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见刚刚出去,办公室的电话就想起来了。

“喂,你好,遇见酒店——啊?金萍?哎呀,你怎么才找我啊!”王玉玲又惊又喜。

“是,玉玲吗?我,我,这几年因为遇到点儿事情,也没联系你,那天,我看见你进了这个酒店,知道你在那里上班,就跟前台要了电话,你能出来见我一面么。”电话那头的金萍有些犹豫,有些胆怯,声音低低的。

“你在哪儿呢,我马上去见你。”尽管多年过去了,尽管她迫不得已抛弃了李见后就失去了联系,可是王玉玲还是十分挂念这个好姐妹,一听她遇见困难,恨不得立马见到她。

“我在门口的电话亭。”

“那赶紧进来,我现在就下去接你。”王玉玲忽然有些激动,他朝着江猴子和许大傻子笑了笑:“猴子,傻子,金萍来了,我下去接她!”

“哎呀,这,这,巧——不巧呢。”许大傻子有点蒙,一时间好像尴尬的是他。

“快去吧。”江猴子倒是没什么涟漪的样子。

王玉玲前脚刚走,许大傻子就捂住了眼睛。

“傻子,你干啥啊,嘴还瓢了呢。”江猴子问道。

“金萍,跟李见处对象,一声不吭地跑了,王玉玲的好姐妹们,现在要来,我不知道王玉玲该尴尬还是李见该尴尬,还是金萍该尴尬,还是他们仨都尴尬。”许大傻子的表情已经十分尴尬了。

“你管呢,该吃饭喝酒就吃饭喝酒得了,人家没尴尬,我看你现在就挺尴尬的。”江猴子看着焦虑的许大傻子笑嘻嘻的。

王玉玲到了大堂,只见前台站着一个女人,很是瘦弱,上也暗暗的,头发齐肩,好像很久以前烫过的样子,眼眸像是蒙了一层尘灰。

这还是曾经光鲜活泼闪闪发光的金萍吗?在楼上出来取东西的李见愣愣地看着楼下的女人。心里五味杂陈,初恋,就好像是当年攒了很久的钱下决心买了新鲜的罐头不舍得吃,如今打开来看,不知道作何感想。

“金萍,金萍,快来,我在这儿呢,快过来。”

“玉玲,你现在可真时髦。”金萍用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王玉玲,低低的说道,眼里满是羡慕。

“走,咱们去办公室说。”王玉玲拉着金萍上楼,李见一时间动也不是,走也不是。

“李见,金萍来了,都多少年没看见了。”王玉玲看着在楼梯口的李见笑道。

“好久不见。”李见很想笑着说,但是终究没有发挥出来。

“是啊,你,也在这儿呢。”金萍的语调早已不是当年了,好像低了好几个调的感觉。

“别站着了,到办公室说话吧,傻子和猴子也在呢。”王玉玲的话音刚落,金萍显然更加局促起来。这些人的出现都是她始料未及的。

“哎呀,金萍嘛,多少年没看见了,你这可是家里有条件,回城最早的啊。”江猴子热情地打招呼。

“嗯。”金萍似乎不知说什么。

“我们好多年不见了,有啥话待会饭桌上聊,我们姐俩先去休息室说点悄悄话。”王玉玲好像觉察到了气氛的尴尬,赶紧把金萍带出去了。

“玉玲,我原本以为你在这个酒店上班,想托你给我找个活儿干,现在,我有点摸不着头脑呢。”金萍捏着衣角道。

“你不是安排单位了吗,怎么还要找工作?”王玉玲有些不理解。

“唉,说来话长。”金萍低垂着眼帘。

“父母安排我回城,在开关厂上班,没几个月就给我介绍了对象,看着还不错,就结婚了,我怀着孩子,婆婆就不让我出去上班了,说家里都去上班,没人管家了。我就在家带孩子了,结果那个不争气的东西,天天喝大酒,劝他还动手打人。有时候说是在厂子值宿,十天半个月不回家,钱也不拿回来,我,实在是没有出路了。”金萍哽咽着说完,仍旧没有抬起头来。

李见端着水果和茶在门口停住了脚步,也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王玉玲抬头看见李见,赶紧上前接过来。

金萍发现了,脸上腾地一下红起来,水雾笼罩的眼眸和李见的眼睛对视起来。李见心里突然有些不好受。

“玉玲,你看咱们哪个部门有合适的位置,给金萍安排一个吧。”李见低头点燃一支烟。

他没走,反而坐下来了。

“行,我姐们的事儿还不好办么。”王玉玲笑着答应。

“现在住哪儿呢,上班远不远。”李见问道。

“在吉康街,我骑自行车,没事。”金萍唯恐不能顺利上班。

“金萍,那你来上班,孩子咋办呢?”王玉玲关切地问道。

“送我妈那去。”

“没事,咱们那批兄弟姐妹都回城了,有啥事儿,你就直接吱声,我们都给你管着。”李见在烟灰缸里按灭了烟,把名片递给金萍,上面写着酒店的电话和他的传呼机号。

王玉玲看着李见的表情,眼色有些暗下来。

“你快去张罗吃饭吧,我得跟金萍说说话呢。”

李见起身微笑,回身的一瞬似乎又凝重起来。

饭桌上,几个人推杯换盏,但仍然像避着某些雷区一样,不似当年般心情开阔,多了些成年人的拘谨。王玉玲知道是因为金萍在的缘故。

“李见,小明现在不上学了,过年都二十一了,你这能不能给他找个后厨的活儿啊,这小子学点儿手艺,将来娶媳妇也不费劲啊。”许大傻子开启了新话题。

“没事儿,我让后厨吕师傅带他,到时候出徒了自己也能开店。”李见笑道。

“那就妥了。”

“饭也吃完了,我就回去了,明天还得早起过来上班。”金萍的脸上浮现出了微笑,拿起围脖起身要走。

“都多晚了,那个,李见,你去,开车送送吧。”王玉玲赶紧嘱咐道。

“行,那走吧。”李见答应道。

“别麻烦了,我自己走就行。”金萍推脱着。

“你就别客气了,老板娘发话了,李见敢不听嘛。”江猴子笑嘻嘻地说道。

金萍看着饭店门口的桑塔纳出神。

“上车吧,外面冷。”李见提醒道。

车开起来了,李见似乎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话题。

“明天来上班,就是新生活了,好好过。”李见安慰道。

“嗯,我,其实,当年,也不是,故意的,是,家里——”金萍似乎想解释当年为什么自己回城,一去不复返,但是又说不出一个合理的理由。

“过去的事儿了,不说了,后座有一箱子水果,玉玲给带的,给孩子拿回去吃吧。”李见说得毫不在乎,心里却暗暗唏嘘。

很快,车就停在了吉康街附近的两间平房门口。

“我到了,麻烦你了。”金萍收拾东西下车。

李见也下车搬起水果箱。

“我给你送进去吧,挺重的。”李见跟在金萍后面,金萍没有说话。

金萍拿钥匙打开门,一进门,金萍拉着灯绳,可是不亮了。

“停电了?”李见摸黑把水果放在炕上。

“哎呀,我给忘了,早上灯泡烧了,寻思等他回来换。”金萍有些紧张。

除了月光,能隐约看见两个人的轮廓。屋里只有呼吸的声音,似乎这样,大家才能卸下伪装,有安全感。

“你,去找个替换的,我给你安上得了。”

金萍没说话,找来了一个灯泡。

李见踩着两个凳子拧起了灯泡,金萍在下面把住他的脚踝。李见有些僵住,不太敢动,金萍细软的手似乎还是以前的她。

灯泡亮起来的一瞬间,只见门开了,金萍的公公扶着他喝醉的丈夫赵林进来了,后面跟着婆婆,刚到门口,赵林眼睛忽然亮起来,似乎醒酒了。

“金萍,你他妈是不是破鞋啊,我几天没回来你就把男人带回家来了!”

李见定睛一看,这男人头发蓬乱,衣服不整,胡子拉碴,很难猜想相亲时候金萍父母是怎么同意的。

“我说,你也太没良心了,我和你妈还惦记怕你一个人在家不行,喝多了也把大林撵回来,你这是干啥呢。我们老赵家怎么摊上你这么个货呢!”婆婆叉着腰骂道。

“你们别误会,我是他同学,我们今天同学聚会,就我有车,就送她回来了,你们千万别误会。”李见从凳子上下来,气场似乎有些震慑到了醉酒的赵林。

“送到门口就得了呗,我们家灯泡还用你操心啊,我要不回来,你们不一定就抹黑上炕了吧!”赵林喝得五马长枪,胡说起来。

“就是,怪不得你要出去找工作,我看你是有外心了。当年还不是相中我们家富裕了,你爹妈上赶着同意。现在你又心高了,换大老板了,那门口的车不就是他的嘛。”婆婆斜着眼睛打量着李见。

赵林喝得不少,满身白酒的味道,抄起门口的凳子就歪歪斜斜地朝着李见砸去。

李见一闪,男人猛地趴在地上,脖子硌在凳子腿儿上,当时翻起了白眼。

“哎呀,可不好了,出人命了,你个败家老婆!老头子,快叫人啊。”婆婆上去查看儿子,已然是没了气息。

公公一看,也顾不得了。

“我说,你能不能开车给送医院去啊,救救他。”公公突然向李见求救。

金萍看了泣不成声。

“走吧,一家子没好人。”李见气哄哄地答应了。

结果,赵林确实是该着倒霉离世了。

一夜之间,金萍成了寡妇。公公婆婆对她没好气,把怨气都赖在了金萍身上。

丧事一毕,金萍反而是如释重负了一般。毕竟,她是没主意的人,在父母的安排下嫁给了这人,苦了好些年,无情无爱,如今反而是刑满释放的心情。只是,孤儿寡母,还是有些伤心。

一周以后,金萍就打算去李见的酒店上班了,毕竟孩子要吃饭,她打扮的干净利落,来李见办公室报道,王玉玲也在。

“金萍,你的事儿我都知道了,当时挺闹心的,也没去看看你。现在你就安心在这上班吧,还有我们呢。”王玉玲递给她一套工装。

“放心吧,我没事儿。”金萍微笑道。

“是李见大哥吗?我是许小明,来找你上班的。”正在几个人说话的时候,门口一个高大精神的小伙子笑着走进来。

“哎呀,是小明啊,都成大人了,快坐下,你哥都跟你说了是吧。”李见也高兴起来。

“哎,这是不是金萍姐啊,我小时候带我在江家堡挖菜的金萍姐啊!”许小明像发现宝藏一样,目光被金萍吸引过去,也忘了接李见的话。

“就是你金萍姐,你小时候还要找人家当媳妇呢。”王玉玲忍不住逗起许小明。

许小明脸红到耳朵。

“啊,我有点记不起来了。”他低下头,也不忘偷偷看了看金萍。

“你们别吓着他。”

金萍这句和当年一模一样的话瞬把许小明带回了江家堡的春天。

“报告,老板,外面有一对老头老太太闹事,我们拦不住了啊。”

只见保安急匆匆地跑进来和李见报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