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柱与大树,同样型号的刀子,同样的犯案手段以及那张只是由年轻而变老的脸。

这些事情刺激着他记起了这可怕的一幕。

终于,认出了眼前的华知威,就是当年那个杀死邬双的凶手!

那个时候的他还是个高中生,年轻气盛,一脸的飞扬跋扈。随着岁月的流逝,现在已经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了。真没想到,这样的人渣竟然会当上人民教师!这种人,早就应该把他抓紧监狱里关起来了!

林孝言心里狠狠地鄙视华知威,握着拳头。

之前,只是觉得这个老师在班级里对他不是特别友善,没想到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你终于记起来了。”

这时,鬼同桌的声音又在耳边幽幽地想起,林孝言吓了一跳,缓缓地回过头去。

只见鬼同桌站在自己的身后,在路灯的光芒,终于露出了真实的模样。他瘦弱的身体罩着一件宽大的衣服,似乎随时都会被风吹跑。十几年的光阴,让她由一个小女孩变成了女生,只是脸上的模样依旧执着着保持着死前的那一幕。

她的左手手掌被切掉了,精致的小脸惨白无色,脑袋后方始终留着一块疤。长期的寒冷,冻得她嘴唇乌青,双眼翻白而没有眼珠。

“嘎吱”,同桌的眼球滚动了一下,转下漆黑的眼眸,看着他。丝一般的长发飞扬在夜色中,看起来特别地恐怖,却又有种特别的美。

林孝言看着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吓得尖叫,而是平静地站在她的面前,眼眶里涌满了热泪。“对不起,小双。如果那个时候我勇敢一点,也许你就不会,不会……”

他不知那个“死”字该怎么说出口,越说越伤心,几近哽咽。

林孝言恨自己当年太不懂事,只会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却不敢站出来阻止那个坏人。或者,他跑去找人过来也好。

哪怕是勇敢地拽着小双逃跑,都不会发生那样的事。

可是他却什么也没做,任由惨剧在自己的好友身上发生。

这才害得她一直阴魂不散,无法往生。

林孝言真不知道邬双这些年究竟吃了多少苦!可惜时光无法倒流,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选择重来。林孝言着鬼同桌的眼神越发愧疚,而道歉的话,在此时此刻也显得多么苍白无力。

小双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没事啊。”忽然,小双笑了,一双无神的眼睛竟然多出了几许亮光,在黑夜里清晰可见,乌青的嘴唇扯出了一抹上完的弧度。

只要林孝言能再想起她的存在,那她就很开心了。

“其实,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她伸出苍白的右手,想替林孝言轻轻地拭去眼泪。因为不在同一个世界,便自然而然地穿过了他的身体,林孝言只感到了一阵冰凉的风拂过。

“毕竟那时候大家都还是小孩子,若是我的话,应该也会吓得不知所措呢”邬双说道

“谢谢你原谅我,小双。”林孝言说。

“只要你不再像从前那样躲着我就好了。”她说。

“其实,你之前一直都误会了我。我之所以会上你的身体,是因为我一直在关注着华知威的一举一动。为了阻止他犯案,我只好借用你的身体去阻止他,所以才总会出现在犯罪现场的。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伤害任何人。”这时,邬双终于有机会解释清楚。

“可惜的是很多时候都去得太晚,以至于无法阻止那些悲剧发生。再后来,你就开始远离我,不喜欢我了。”她失落地低着头,看起来很伤心的样子。

“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林孝言歉疚地看着她。

“所以你恨他,就杀了他的妻子和孩子报仇吗?”他小心翼翼地问出口。

“不是的,华知威的未婚妻也是他自己杀死的,”紧接着,邬双说出了一个更可怕的事实。“华知威从很早开始就无法忍受他未婚妻了,无奈她又怀了孕,总是在逼婚。于是他就做了那样的事……后来我跑上去,他被吓得逃走了,你反抗意识忽然变得很强烈,所以把我逼出了体外,以至于看见那一幕。”

“太可怕了。”林孝言吓得全身一颤。这个混蛋,竟然连自己的孩子都杀!林孝言根本无法想象,一个连自己的未婚妻与未出生孩子都伤害的人,究竟要丧心病狂到什么程度!

“我根本想象不到他会做这样的事,所以后来才……切掉了自己的手。”

“哎,这也不怪你。这个社会上,形形色色的人有很多,许多风平浪静的表象下面,其实藏着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像这样的人,以取别人的手掌为快感,已经基本上泯灭了人性,只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恶魔罢了。”

“这样的人,可不能再让他这样下去了。”

“是的,所以必须阻止华知威的恶行!找到证据,将他捉拿归案。这是你的使命。”

“嗯!必须把它抓起来。”林孝言捏紧了拳头。

为了正义,他再也不想当那个总躲在大树后面眼睁睁地看着无辜的人受害。林孝言这次决定挺身而出,用自己的力量,去换来邬双的安生。

深夜,道路上一片漆黑。鸟栖息在树枝上,偶尔发出咕咕的叫声。路的两旁,横七竖八的枝桠插向天空。街道上,林孝言和鬼同桌小心翼翼的跟在华知威的身后,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华知威十分地谨慎入微,时常走着走着,就会似乎察觉到后面有人跟踪一样,猛地回头看向自己的背后。

这极其考验反应力。

有好几次,林孝言和邬双差点反应太慢而被发现。

华知威并没有按照原路回家,而是特意绕了几个弯,轻车熟路地穿过平时林孝言都十分陌生的小胡同,逼仄偏僻的路上,冷冷地灌着夜风。他这样做,就是为了掩饰犯罪行为,完美而巧妙地躲过了所有设置摄像头的地方。

正是因为如此,他的踪迹才让人难以发现。

所以就算是屡屡犯案,也一直没有被抓起来,指引没有证据。

终于,华知威走进了房子里。

他啪嗒一下打开电灯,身影不知在窗帘背后忙着些什么。角落里的阴影处,林孝言和邬双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和一头长发,静静地盯着公寓楼的动静。

“他等会就会睡觉吗?”林孝言问。

“也不一定,因为他收集到手掌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把它们收藏起来。”

“变态……”林孝言用鄙视的语气说道。“那我们该怎么收集他的罪证?”

“先观察一下他怎么行动,然后守株待兔,拍下他的犯罪过程,或者乘他不备的时候溜进房间找寻证据。”

“OK!”

只见屋子里,华知威的身影进了旁边的小卧室,然后就一直没有出来。于是他们便移动到小卧室的窗户底下观看。

忽然,华知威的身影顿了顿,然后向外闪去。似乎是走出屋子了!

林孝言和邬双赶紧躲起来。果真,两分钟后华知威从房子里走了出来。他锁好门之后,警惕地在四周看了一遍,确定没有人后把钥匙放在了门口的信箱里,步子急促的向小区外走去。因为他要把新手掌泡起来的时候,发现福尔马林不够用了。

“备用钥匙!”他们确认华知威走远后,双眼一亮地现出身来。

“我去拿那个钥匙。”林孝言抓紧时机,弓着腰潜行过去,偷偷地把手伸进信箱里。“我拿到了。”他小声地对放风的邬双说道。

那头确认外面安然无恙。

两个人便悄悄地来到家门口,试着用那支钥匙打开门。因为从来没有做过坏事的关系,林孝言拿着钥匙的手直颤抖,心扑通扑通地撞在胸膛上,对着钥匙孔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的把钥匙插进去。

“冷静一点。再迟一些华知威就回来了。”邬双提醒道。

林孝言这才微微沉住气,“咔嚓“一声转开了门锁。他们“乓”地把门关在背后,紧张着大口喘着气,感觉像快被淹死的落水者。

只见屋里静悄悄的,厚厚的窗帘将外界的空气笼罩住,让人觉得莫名地沉闷。这里和平常男人家里没什么区别,散落的杂志扔在沙发,桌子上还有冒着热气的空泡面桶,客厅的镜子上画着奇奇怪怪的符号,反射着瘆人的光芒。

“嗷!”忽然一坨黑色的毛绒物体冲入视线,伴随着一身撕心裂肺的怪叫,像婴儿的哭声又像刺耳的尖叫声,吓得林孝言害怕得后退几步,双手抱住了头。

“是只黑猫。”麦慧筠将它捧起来,它忍不住四条腿乱蹬。愤怒的大眼中亮着绿光,让人看了心渗不已。“你查看。我帮你管住它。”

小黑猫被关进了猫窝,无辜地探出半张脸喵喵指教,仿佛被不速之客影响了生活规律一样,竖起了浑身的皮毛,随时准备发起进攻,将外来敌人撕个粉碎。

林孝言不再理会它,继续在屋子里搜寻。

大约80平米的公寓套房,柜子里简单地放着CD,厨房摆着家具,房间里放着大床和猫窝,半小时的时间,连一把犯罪的刀子都没翻着。

“什么都没有。他没有其它的秘密基地吗?”林孝言的神情有点沮丧。

“不可能的,我监视他许久,他的生活很简单。”邬双说。

“那怎么会没有呢?” 林孝言站在客厅了,用力的揉着自己的头发,脑袋混乱的计算着接下来要怎么办,就在这时,小区里开进一辆轿车,他的眼角有一道亮光一闪而过,快速的抬起来,林孝言的目光落到了一个从一开始没注意到的地方。

那个房间在客房的右边,门被涂成了和墙壁差不多的颜色,仅留下一条小缝。就算是白天的话,不仔细看也不会注意到这个房间。若不是刚刚恰巧屋外边有车子经过,透过窗帘打到房间里的车灯光照亮了掩藏在装饰画里的锁芯,它断然是无法被林孝言发现的。

“这里有个房间。”林孝言走了过去,望着那个钥匙孔。这种锁的把手在里面,外面仅是锁孔,所以一关上就自动从里面上锁,外面开不进去。这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味道,林孝言**鼻子嗅了嗅,觉得很像是一股药水味。

“看来需要一根钥匙。”林孝言转头去打开华知威的衣柜。他刚刚翻的时候,就发现里面有一串钥匙,被藏在小抽屉里。

“孝言,我们要快点了,华知威大概很快就会回来。”邬双提醒道。

但是,林孝言已经慢慢地靠近了房门,将钥匙插入了锁孔。他对里面好奇至极,用已经被汗水浸湿的手掌转了转钥匙,“咔”地一声,门锁打开了。

屋里的一切事物,展露无遗地显现在他面前。

顿时,林孝言惊呆在原地。

他几乎快要崩溃,想逃,却浑身无力。只觉得脚下像踩着一团巨大的棉花,软绵绵的,使不出一丝力气来。恶心的感觉,在胸腔蔓延开来。

那是一个陈列柜,柜子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玻璃瓶,像一个小小的展览室。光从门外射进来,照亮了一部分的瓶子。

手!他看清了那里面的东西。一只外形完美,骨肉均匀的手,被泡在装满了药水的罐子里,就连中指上的珍珠戒指都保持着原有的色泽。瓶子上贴着白色的纸钱,被光照亮的一角写着03.23,似乎是收集的时间。

“啪嗒”一声,林孝言将电灯打开了。

无数的手掌,展现在他的面前。大人的,小孩的,男的,女的。它们有的骨节分明,有的细软纤瘦,有的娇小可爱,有的白净动人……甚至,甚至连小猫小狗的爪子都有!所有的手掌,都像艺术品一样被放在大大小小的瓶子里,贴着日期标志,永恒地保存着刚卸下来时的模样。-----活体,新鲜,甚至每一根绒毛都带着生命力。其中,也有一些因保存不善而腐烂,惨白地浮肿着,连指甲都要脱落了。

一股压抑的气息将他包裹着林孝言,他捂着嘴,扶着门。这才防止自己没有呕吐出来,或者拔腿就逃。只见那密密麻麻的手掌,像一列疾驶而来的时光列车,直冲林孝言的脑门。恶心、恐惧,所有的情绪都在此刻上涌。

这,就是这个人犯下的所有罪孽。在每个特殊的日期,都有个人的人生被改变。

林孝言忍不住想起了死去的王雨欣。

在这世界上,究竟还有多少人因为无法接受失去了双手,而放弃了人生呢?这个悲惨的设想,使得他的悲伤不断上涌,眼泪也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

“林孝言,快点离开,华知威走进小区了。”邬双提醒道。

林孝言掏出手机,“咔嚓”,“咔嚓”地把面前的景象拍了下来。

邮箱前,华知威摸索出邬双早已放回去的钥匙,进来了。

“快快快……”邬双催促。

楼道里忽然响起了脚步声,空****的从外边传了进来,是皮鞋践踏地面的声音,“啪嗒,啪嗒”地越来越近,每一步都像踩在林孝言的心尖。

“逃不掉了,快躲起来。”邬双说道。

林孝言立刻快速地收起手机,跑出了那间屋子。他把目光移到那个窗帘上。此时,华知威已经到了自己家门前。他掏出钥匙,打开了门锁。

“喵……”小猫跑到了华知威的面前,拱起背曾他。

屋里一派平静,窗帘舞动着。华知威将四周扫视一圈,愣了下,抱起脚边撒娇的猫咪。“乖。”。

怎么感觉像有人来过呢?

华知威玩弄着猫咪的手掌,只见桌面上的杂志照原样放着,抽屉里的东西也没被碰过。他慢条斯理地在屋子里来回巡视,皮鞋的声音也随之响动着。林孝言听得紧握着自己的手机,背脊因为恐惧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近了,靠近了……忽然,华知威“唰”地打开了窗帘!

窗帘后什么也没有。

林孝言紧张地趴在角落里,偷偷地往外看。

只见华知威又神经兮兮地趴在床底下一看,还是什么也没有。

难道是错觉?他迟疑了一下,脚步声停顿在收藏室的门外几秒,就拉开门,咔嚓一声响。

然后是关门声。他不知为何又离开了房间。

脚步声响起,华知威总算是走了。

急促跳动的心脏随着脚步声的离开而渐渐平缓下来。

林孝言松了口气,幸好他及时地转换思维,不躲在那里了。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就躲在展示架的角与角之间,巧妙地挡住了他的身形。林孝言累极了,身体软趴趴的靠在柜子上,双腿都止不住地在颤抖,整个屋子里的臭味熏得他直想吐。

此时此刻,正是逃跑最佳时期。

他小心翼翼地从缝隙中钻出来,悄悄地走到门前,左手握上了门的把手。一股彻骨的冷风从他的身后唐突的吹了过来,风量不大,仿佛有个人站在他身后呼吸着,林孝言真个人都紧绷起来,他的肌肉紧张的收缩着,僵硬着脖颈回过头看,什么都没有。

一定是他太紧张了,所以才会产生这样的错觉。

他深呼吸了一下。只听“咔嚓”一声,门拉开了。

林孝言走出去,忽然被站在身旁奸笑的华知威吓了一跳!

华知威出了门之后竟然没走,而是悄悄地躲在暗处等林孝言回来。没想到他们两个竟然如此大意,被抓了个正着!

“怎么,我的收藏屋好玩吗?”他步步逼近林孝言,脸上的表情几近扭曲。

林孝言步步后退,流了许多冷汗的他就像淋了一场大雨的落汤鸡,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

“你,你这个禽兽!做出那么丧心病狂的事情一定会有报应的!”

“哈哈?报应?谁报应我?这么多年了谁能报应我?”林孝言的话让华知威觉得十分地啼笑皆非,他掏出裤头的随身小刀,猝不及防地扎向林孝言的肋下:“报应就是你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就必须给我死!”

林孝言猛地一躲,又被逼近了那间房间里。他一眼望到了那间敞开的收藏小屋,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刚刚自己太过紧张而忘记关门了。

难怪华知威会抓到他。

华知威犯下这些罪行,又怎么会轻易让追到这间秘密小屋的人逃跑呢?所以他选择了在暗处等待,要确认这个一直在破坏自己的人到底是谁,

林孝言忍不住心说自己大意。

“我说最近怎么总失败,原来是你在搞鬼。”华知威又向林孝言袭去,林孝言又险险一躲,完全处于下风。

“就算我不搞鬼,也会有别人来搞鬼的,你这个恶棍、人渣,大变态!去死吧!”林孝言抓起一只椅子就向华知威扔过去,华知威的脑袋被揍了一下,反而被惹得更生气了,一下子就把林孝言给扑倒。“怎么?那你就让我死啊!你能动吗?”华知威的脸上露出邪恶的笑容,刀尖划过林孝言的脸,带起一片战栗的感觉。

林孝言试着挣扎,但完全使不上力气,被猫逗老鼠似的玩弄于鼓掌之间。

只见华知威玩够了,那把刀高高地举了起来,刀尖映在林孝言的瞳孔之中。

“啪”地一声,华知威的脑袋上忽然落下几片碎玻璃。

那是邬双干的,她已经看不下去了,但只能借助屋子里的东西去攻击。

“怎么回事?”相框的威力并不大,但这诡异的一幕让华知威楞了一下。

“哼,怎么回事,这就是报应!”林孝言冷笑一声,将他推倒在地上。往门口跑去。他只有一条手臂,再对峙下去就只能任人鱼肉。

华知威惊愕不堪,只见他想起来追,又被一只大皮鞋“框”地砸在脸上。

依旧是无关痛痒的攻击。林孝言哭笑不得。

“对不起,我这几天消耗了太多能力,不太搬得动东西了。”邬双无辜地说道,但她有效地拖延了时间。

林孝言拉开门,冲出去。

“喵!”一团黑色毛球忽然迎面扑来,利爪抓在林孝言脸上。

“啊!”他惨叫一声捂着脸,眼睛至鼻子处被划了一道血迹斑驳的印子,后退了几步。功亏一篑,他像是被击败的斗士,肩膀跨了下来。他透过指缝,看到那只黑猫双眸明亮地看着他,锐利得好似隐藏着伤人的匕首,又好似在奸笑!

“想跑,有那么容易吗?今天,你必须死!”他的身后,华知威站起来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你必须死,你必须死……”

一股恶寒瞬间将林孝言严严实实的包裹住,脑袋里回**着这可怕的声音。

华知威抄起了一只大花瓶,邬双的小打小闹明显已经对他无效。华知威顶着飞来的瓶瓶罐罐和臭鸡蛋,将花瓶砸向了林孝言后脑。

“当”的一声,带着无数的震动回响,林孝言大脑当机倒在地上。

“林孝言!”邬双飞过去,却怎么也碰不到他,叫不醒他。

林孝言紧紧地闭着双眼,任由华知威将他的身体用绳子一圈一圈地捆绑起来。

“小黑,真乖。”夜里,华知威在关掉了电灯的房间里摸了摸他的宠物,背起林孝言的身体,扔进了后备箱。“呜……呜……”风凄霜苦雨地吹着,许多雨点落向大地。他将车开向那片荒冢似的旧屋,停在幼儿园外面,然后,将林孝言的双手架在自己的脖子上,拖着他1米8的身体向古井走去。

“夸嚓!”一道响雷划破天空,雨越来越大了,冰冷刺骨地落在两人身上。

“林孝言,林孝言!”邬双拼命地呼喊着那个昏迷的男生。

他的双腿在地面的泥泞上拖出两道印子,摩挲着沙石尘土,发出沙沙的声音。华知威觉得浑身冰冷至极,他被雨水浇透,头发静静地贴在头皮上,衬衫和西裤滴着水。

终于,林孝言的睫毛颤了颤,慢慢地睁开,眨落了眼前的水滴。

他在不断落下来的雨帘里艰难的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此时此刻动弹不得。

“你,你想干什么!”他发现了自己正在被华知威向古井拖去,惊恐地大叫起来。“你这个杀人狂魔!救命啊,救命啊……”他的声音回**在小村落里,伴随着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响,悲凉而虚弱。

“别叫了!”华知威不耐烦地把他整个人甩在地上,泥泞溅了林孝言一身,几点泥巴跑到他嘴里,伤口处还在隐隐地疼。

“你这个人渣!就算你害死我,我化作鬼也不会放过你的!你没有资格活在这个世上。”林孝言愤怒地吼道。

“哈哈?我没有资格活在这个世上?”华知威露出了癫狂的笑容。

他就像一头被摘除了伪善面具的狼人,在此时此刻所有的恶劣暴露无遗。终于再也不用伪装的华知威,也抛去了所有关于身上的人性。

“你才是没有资格活在世上的人!你早该是个真正的残废了,你知道吗?废物!”他大声地谩骂着林孝言,终于把自己胸中对他的不满全都发泄了出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针对你吗?就因为我恨你!从第一面见你的时候,我就认出了你是当年那个小男孩,所以恨不得杀了你!”

“杀了……我?”林孝言眉头一皱。

“呵,你忘记了你的手是怎么断的了吗?”华知威冷冷地笑着。林孝言迷惑地盯着他的脸,忽然,多年前的记忆再次涌入两个人脑海。

四岁那年。林孝言刚学会说话。

“妈妈去买菜,孝言要自己乖乖地看家哦!”温馨的老房子里,林妈妈提着菜篮子出门去了,那是个晴朗的星期天,她决定出去买几个好菜回来给老公和儿子加餐。

“嗯!好啊,那妈妈要给孝言买鸡腿吃!”林孝言乖巧地点头,目送妈妈离开。

老屋子里,旧电视在播放着《多来A梦》。

小孝言乖乖地坐在沙发上看着动画片,时不时期待地望着门外,期盼妈妈能带好吃的回来。结果,这天,妈妈在路上遇到了昔日的好友,逗留了一些时间。

半小时过去了,四十五分钟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

时间变得越来越漫长,电视播了好多集,妈妈还是不回来。

林孝言好困呀,他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夏日,风带着热气呼呼地吹进屋子里,伴着阵阵的蝉鸣声。门口的铁屋子的缝隙里,忽然伸进来一只手,悄悄地把锁往外拉。那是15岁的华知威。

他正值发育的时候,身高渐渐拔高,却瘦削得皮包骨头。

家中长期的贫困,致使他得不到及时的营养和补助。每天,爸爸酒气熏天地回到家时,就会把华知威的小身板当皮球似的揍得飞来飞去。他的身上经常挂彩,红的绿的淤青一大片。他很孤独,没有任何的兄弟姐妹。

所以他的唯一爱好,就是躲在屋子里,看许多十分血腥的恐怖片。

《手》,那是他最喜欢的片子之一。编剧是中国某一悬疑作家,讲述人的手,与人之间的密切关系。手上布满了许多的传感神经,它时时刻刻地连接你的大脑,表现你的心情。如果FBI审问犯人,时常会观察犯人的手,而获知他们的心理动向。

但是它又是独立的。

它长在关节的最末端,是身体最灵活的部位。任何巧妙的技艺,梦一般的魔术,以及美丽的舞蹈动作,甚至暴力行为……都由它来完成。它展现了人的善,与恶。

所以他爱上了人的手。

每只手都是艺术品,每个艺术品里,藏着每个人生的故事……

这天,华知威开启了他的收藏之路。目标,就是屋子里的林孝言。

他盯着这个男孩很久了,林孝言是个十分天真可爱的男孩,很快就要进入学前班。他长着一双肉嘟嘟的小手,让人很想握在手里。

不知道这样的小家伙,如果在学前班之前失去了小手,上学的时候会怎样惹得那帮小崽子惊叫呢?华知威想了想那些孩子大惊小怪的样子,嘴角忍不住露出了一抹坏笑,好像眼前已经看到了这件很好笑的事。

所以,他悄悄地潜入了林孝言的家。

小宝宝在熟睡,呼吸均匀,很香甜的样子。

该怎么做呢……华知威将林孝言的小手轻轻地抓在自己的手里,浑身不知是因为心慌还是害怕而战栗着。这是他第一次,把尖刀,刺向受害人。

他决定,先割断了手筋之后,再游刃有余的自关节处将人的手切下。

“唔……谁……”忽然,小孝言醒了,他要揉自己的眼睛,却发现小手正被谁拉住。华知威才刚轻轻割破他的皮,就被声音给惊到了,于是他加快速度。

这致使小孝言疼得叫了起来。

“呜呜啊!疼……”

“别叫!”华知威捂住他的嘴巴,结果小宝宝不断地向回缩着手,哭声响彻天际。华知威的刀都拿不稳了,他按着毫无反抗力的林孝言,机械地动啊,动啊,小鲜肉渐渐地翻了出来。耳旁,小孝言的叫喊几乎震破耳膜。

“别叫了。”华知威皱着眉头加快速度,心想第一次经历真是一点都不美好,臭小孩TMD吵死了!终于,小孝言的手再也动不了了。他的手筋被割断了,无论他怎么想挣扎着向回缩,右手已经再也无法听见小孝言的想法了。

“孝言!”远处,妈妈就听到了他的哭声,高跟鞋的脚步急促地向屋子跑进。

“咔哒”一声,门锁开了。华知威吓了一跳,打开后窗像只逃命的狗一样,翻过墙偷跑了。“孝言!”屋子里,响起了林妈妈的尖叫。

小孝言昏倒在沙发上,脸上挂满了泪痕。

他的手筋被割断了,鲜血流了一地。

救护车的声音,划破了宁静的黄昏……

“你这个禽兽!你还我右手!”回想起一切的林孝言愤怒地大吼起来。他要站起来向华知威冲去,结果却被一脚踢翻在地。

“你才是那个王八蛋!”华知威反过来怒吼,一道闪电照亮了他怒目圆睁的,恶狠狠的脸。“就是你当年总是像杀猪一样狂哭,我的第一次断掌才会失败!”,华知威用刀尖指着林孝言大吼,竟有无数的泪,随着雨滴落下他的脸颊。凝重的夜,月光也躲进了厚厚的云彩里,天黑的什么都不剩,细密的雨将他的身形勾勒得极度的悲哀。

“就是你……给我带来了终身遗憾!”他颓丧地低着头,似乎受了严重的打击。

“那是,我的心慌极了。你不断地哭喊着,哭喊着,致使我的刀都落不精准。我心里很慌,想快速解决这一切,结果越弄就越弄不好!后来,你妈妈就回来了……我疯了一样跑到井边,大哭了一场,那种失败的感觉你能懂吗?!”华知威冲林孝言大叫,他那副丧心病狂的模样,足以将人吓呆。

“你那么小,又那么没有反抗力,我怎么能失败呢……”华知威伤感地说。

此时此刻,林孝言已经麻木地哭了,这段经历让他想起自己多年来的曲折,痛苦不已。华知威不知道,他的一时兴起,造成了林孝言的多少终身遗憾。同学的嘲笑,妈妈的叹息,家庭的破碎……这些,都本不该发生的。

因为林孝言曾经也是个健全的人。

但是现在呢?说什么都白费了,一切早已无法挽回。

那头,华知威还在喃喃的自述。他的双眸望着远方,似乎正沉浸在回忆之中。

“我感到遗憾极了。后来,我就割掉了我父亲的手来弥补我的过失。他从此失去了左手,再也不能打我了,可是我一点儿也不开心。然后我就开始搜寻着,能让自己满足的东西。大人的,小孩的,男人的,女人的……甚至是小猫小狗的!可是,都无法让我感到满足。我的心里一直念叨着,我怎么能够失败呢……渐渐地,我失去了第一只宠物,第一个有好感的女人,甚至是第一个孩子……这些都是你造成的!是你,让我变成了现在的我!”

华知威的怒吼声与雷声一起打在了林孝言的脑门上。

“是你自己变成了现在的你!你这个禽兽,你怎么不去死?”林孝言口不择言地冲他吼道。“我要报仇!”他愤怒至极,一次次地被推倒又一次次地撞去,像只执拗的山羊,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对付华知威。

“滚开吧你。”华知威暴怒地将他推开,林孝言的头嗑在石头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在这个暴雨肆虐的夜里,华知威又拔出了那把刀,走向林孝言。林孝言眼睛徒然睁大,尖叫声黏在喉咙里,却怎么也叫不出来。

“现在,我就要把你的左手也割下来,好弥补我的遗憾!”华知威将他粗暴地扯摔在地上,制约着奋力挣扎的他要切他的手。

林孝言惊恐极了,拼命地扭动着身体想要挣脱绳子的束缚,好似被针扎穿了肚皮的毛虫一样,奋进了全力却无济于事

终于,他的力量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夸嚓”,又是一道惊雷。

“喵……”华知威的房间里,溜进秘密小屋的黑猫吓得拱起背蹦上了那些木架,“当“地踢翻了一个玻璃瓶子。它吓了一跳,撒开四跳腿向外窜去,整排装着手的瓶子都乒乒乓乓地掉落在地上,震得架子失去平衡,渐渐地向下倒去……

“喵!”瓶子哗啦啦地碎了一地,猫咪一跃而起,心知做错了事情蜷缩到了窗帘底下。

满地的碎玻璃上,躺着密密麻麻的手掌

“去死吧!”漆黑的古井旁,华知威那把亮着寒光的小刀落向了林孝言的手,刀光映着华知威脸上带着阴笑,随着迅速移动变成了林孝言惊恐的眼。

“救命啊!”他歇斯底里地大叫着,忽然,那把响起了一阵“咕噜噜”的的声音。

“谁?”华知威愣在原地,认真倾听。

那奇怪的声音来自身后的古井,好像开水沸腾了一般咕噜咕噜的翻滚着,同时伴着很多人许多人的惨叫声,幽幽地呻吟着。无数种声音,同时发出,仿佛周遭都变成了修罗地狱,猩红的血海上冒着巨大的泡沫。

苍凉的,腥臭的风,扑面而来。

缠斗在一起的华知威与林孝言浑身一抖,缓缓地望向了那口油井的古井。

忽然,一只苍白无比的手伸了出来!

那只瘦骨嶙峋的手长得极其渗人,弯下长长的指甲,缓缓搭在了井边。无数的水,滑腻腻地向下淌着,渐渐地流向僵硬的华知威脚边。他张大了嘴,全部的注意力都被眼前这可怕的一幕给掳住了。只见那双长满的尸斑的手支撑着一个长发垂地的头,慢慢地浮出井外,穿着雪白裙子的身体随之爬了出来,四周的空气,顿时全都凝固了。

古井……女鬼?

华知威惊得大脑一片空白,想要逃跑,却眼睁睁地看着她,一步,一步地爬向了自己。“咔嚓,咔嚓”,她得骨头发出阵阵怪声。风,一下子大了起来,吹拂着她的头发。

忽然,女鬼露出了她的脸!

“你还记得我吗?”她苍白诡异地冲着华知威一笑,摔得乌青的嘴唇裂开了,露出了一口森森的白牙。

“哐当!”刀片落在地上。华知威吓得跌坐在一旁。

“你,你,你……”他认得这副模样。

清秀的眉眼,空****的袖口,以及这席白裙。

虽然此时此刻她已长成了一副少女的样子,但俨然就是当年遇害的邬双。

“没错,是我。我等了你很久了!”古井还在沸腾,身上带着大量的腐水带着阵阵扑鼻的恶臭,扑进华知威的鼻孔。他什么也说不出口,害怕地惊叫了起来,冰凉的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服直接传到身体四肢。恐惧,无边无际的恐惧将他包围,他蹭着地面,猛蹬着腿,不停地向后退,最后站起身来就向后跑去。

结果,双脚竟被什么东西一拉,摔倒在了地面上。

华知威低头一看,竟然是一双曾呆在收藏室里的断手。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他吓疯了,狂命地挣扎起来,断手则力大无比地将他的往邬双的方向拖。“别抓我,别抓我!”华知威六神无主地尖叫着,暴雨瓢泼在他身上,他的整个身体颤抖成了陈年的筛子。只见邬双离他越来越近,他再次随手捡起路边的小刀,对着那双手狂砍起来。

“滚开,滚开!”刀子刺破了那双手的皮肤,将它扎了个稀巴烂,森森白骨露了出来,却依然执着地抓在他身上。华知威疯了一般地去割它的关节,突然,四周出现了许多阴寒的冷气,徐徐地向他聚拢过来。

华知威浑身一颤,抬起眼睛,这才看见。

手,无数的手……正用它们灵活的五指,源源不断地从暗处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地,向他爬来。“怎,怎么会这样!”华知威的嘴唇差点弄着,浑身瘫软在地上,只见无数的手层层叠叠的将他包围,抓住了他的衣领、袖子、裤腿……不断地往古井处拖。

邬双漂浮在井口,黝黑宛如黑洞的双眸里满是出离与冰冷。

“别在挣扎了,你伤害了许多的手掌,所以它们化成了无数的怨念,来找你报仇”她冷冷地说道。无数的手掌在此时一跃而起,华知威重重埋没

“啊!不要---!!”

华知威刺耳的尖叫着伴随着闪电一道道的劈开黑夜,喉咙几近嘶哑,这使得蜂拥而至的断章更加兴奋,巨大的力量撕裂了他的皮肤,毛茸茸的爪子钻进了他的嘴巴,长长的指甲将他的肚子划破,拉出肠子,疯狂地**着……他的声音慢慢地被吞没了,无数的鲜血被大雨冲散,那些疯狂的断掌,最终将他的身体慢慢地进入了古井,同它们一起不断地坠落坠落,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咕噜噜,华知威带着无尽的疼痛,被活活的压进了井底的淤泥。

无数的窒息感,侵入了他的身体,他渐渐地不能呼吸,无法睁眼。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消失在了这个人世。林孝言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冰冷的皮肤被浸泡在湿透的衣裳下,说不清到底是汗,还是雨。

冷风吹过,他身体上的绳结自动解开了。

林孝言动了动被绑到发疼的关节,怔怔地站了起来,看着长发飘飘的邬双。

她的淤青褪去了,双脚变得洁白,大雨,已经再也无法打在她的身上。

黑夜的闪电里,褪去一身戾气的她,容颜清秀如风中莲花般清秀,美丽的双眸注视着狼狈不堪的林孝言。

“这一次,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她幽幽地问道。

林孝言点头,剧烈地点头。几滴动情眼泪源源不断地落下了脸颊。

他知道,他有预感,这位童年的伙伴要离开了,永远永远地。

而他,也会永远永远地,将她记住。

邬双,你安心地走吧。林孝言不可遏制地哭了,但他只是忍着哭声,不断地点头。

终于,邬双嘴角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她与林孝言相望着,相望着,越离越远。然后,她慢慢的转过身,迈着轻飘的步子向古井走过去。林孝言望着她的背影,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只见她的影子在眼前渐渐地稀薄,化为虚无,他很想叫出她的名字,很想再和她说点什么。可是……

眼睛渐渐的模糊,林孝言脑袋昏沉了起来,再次逝去了全部的意识。

“孝言,孝言?你能听见妈妈说话吗?”

等他再次醒过来的时,妈妈焦急的模样在他的目光中渐渐清晰。林孝言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被送进了医院里,窗外,依然是那片安宁的景象。他躺在医院的白色床单上,耀眼的阳光从干净的窗子折射到屋子里的每一处角落,一处阴暗都不剩,树木上结满了硕果,在这片大暴雨之后郁郁葱葱充满了朝气,告诉他,又一个盛夏要来临。

林孝言撑着身体坐起来,忽然惊奇地向右手看去。

它变回了本来的样子,而且……

林孝言试着动了动,灵活自如。

怎么回事?

林孝言不可置信的将右手抬到面前,伸缩了好几下,发现真的恢复了,缓了好一会儿,终于大声的笑了出来。

谢谢你,邬双!他在心里悄悄地说。

他知道,这是鬼同桌留给他的礼物,在这世界上于他而言最好的礼物。那一刻,阳光炫目的他闭上眼睛都觉得世界是明亮的。就从现在好好地生活吧!林孝言爱惜地抚摸着自己重回健康的右手。

用自己的双手,带着满满的良知与勇气,好好地活下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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