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上我的身!不要上我的身……”林孝言凭着惊人的毅力苏醒过来,却发现自己被困在一片无边无际地黑暗之中,极其地憋闷。
“这是哪里?有人吗?”他抱着双臂,害怕地行走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耳边似乎响着许多打斗的声音。“什么声音?你们是谁?”他吓坏了,可是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
“这里究竟是哪儿啊!”他大吼了一声,声音像把砍刀般划破了这片寂静,突然在头顶的地方,打破了一条缝隙。层层的光泄露进来,他开始变得很轻很轻,往外飞了出去。
林孝言又一次地苏醒了过来。
当他真真正正地睁开双眼那一刹那,他发现自己身处在一间两房的小居室,雪白的墙壁被渐满了血液,一股血腥味混杂着粪便味的恶臭味道扑鼻而来。林孝言疑惑地低头一看,惊得捂住了嘴和鼻子,顿时感到恶心至极,转身冲到厕所里狂吐了起来!
只见他的脚底下流满了鲜血,一个血粼粼的女尸躺在地板上,肠子和各种器官从剖开的肚子里滑腻腻地流了一地。在她的子宫处,一个方才发育到9个月大的胎儿被活生生地掏了出来,砍去了双手,惨死在血泊之中。
方才成型的婴孩,只有小猫般大小,可怜兮兮地缩成了一团。
林孝言哭了。
在这间流满了触目惊心的血液、体液和脂肪的房间里,他从床头那张甜蜜的合照分辨出这就是华知威的家。而死去的这个女人,正是华知威没多久就将临盆的未婚妻。现在,她和她的孩子死了!死在他的面前,或者说,就死在他的手下。
作为一家之主,华知威早已不知所踪,估计是害怕逃跑了。
那我该怎么办?林孝言哭着退到了门边。满目的红,从那具满目疮痍的尸体下面,无止境地向他脚边扩散。他已经吓坏了,从未真正见过犯罪场景的林孝言,此时大脑之中完全是一片空白,只有恐惧是他的唯一心声。
逃吧!他转过身,向着家的方向拼命地奔跑起来。
如果这时候再不逃跑,警方估计很快就会发现那具可怕的尸体了!到时候,会有臭味散发出来,会有东西被捡去当成罪证,还会有人发现了他的脚印和指纹!
他必须逃。逃得越远越好!
星空在头顶盘旋,无数的建筑物在身边呼啸而过,他勉强迈着两条颤抖的腿奔跑在这充满了恐慌的夜里,一路从小区奔回了家中。眼前,华知威未婚妻惨死的模样不断地重复播放着,那血肉模糊的断掌婴孩也在飞来飞去,让他把那血液流淌不止的场景越记越深刻。
怎么办?林孝言,你杀人了!
林孝言站在自己的家门前,掏钥匙的手不停地颤抖着,几次钥匙都差点掉在地上。他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眼泪顺着脸颊落在了地上,牙齿紧紧的咬着袖口,防止自己抽泣出声,宽松的衣服下,骨骼颤抖的声音似乎都变得清晰起来。
他完全无法想象,自己曾经被麦慧筠上身之后究竟都出于什么样的场景。今天他所见的一切,已经完全冲破了林孝言的所有心理底线。他完全没想到,在之前的几次断掌事件失败之后,麦慧筠这次竟然会对一个无辜的婴孩下手!
那个婴孩还那么小,甚至肚子上的脐带还连在妈妈身上,就这样白白地丢了性命!
他的这双手,究竟犯下了什么样的罪过?
林孝言颤抖地伸出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干净白皙,十指修长。完全看不出,就是这样一素净的双手,砍断了别人的手筋,杀死了孕妇和婴孩,毁掉了那么多人的幸福!
这不是他的初衷,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看来,必须阻止这一切了!林孝言静静地盯着自己的右手,独自走到了厨房,他颤抖着拿起了菜刀,瘦骨嶙峋的背影在这黑夜里仿佛一头筋疲力尽的骆驼。
他再也不要成为别人的犯罪工具了。麦慧筠做的事情,已经远远地超出了他的接受范围。
他可以纵容麦慧筠控制着他,干扰他的生活,但是他不能忍受麦慧筠不停地利用他做坏事。如果再任由这一切继续,早晚有一天,他会坠入万丈深渊的。
对不起,我亲爱的右手,我要放弃你了。
林孝言望着那只曾经已经残废,后来又康复了的手。无数美好的惨痛的过往在他眼前划过,他看到自己曾经获得了欢笑与快乐,但最终他人的鲜血洗净,直至淹没。恐惧与不舍夹杂成一条汹涌的大河,在他的心中翻滚咆哮着。
放弃吧,林孝言!砍掉这只手,你就获得解脱了。林孝言深吸了一口气,黑色的眼眸慢慢的变得血红,手中的刀也缓慢地举起来。
举着许久,他的嘴角忽然扯出了一个狼狈的笑容。
“这一刀下去,应该会很疼吧。”林孝言的声音虚弱极了。
这一刀下去,他就再也没有右手,重新变回那个默默无闻的残疾人。
但是,这样至少会有许多人不再受到伤害,不会再有同学因为残疾而自杀。
放弃了也好,这只手不过是一切罪恶的源头罢了。就当做为了妈妈,让她不再伤心吧!林孝言终于狠下心来,一声野兽的嘶吼从喉咙里发出,左手使了全身力气砍向右手……
“砰”地一声,右手掌脱离身体,在引力的作用下,狠狠地砸向了地面,惨无血色。无数鲜血像水柱般从林孝言的动脉喷薄而出,痛神经直达大脑,他来不及的惨叫,身体已经沉重地砸向地面。
从此以后,麦慧筠就再也没有办法利用他的手做坏事了吧… …
晕过去之前,林孝言似乎笑了。
“孝言!”听到动静的林妈妈从屋子里跑出来,看到眼前的一幕差点昏了过去。只见看到林孝言倒在一片蜿蜒的血液里,断落的右手躺在地上。哭声卡在了喉咙里,她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勉强扶着厨房门稳住身体,从冰箱里掏出一卷保鲜膜扎住了林孝言的伤口,并忍着精神上的打击拨通了120。
几分钟之后,急救车的声音划破夜空。她跟着林孝言上了车之后,这才忍不住哭了出来。在几个护士的安慰下,林孝言被送入了重症病房。
这一夜,林妈妈独自在病房外守到天明。她困极了,却怎么也睡不着,瘦的骨节泛白的手指插进头发里,疲惫地将长发向后捋去。
再等等,再等一会儿儿子就没事了。她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着,坚强地扛住了心里所有的背上。多年以来,每次在林孝言遇见困难的时候,她都用这种方式熬了过来。
因为在很多年以前,林孝言的爸爸就嫌弃家里的担子太重,而选择了抛弃了她和林孝言。
如果她再选择放弃的话,那林孝言就真的孤苦伶仃了。
不久,林孝言被推了出来。他的性命并无大碍,只是右手已经接不回去了。始终提着一颗心的妈妈终于松了一口气,守在林孝言的病床旁,眼皮越来越重,最后在几近凌晨的时候完全支撑不住,沉沉睡着了。
病房的窗外,万物寂静。药水从输液管滴下,沿着针尖流入林孝言的手背,隔壁床的被子凌空而起,静静地盖在了妈妈的身上。
“睡吧……”麦慧筠轻声地说。
“幸好,你们都平安无事。”
当林孝言再次醒来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白色墙壁,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外面,充满了手术轮子的滚动声,以及病人的脚步声。
他确定就是医院无疑。
林孝言望了望自己的右侧,妈妈趴着毛茸茸的脑袋,睡得正香。
他的目光又微微地移动一下,看向了自己的右手。那里空****的,还有许多鲜血从纱布里渗出来。这是被他自己砍断的。如果说从前他林孝言从前还有个正常人的形态,那他现在就完全是个没有右手的残疾人了。
这世上不知道还有没有像我这样自讨苦吃的人。林孝言的嘴角勾起一丝苦笑。
如果说他重新选择了被人欺凌的日子,去换来少数人的安宁,那他是否也算是个英雄?
“你醒啦?”妈妈感受到林孝言的气息,睁开眼睛,眼周青了一圈。
林孝言点点头,帮她把头发捋到耳朵后面去。
“我去帮你拿早餐。”她站起身,拿着保温饭盒就往门外走去。窗外,暖暖的阳光照射在林孝言的脸上,大片绿色的树木迎风飘扬,整个世界明媚又崭新。
从这天起,麦慧筠的声音再也没有出现了。
真是值得庆幸啊……林孝言望着自己残缺的右手臂,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幸好,右手没有白断。
于是,林孝言安心地在医院住了一个月,而学校里传得风风雨雨的断掌犯事件也在这个时候渐渐淡去,因为从那一夜之后,就再也没人因为断掌犯而受伤了。随着疗养与康复,林孝言的伤口渐渐愈合,最后长成了一块圆圆的截面。
“嗨,林孝言!我来看你啦!”病房门口,陈映竹调皮地探出头。
林孝言对她露出了微笑,林妈妈也表示欢迎:“你来啦!”
“嗯。”陈映竹拿着一些路上买的小零食走进来,三个人围在一起,自然而然得聊起了学校里的事,气氛其乐融融。
在住院期间,陈映竹曾过来看了他几次。她看见他断掉的右手,觉得很惋惜,但可是安慰的话一时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便总是岔开话题,避开它而去谈更多其他的。渐渐地,两个人成了关系还不错的朋友。
林孝言的耳边变得很清静,身边再也没有那个管东管西的麦慧筠了。
生活中突然失去了一个曾经总呆在自己左右的鬼,一开始总让他觉得少了点些什么似的,很不习惯,时而也会去回想它。但是……至少不会再提心吊胆了。
哎,真不知这算不算是因祸得福。林孝言叹了一口气,望着窗外那片优雅的绿景发呆。
不久,他便重新回到了学校里。那天,他低调地走着自己的路,身边依然是许多形形色色的目光,一如既往。班里的同学都早已听说他右手受了伤,望望他那残缺的右手臂,瞬间就放下了那些已经过去的往事,再也不提了。
时间的脚步,再次归于平缓。
他依旧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回家。
许多同学轻视他,许多同学无视他,还有一些同学会欺负他。
一切,都恢复到了从前的生活。校园里再也没有关于林孝言的任何流言,老师不再提问他,体育课上仍旧坐在没人注意的角落。
残疾人林孝言,依旧生活在班级里的食物链最底层。过往的云烟如风吹般飘散,他变回了那一个默默无闻的,被人看不起的小人物。
但是,他的脊背不再佝偻,更不再自卑而懦弱。
因为此时此刻的林孝言,很珍惜现在的自己。他再也不是那个离开了麦慧筠之后,被人嘲笑而慌乱着玩碟仙的男孩了。
只有经历过波涛万千的凶险,才能领略小桥流水的安宁。
林孝言愿意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虽然会行动不便,并被那些健全的同学排斥在外。但至少问心无愧。至少,还拥有着一份不被操控的自由。他平凡地行走在每个低入尘埃的日子里,但是每一天都觉得空气非常新鲜。
“早啊!我今天给你带了豆浆和油条哦!”
早自习下课,陈映竹笑着朝他走来。林孝言如往常般接过。
“谢谢你!我也从家里给你带了两个苹果哦!”
“是吗?太好啦!”
幸运的是,这次特别的经历,反而让他的身边不再空旷。从医院出来以后,虽然大家都不理他,但是陈映竹依然会主动和他说话。两个人时常在一起交流学习,散散步之类的。做值日也被分到同一组,再也不是他一个人做。
陈映竹很爱笑,时常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逗得林孝言哈哈直乐,更会在他失意落寞的时候安慰他。在她身上,总有种很亲切的感觉,让人感到莫名地熟悉。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认识了这个女孩了一样。
林孝言越发地觉得这个女生可爱,两个人也变得形影不离。
“林孝言,我有一个问题……不知道该不该问。”这天,陈映竹和林孝言走在学校的石头小路上,微风吹拂着陈映竹的长发
“什么问题?”
“你的右手……为什么会突然变成那个样子?我记得它之前还是可以用的。”她问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疑虑。但是,林孝言并不想提那些事。
“只是不小心遇到了一点小意外,就变成这样了。”他掩去了事实。
“那你会不会挺怀念还有右手的日子的?”
“很少。毕竟既定的事实已经无法再改变,不如干脆就享受现在的生活。”
“好吧。”陈映竹的眼中闪过一丝落寞,很快又将话题岔到了别的事情上。
“明天是周末,我们去逛街好吗?”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点小期待。
“逛街?这……”林孝言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因为他平时最不喜欢的就是逛街。每次逛街对于他来说,都像是当了一回博物馆里的美术石膏像---被展览。所以,本来就在学校里已经吃够了同学的目光的他, 基本上都很宅。
但是,他最终还是答应了,因为真的舍不得拒绝眼前这个女孩。
“穿哪件好呢?”
周末的凌晨,林孝言在衣柜前站了许久,他看着满柜子好看的衣服,却不知道该穿哪一件好。总感觉不是颜色太显眼,衣服的袖子太短。想到大街上会有无数陌生人的目光看着自己,林孝言就全身难受。
后来,他穿了一件薄款的灰色长袖衣服,“这样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吧?”
林孝言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他的右手臂被遮住了,只是袖口的地方空****的,如果注意看的话就会看出来。不过,此时已经离两人的约会时间越来越近。
“哎,也只能这样了!”他无奈地拉开门,磨蹭着来到大街上。
周末,炎热的阳光晒在他身上,四处挤满了休假的人。他独自一个人等待着还未出现的陈映竹,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最让人难受的是,他很后悔自己穿了那件欲盖弥彰的灰色长袖衣服。它不仅不低调,反而引来了许多人的注视,转而发现了林孝言的手。
各色的表情,像花一样绽开在路人的脸上,精彩纷呈。
“嗨,孝言!我来了!”正当他尴尬至极的时候,陈映竹挥着手出现了,她上前去挽林孝言的手,多少给了他一些安定的感觉,
“你来啦。”他在苍白的脸上努力地扯出笑容。
“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事!”他虽然这样说,但是额头上全是汗。
虽然,两个人同时在街上挽着手行走,会让他不再那么紧张。但是林孝言总觉得,总许多从他身边经过的路人正向他投来异样的目光,这种感觉像密密麻麻的针一样扎在他身上,难受至极,陈映竹说的话都没怎么听进去。
“我们去吃冰淇淋吧!”突然,她对街边的意大利冰淇淋球很感兴趣,提议要去买。林孝言远远地望着那个拥满了年轻孩子的小摊,突然犹豫不决,怎么也不肯往那走了。
年纪小的人,是他最害怕的群体之一。
因为这些人总因未经历世事而口无遮拦,就像只刺猬,很直率但也很伤人。
“怎么了?”陈映竹拉他不动。
“没什么……”林孝言盯着那些人,越来越多畏惧感在心头蔓延开来。终于,一路上情绪高涨的陈映竹发现了他这一天,整个的身体都是僵硬的。
“我感觉你今天有点异样,整天只是‘嗯’,‘啊’的,都不像平时那样话多了。”
“是吗。”刺眼的光直射林孝言的眼球,他觉得自己紧张得快要晕过去了。
“没事,我不吃了。”陈映竹的目光忽然柔和下来。“我们去看电影。那里是暗的,而且还有空调。”她体贴地想到了一个能不被注视的地方。
“是吗?那好吧。”林孝言松了一口气,并歉疚地看了陈映竹一眼。
“不好意思啊。和我一起出门是不是很扫兴?”
“说什么呢!”陈映竹轻轻地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我们是朋友嘛,没必要计较这么多的。反而是你。不要太在意自己的手了。这世上没有人是十全十美的,你大可以把那些充满异样眼光的人都视为少见多怪,要痛痛快快地活在这世上,别再为那些人和事伤心了。”
阳光下,陈映竹的眼眸里回**着乐观的光芒。
林孝言看了,心里十分地感动。“谢谢你!“
他觉得陈映竹说的没错。人确实不应该一直活在别人的目光下,不然就会渐渐地失去自我,变的迷茫。那样,就会很累。
“谢什么,我们是最好最好的朋友呀!以后也要是好朋友,好吗?”她笑着说。
一句似曾相识的话,触动了林孝言的心弦。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早就因为被自己不认可而抛弃的“朋友”,想起了一些努力转移注意力而忘掉了大半的往事,心口一痛。
其实,这句承诺,又何尝不是一种交易呢?
用我一生的时间,换你一世的陪伴。
关于“永远”,他早已不再轻易答应,也已经无人来要求。因为,当一个这么美的词,变成了一种人生中要去完成的事,却经历了多次的失败。那这个词的后面终将会被加上一个问号,而被人怀疑。
这次能对陈映竹做到吗?他轻声地问自己。
顿时,她平时的许多可爱模样涌上心头,让人觉得既幸福又甜蜜。
“好啊。”他抬起头,对陈映竹露出了一个阳光的笑容。结果,还未完全拉开的嘴角僵在原地,眼睛死死地盯着陈映竹身后的玻璃窗。购物大楼的玻璃窗,是看不到里面的场景的。它像一面镜子,上面映照着无数在大街上行走的人。
此时,他和陈映竹也在里面。
可怕的是,他看见了一只苍白的、他异常熟悉的手,正悬在陈映竹的上空。
那只手,不正是他之前砍下来的右手吗?阴冷的气息席卷了林孝言的身体,无数的恐慌从心底慢慢地填满至眼眸之中,林孝言后退了一步,本来就虚弱的更加难看了。
“你怎么了?”陈映竹上前一步,满脸纯真的表情显得诡异极了,林孝言这才发现,她后来的性格和以前完全不像,判若两人!
原来,这根本就不是陈映竹。而是那只鬼手,一直在阴魂不散地跟着自己!它究竟想做什么?林孝言反弹性地又向后退了一步,与她保持着距离。
陈映竹终于发现,他的眼神和态度完全变了。
她一怔,缓缓地回过头,眼神盯着玻璃镜里的那只鬼手,表情渐渐地变得麻木。
身后,林孝言早已落荒而逃。他慌不择路地穿梭在人群之中,两条腿飞快地交替着,就像脱离了身体一般不停地加着速度,好似完全不知疲惫。终于,他跑回了自家的大楼,将防盗门死死地扣在了身后,反锁上。
他吓得早已顾不上喘息,整个人连滚带爬地缩在了沙发一脚,阵阵发抖。
门外,电梯指示灯亮了,陈映竹面无表情地追到这里,慢慢地走到家门前,按响了家里的门铃。“叮咚,”她默默地按着,动作僵硬得就像是个机器人。
“叮咚。”
本来就死死地盯着门口的林孝言吓了一跳。他浑身一僵。“谁啊!”
“叮咚!”门外无人应答。
他的心跳蓦地变快了,“咚咚咚”地跳动着,好像一对不断敲打的鼓锤。门铃的声音在空挡的客厅久久地回响,致使他从沙发上下来,战战兢兢地走了过去。他将一直眼睛贴在猫眼上,看见了陈映竹就站在自家的口。
她的眼眶发青,一副被鬼上身模样。
它究竟想干什么?林孝言的精神瞬间崩溃了,他感觉自己几乎被吓哭,但因为很害怕被发现,所以一直强忍着。
实际上,对方早就知道他正在门后,两只眼神空洞的眸子对准了林孝言。
“我们不是说好一辈子要当好朋友的吗?你怎么就丢下我了呢?”陈映竹的嘴巴木讷地张了又合,机械的动作让林孝言看得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接跌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个筛糠。他想说你别在按了,我根本就不会开门的。
“叮咚!”她仍旧不依不饶地按着门铃,紧紧地拉着林孝言的心弦。眼看下一刻,他就要两眼一黑晕了过去。突然,声音停止了。
再也没人按门铃。
林孝言一愣,但依旧坐着不敢动。
他就这样坐了几分钟,四周依然十分地安静。
她还在吗?林孝言不禁猜测。但是,却无从得到答案。于是,他十分好奇地将眼睛凑上了猫眼。“叮咚!”骤然响起的门铃吓了林孝言一大跳,整个人反弹起来躲在了沙发后面。
“孝言?”门外传来了妈妈的叫声。
她手上提了很多的菜,所以无法从口袋里掏钥匙,却不知刚刚在家里发生了怎样惊心动魄的一幕。妈妈一开始还以为林孝言不在家,但是又听到了有人的动静,便开口叫喊。
“孝言,来帮妈妈开下门,这些菜好重啊……”
“咔嚓,”门打开了。只见林孝言浑身被汗浸湿,像只刚从水里钻出来的水獭。
“你怎么了?”妈妈一愣。
“没事,来,我帮你提。”林孝言接过了妈妈手里的菜,放在厨房里。这才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只见他两眼通红,整个人身体一松,累的瘫成了一坨泥巴。
最让人害怕的事情就是,那个每天陪在自己身边,自己觉得最信任的人。竟然只是一副被鬼上了身的肉身。林孝言焦虑地翻了个身,只觉得整个人汗如雨下,口干舌燥。
“啪嗒”一声,他的大脑中的有根弦,壮烈地断了。
“孝言?”门外,正要开始洗菜的妈妈忽然心灵感应似的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对,便立刻放下菜,跑过去打开房间门一看。
“孝言!”她几乎整个人扑倒在林孝言的窗前,只见他发起了高烧,浑身上下不断的**着,嘴里意识不清地说着“别跟着我,别跟着我”的胡话。
“孝言,孝言,你这是怎么了……”
林孝言早已听不见妈妈的呼喊。
夜里,他的手背又被插上了药水瓶,额头上敷着的毛巾换了又换,这才终于有了退烧的迹象。
“孝言,你醒啦!”
当他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妈妈已经熬夜熬到眼袋几乎要掉到地上了。林孝言望着她憔悴的模样,心里愧疚万分。
“对不起,妈妈,又让你担心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林妈妈把他像珍宝似的拥在怀里,温暖的手抚摸着他的背。林孝言用下巴支在他的肩膀上,恐惧就像只饱满的蚕,正在缓慢地吐出细细的丝,将他困成了一个雪白的茧。
他再也不敢回到学校里上课了。因为鬼手就在他的附近,缠着他。而他竟无法分辨它的真实面目究竟是什么。
这到底是因为什么呢?林孝言想不明白。
从它莫名其妙地出现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执着地,形影不离地跟着自己。
人常说“冤有头,债有主。”那究竟又是什么样的原因,会让麦慧筠盯着他不放?难道,自己的身上有什么让她很执着的东西吗?
他愣愣地发着呆,直到妈妈的情绪渐渐缓和下来,妈妈爱怜地抚摸着林孝言的头,叹了口气:“哎,你这孩子,真是吓死妈妈了。”想到最近发生的事,她的脸上挂满了几乎要承受不住的委屈。“答应妈妈,再也不要做傻事了,好不好?”
“对不起,妈妈。”林孝言心疼地帮她理了理散乱的头发。“您一定累了吧?吃完早餐就快歇息一下吧。”
“嗯。”他妈妈看他没什么事,这才放心地转身出门。
林孝言站在原地动了动脖子,只觉得身体里充满了疲惫感,浑身肌肉都酸痛得要命,还有隐隐的汗酸味。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便从衣柜里拿了几件衣服走进浴室,打开热水器,冲洗着一身的疲惫。
顿时,热气充盈了整个浴室,镜子蒙上了一层灰白的水雾。
林孝言只觉得那些黏腻的汗渍渐渐地被温热的水冲洗而去,内心也渐渐地放松下来。他闭着眼,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脑门上,被他用左手向后捋去。
突然,四周的空气慢慢的起了变化。一股强烈的危险气息忽然无声无息地向林孝言聚拢,整个浴室的气氛变得得紧张而压抑。林孝言猛地心跳加速,忽然关掉了哗哗冲下来的洗澡水。
浴室里,一片安静。
他胡乱拭去了脸上的水猛地转过头,背后什么都没有。
林孝言轻轻地舒了口气,再次转回身要去开水龙头的时候,忽然被吓了一跳。
只见那模糊一片的镜子倒映着自己的身影,他的头顶上似乎还悬挂着一只手的影子。它好似有生命,缓缓地向他头部毕竟,好像随时都会冲过来掐断他的脖子。林孝言顿时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冲上去“唰唰”地擦掉了那些雾气。
镜子里面除了他自己,什么也没有。
难道是自己太累,所以出现幻觉了吗?
眼前一片安宁。他又盯着看了许久,这才确定浴室里面真的只有他。危机解除,让林孝言松了一口气,将水开到了最大,畅快地冲洗起来。但他没敢多加逗留,飞快地打上浴液和洗头膏洗洗干净之后,便穿好衣服准备走出浴室。
现在,他不能再掉以轻心了。因为那只鬼手此时无处不在。在知道它的目的之前,他必须要确保自己的人身安全才行。
忽然,一抹红色出现在镜子上。
林孝言一愣,目光慢慢地被镜子吸引了过去,只见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用口红写了一排大字,看得林孝言一惊,仓皇地拉开门逃走了。
【一辈子的好朋友,你说谎!】这就是那些字的内容。
雾水将红色的字体化开,流满了整个镜子,像鲜血一样肆意的流淌。林孝言只觉得浑身止不住地发冷,在炎热的夏天里,竟用厚重的棉被死死地包住了自己。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这天起,林孝言再也不敢去上学了。他不敢一个人睡,不敢独自呆在一个地方,因为他害怕,害怕什么时候又被突然发生的奇异事件吓得死去活来。于是他只能像块口香糖一样黏在妈妈的左右,搞得她无可奈何又哭笑不得,几乎要带林孝言去看心理医生。可是事实的真相,永远都藏在林孝言的心里。
他曾经和魔鬼做了约定。
现在,这个魔鬼再也不会放过他了!
他必须想办法,将这些问题给解决掉。麦慧筠曾说,鬼是因执念而生的,那她的执念又是什么呢?她为了什么事而自杀?林孝言呆呆地坐在厨房里,一边帮妈妈择菜,一边漫无边际地思考着这些问题。
“叮咚!”这天,有人来家里拜访了。
林孝言听到门铃声本能地一僵,结果妈妈开门之后,是华知威走了进来。
“您好,我是林孝言的班主任。因为他最近都没有来上课,所以来家访一下。不知道他是否是出了什么事情?”华知威和妈妈围坐在茶几上聊天。
“华老师……你好。”林孝言怯怯地走了过去。
华知威抬头一看,只见他的脸上挂着两个黑眼圈状似国宝,似乎最近都没怎么睡好觉。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他关心道。
“没什么。”林孝言的眼神闪躲着看向别处,对于鬼手的事,只字不提。他害怕随时游**在空气里的鬼手会跑过来掐住他的喉咙,彻底地停止他的呼吸。
所以后来华知威又问了几次,依旧没得到什么有效的结果,只是零碎地从林妈妈的嘴里听到几句说林孝言最近的身体不好之类的话,并夹杂着几句他最近也有好好在家自习之类的,生怕老师会对林孝言印象减分。
华知威仔细地盯着林孝言看了看,只觉得他很消沉,但找不出什么原因。
“那好吧。我有课,今天就到这里了。”终于,他看看表,起身离开,林孝言便一直送他到了门口。
“如果有什么事,就和老师说。”华知威依旧不死心。
但,他的关心并没有让林孝言感到安全。“谢谢老师。”林孝言只是礼貌地说道。
“那你就好好休息吧,早点康复会学校继续读书。”
华知威象征性地嘱咐两句,便离开了。
“老师!”刚要上电梯时,林孝言突然叫住了他。
“老师,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林孝言跑过来,双眼亮亮地看着他,似乎很迫切地想知道答案。“你知道麦慧筠是怎么自杀的吗?”
华知威一愣,“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感到十分奇怪,不知道林孝言为什么会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同学产生兴趣。虽然,他曾经有拿这个名字恶意的欺骗过他,但是后来恶作剧被揭穿之后便没有人再提这位同学了。
“单纯地想要知道而已。”林孝言说。
华知威想了想,尽管觉得疑惑,但还是把原因告诉了他。
“据说是因为和男生网恋,但是后来结果不太如意,就有点想不开在家割腕了。”
“……”林孝言觉得这个答案的信息含量太少了,根本没办法帮助他。不过,华知威明显没什么时间跟他闲聊,他便决定自己跑一趟。
“那可以麻烦你将她家的地址告诉我吗?”
“你要她家地址做什么?”
“老师,求求你了……我是因为很重要的正事才询问的。”林孝言一副有苦难言的模样,看起来还真有那么几分地可怜。于是,华知威便真的把麦慧筠的地址告诉了他。
“秀水街32号。”林孝言默念着这个名字,回到房间里匆匆忙忙地穿衣服准备出门。
“孝言,你这是要去哪里?身体不要紧吗?”林妈妈看见他突然这么着急,心中不免有些担心,还来不及阻止林孝言,他就往外跑了。
“没事的妈妈,我就是想出去走走,家里有点闷。”他说。
秀水街。这个地方就在离自己家两条街距离的东北处,是一条满是老房子的老街。林孝言拿出零花钱在街上买了些水果,一路向那个方向走去。他决定,自己前去了解了解这位鬼同桌麦慧筠,看它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去。
这样,他才能够真正的将鬼手送离自己的生活。
过了热闹的街市,就是一条青石板街。林孝言的球鞋踩在着充满了老旧味道的道路上,眼睛认真地看着上面的门牌号。时值五月,广州已是炎夏,这片老屋子隔绝了烫人的阳光,水墨画般的白墙上,因南方特有的湿润,斑斑驳驳地爬满青苔。
“30,31,32……”他耐心地数着门牌号的数字,终于找到了麦慧筠的家。只见破旧的大门歪斜在一边,脏脏的院子里喂着鸡鸭,发出臭臭的味道。
林孝言忽然想起了那四个字,“为情自杀”。
但是在他的记忆之中,从来都没有过网恋的记录,甚至从未与这个女生有任何的交集。可是,是什么原因让麦慧筠选中了他,又执着地要去砍别人的手呢?这一切,都是团谜一般的,散不去的黑色浓雾。
“有人吗?”林孝言试着敲门,只见大堂中摆满了这家人祖先的黑白灵相,都用同一种表情看着他,让人的心里直发慌。
“阿弥陀佛,我不是故意来打扰你们的安宁的,请原谅我。”他双手合十不断祈祷,这才又继续敲门,“请问屋里有人在吗?”
“你找谁啊?”这时,隔壁屋子里走出来一个小女孩,揉着惺忪的睡眼。“这里早就不住人了,现在被我家当养鸡场用。”
林孝言看她大约是五六年级的学生,麦慧筠死的那年她应该已经懂事了。
“我想找隔壁这家的麦慧筠姐姐,你认识她么?”
“慧筠姐姐?”她果然认识,转头呼唤屋子里的母亲。“妈,这里有个哥哥说要找咱们隔壁的麦叔叔他们家的。”
“他们早就搬走啦。”一个声音从屋子里传来,有个妇女用围裙擦着手,走出来。
“你找他们有什么事吗?”她说。
“哦,我是麦慧筠以前的同桌,很久不见了所以来拜访一下。”
“原来如此啊。”那个妇女放下心来。“他们早就搬到套房去住啦。你要上棕榈小区的3单元5楼,才能找到他们。走出去路口做823路车就能到。”她好心地替林孝言指了路之后,便领着孩子进屋,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林孝言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形单影只地,缓缓地走向车站,邻居的那一声叹息在他的耳边隐隐地回响。那声音仿佛就长在他的身体里,被按下循环播放键,不知疲惫地重复。
他忽然意识到,在离此时不久的前几个月,这个让他恐惧的鬼同桌,也只不过像他一样,是个普通的高中生而已。活的,真实的。
可是此时呢?
她变得暴戾,可怕,只能寄居在一只苍白的手上。
究竟会是什么原因,会致使人去放弃这个美好的世界,变成了充满执念的存在呢?做人难道不比做鬼好么?
站在人来人往的公交站牌,林孝言看着周遭人群涌动,以各种各样的形式生活着,心中不免多了几分感慨。他此时就活在这堆人的世界里,渺小到连尘埃都不如。却也曾感受到他们羡慕的目光,耀眼到光芒四溢。
镜花水月,起起落落。
一切的一切,就梦一样的发生在他的身上,幸福、满足、恐慌、挣扎……无数的变化在这个春天来临,到了夏天还在盛放。难道,这就是成长的必经之路吗?林孝言时常希望这只是青春期里的一场梦,梦醒来的时候,不止没有鬼同桌,自己的手也是完整无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