才这么发令,而是智商不足,所以我等到黄花菜都凉了他还不肯说出来。

吃饱了饭,小肚子就会鼓出来;划一刀,血就会涌出来;杀了,就会死。所以,打一下,猫就会叫。我迅速搞清楚了主人的逻辑。

不过遗憾的是,这并不符合逻辑。就像掉进河里就会死;吃了天妇罗就一定会拉肚子;领了工钱就一定会出工;读了书就一定会出人头地。

一定会有人对此提出质疑。就像我质疑打一下就得叫这种事情一样。如果猫跟钟一样,敲一下响一下,就失去了做猫的意义。我暗暗诋毁了主人一通,然后瘪瘪肚子,“喵——”地叫了一声。

听我叫了,主人对女主人说:“它刚才喵了一声吧?你觉得它这一声,是形容词还是副词?”

女主人被他冷不丁问愣了。说实话,我认为这证明了浴池的邪火还没有完全退散。本来主人就是街坊四邻口中的怪人,现在可以斩钉截铁地判定他“的确是个神经病”了。主人偏偏又自信心爆棚,坚持认为“如果我是神经病,世界上所有人都是神经病”。如果邻居们管他叫狗,他为了维持和谐,一定会回敬称他们猪。其实主人是吃不得一点亏的,真让人头疼。正因为是这种人,才会对女主人提出这样奇特的问题。对主人来说,这可能只是吃明天早饭之前的小插曲;对听者而言,却是足以证明他是神经病的最佳例证。女主人就像被烟雾定住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当然我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然后主人提高了嗓门道:“喂!”

“嗯?”女主人吓了一跳。

“你这个嗯,是形容词还是副词?”

“管它是什么词呢,是什么都无所谓吧?”

“我告诉你,这个问题是目前语文学家最关心的问题。”

“哟,就因为猫叫声啊。那还真够不讨喜的。因为猫叫声都不是日语吧?”

“这个啊,这个问题比较深奥,属于对比研究的范畴。”

“哦。”还是女主人看得开,不因为这个蠢问题纠结,“然后呢,你知道是什么词了吗?”

“这么重要的问题,怎么能如此草率地做决定呢?”主人夹了块鱼肉,紧接着夹起旁边的猪肉芋头煲,“这里头是猪肉啊?”

“对,是猪肉。”

“哦?”主人语气里满是不屑,把酒杯一推,“再给我来杯酒。”

“你今天晚上兴致很高嘛。脸都已经喝那么红了还喝。”

“没事——你知道世界上最长的一个词是什么吗?”

“知道。是‘前关白太政大臣’吧?”

“那是个名字。我问你知道最长的词是什么吗?”

“啊,是英文的词吗?”

“嗯。”

“那我怎么知道——别喝酒了,快吃饭吧,好不好?”

“不,我还要喝。我来教你最长的词吧。”

“好。教完就吃饭。”

“是Archaiomelesidonophrunicherata。”

“你又在骗我吧?”

“哪里骗你了,正儿八经的希腊语。”

“翻译成日语是什么?”

“不知道什么意思,就知道是这么个拼法。正常写出来长六寸三分呢。”

别人喝完酒才说的话,他总是这么一本正经地讲出来,也算是一大奇观了。而且今晚他罕见地喝了不少酒。平日里只喝两小杯,今天已经喝第四杯了。平时两杯足以让他满脸通红,今天喝了平日一倍的量,双颊已经像烧红的火筷子,痛苦到略显狰狞。即便如此他还没有罢休的意思。

“再来一杯。”

女主人为难地说:“你还是少喝一点吧,喝多了还是自己难受。”

“你懂什么,难受归难受,还能写东西呢。大町桂月都说了,要喝酒。”

“桂月是什么?”了不起的桂月先生,对女主人来说一文不名。

“桂月是如今一流的批评家啊。他都说要喝酒了,肯定喝多了思如泉涌。”

“说什么傻话?管他什么桂月、梅月,觉得难受还喝酒,简直自找苦吃。”

“人家不是只说喝酒哦,还说要交际,要吃喝嫖赌,要旅行……”

“更讨厌了。就这人还是一流批评家呢!真是服了你们了。居然鼓动人吃喝嫖赌……”

“你就无视吃喝嫖赌吧。就算桂月不提,有钱了,这些事也都很正常。”

“我看没有才幸福。有钱了就吃喝嫖赌,那还得了。”

“你要是受不了就不做呗。比这更重要的是你丈夫,比如让他晚上吃点好吃的。”

“已经花很大心思给你做了。”

“是嘛。既然吃喝嫖赌是有钱之后的事情,今天就到此为止吧。”说完把饭碗摆在一边。

他好像吃了三碗茶泡饭。我今晚吃了三片猪肉,还有盐烤鱼头。

[94]无事是贵人:临济义玄禅师语。“无事是贵人。但莫造作。只是平常。”

[95]筑地:位于东京中央区。是填海所造的土地。

[96]吉野纸:非常薄容易洇湿的日本纸。

[97]此句源自谣曲《钵木》。讲述佐野源左卫门以珍藏的松、梅、樱盆栽为柴,为冒雪微服私访的最明寺僧人,也就是北条时赖(日本镰仓时期镰仓幕府第五代执权)暖身的故事。

[98]此典故源自日本战国时代著名的“一之谷之战”,源义经在鹎越靠骑兵奇袭战术大破平氏军成功,这奇袭战术便是骑马由悬崖冲下,杀个敌军措手不及。不过不是每匹马都“降落”成功,也有头朝下摔落的。

[99]托马斯·卡莱尔:英国历史学家,代表作有《衣裳哲学》。

[100]理查德·纳什:英国时尚先驱。因其高雅的衣着和举止被称为“优雅”纳什。在巴斯,他是服装、礼仪和赌博规则的权威。

[101]木阿弥:日本战国时代,筒井顺昭病死,盲人木阿弥因声音酷似顺昭,就扮成顺昭卧病在床的样子,直到顺昭嗣子顺庆长大才公布顺昭死讯。而木阿弥又回到了原来的市井生活。用来比喻一番苦心或努力终化泡影,又回到了原来的状态。

[102]和唐内:近松门左卫门的小说《国姓爷合战》中主人公的名称。以郑成功为原型。

[103]清和源氏:源流始祖,源氏分支之一。以清和天皇第六皇子贞纯亲王之孙经基王为始祖。经基之子满仲帮助藤原北家确立了摄关政治,并且确立了自己在地方上武士领袖的地位,自己又亲自将摄津国设为据点,成立武士团体。

[104]高山彦九郎:江户时代后期尊皇思想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