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你小姑的书是在高中的时候,班上同学传阅的。”
“我第一次看了《撒哈拉的故事》之后,就用了所有零用钱买了所有她的书。”
“长大后我开始走遍世界,追求自我,都是受了你小姑的影响。”
这些都是好多好多三毛的读者发来的信息,或者是当面握着我的手说的话。我知道小姑的人生影响了很多人,也很确定这个影响会一直持续下去。我的一位好友饶雪漫,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她“唯二”的偶像就是三毛和齐秦,她用生命来实现她对偶像的爱,用她的才华把偶像的影响力再延续拓展。
2018年10月,我去了一趟洛杉矶。回来几天了,不情愿地回到现实生活,赶着工作和一堆眼前必须完成的苟且。感恩节过后的温哥华天气转冷,我赶着出门忘了加衣有些后悔。我开着车,睡眼惺忪地一眼望向远方,北温哥华的雪山也快进入滑雪季了,一年四季总是毫不留情地往前冲。人在工作的路上,心里还想着那次惺惺相惜的遇见。
“山上有人住吗?”
一个随意又慵懒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出现,还带着标准的北京腔,虽然她不是北京人。
她是一个求学时上地理课不小心碰到体育老师代课的可怜人,温哥华到洛杉矶两个半小时的航程,她硬生生以为我飞了一整天,穿越半个地球来看她,还乱感动了一把,我也就听听不说破。
飞机一落地,我打开微信,兴奋地叫了一声“我到了!”一路走到行李传送带处,等着她的欢迎词或至少关心几句是否顺利。谁知等来的却是一句“你会不会装打印机?”就这样,一周的奇妙旅程就在这第一个任务中莫名其妙地展开。
每次听人说什么上辈子下辈子注定的缘分或是前世今生转世的说法,我一概不信,也没特别体会,觉得可能就是很多巧合或是相处久了的默契吧!我有个双胞胎姐姐,“你们会不会有心灵感应”这种问题已经被问过不下几千次,在我看来也就是一家人的习惯相近,自然形成,没什么特别,也不太喜欢一直被问。
她倒是挺信的。
微信上聊天总觉得她是个古灵精怪,头脑很快的聪明人。我们每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常常都是开开玩笑地轻松对话,或者是她最喜欢的斗图,我也因此下载了很多贴图以应付我们一时的童心。没有时差、随时随地地留言,有时候是在她要上台路演前,有时候是在我几个会议中间的空当。身边的人都以为我们在谈文学、谈创作,其实聊得最多的还是我的小姑,她的偶像。
我选了她家附近的酒店,走路到她那儿也就五分钟,开车两分钟。她总是说一脚油门就到了,说声再见就要开门下车了。因为常常出差,洛杉矶对我来说已是很熟悉的地方,我自己叫了车过去。经过两小时的塞车,相当于搭飞机的时间,我终于到了酒店。
“你何时来呀?我现在走过去接你吧,帮你拿给我的礼物,就经过一条河是吧?”
她来了微信,我正手忙脚乱地拿着房卡进门。
“等等,给我十分钟缓缓。我等一下在楼下等你。”
我很快地把送她的礼物从行李箱里挖出来,一整套的《三毛全集》非常沉重,我装在礼物袋里,扛着下楼。
她已经在酒店门口等了,那么娇小的身躯怎么帮我拿礼物。见面时她比较腼腆,打招呼、拥抱时也有点僵硬和害羞。虽然后来她说一切都是我的幻觉,我还是相信这是个既调皮又内敛,有很多面的有趣灵魂。我们一起走过了那条她称之为“河”的大水沟,畅销作家就是能化平凡为诗词,化水沟为河流。
她在洛杉矶的公寓比起她在北京的家并不算大,全新公寓,环境很好,没有太多的车流和嘈杂。几天前,我还收到她半哭半求救的信息,说公寓里没任何家具,锅碗瓢盆都要一一去买齐,她已心力交瘁。我对她生活能力的不足感到诧异,也对她的真实增加好感。今天一进门,我发现桌椅、沙发、电视等都已经就位,连拖鞋都帮我准备好了,想必花了不少时间和精力吧!她忍不住拆了礼物,把《三毛全集》摊在木头长饭桌上一一翻阅。我在她新买的浅灰色沙发上坐下,想好好喘口气。
“你帮我看看打印机怎么回事吧?”她一边翻着《滚滚红尘》,一边下了指令。
“你这是从温哥华拉了个维修员来呀?你要请我吃日本料理。”我不情愿地说,身体还是站起来走向书桌。
“晚上去吃西班牙菜,日本料理是明天。”她慢慢地说,刻意避开我前半段的问句。
我在网上搜了打印机的安装操作方式,一下就搞定了,她第一次对我投来崇拜的眼神。
她最喜欢坐在家里那个无脚的小沙发上,说是沙发送来时忘了送四个脚,她也就算了。那个沙发小得只有她能挤进去,我不服气地试了一下,果然很不协调。她专属的东西真的只有她能驾驭,就像她的文字没有第二人能模仿。
我们花了很多时间慢悠悠地聊天,每天没什么目的,就是在一起度过几天时间。有时候在咖啡厅一待一个下午,她拿着一本三毛的《请代我问候》,我抱着她的《雀斑》,一本暂时没有结局的书,和人生的书本一样。我不怕,就走着瞧吧!她吃力地看着竖排的繁体字,我也学着看横排的简体字。
她拿着书,兴奋得像发现黄金一样地拉着我说:“你小姑1984年在洛杉矶给丁神父写信提到已在洛杉矶待了几个月,你看吧!是你小姑把你带来我身边的。”
我认命地笑笑,继续进入她的小说中。
2018年的此时此刻,我们正在这个花很多车程时间才能出门的大地方。小姑当年来的时候,这里没有很多华人,没有中国餐馆,也没有Uber,想必更是不便。
在商场里,她总是使唤我帮她问到哪儿买东西,在哪儿等Uber。她在平价的年轻人服装店逛得不肯走,找个鼠标垫可以花一个下午,但我们很开心。她喜欢穿各种款式木棉袈裟,很舒服,不过在美国看起来却有些突兀,可自我感觉超级好的她也不理会。我们努力自拍出美国大学风混搭木棉袈裟和神秘风的纽约时装周调调,她笑得像个小女孩,不过她本来就是个让人自动自发去宠爱的小姑娘。
她很喜欢怼我,但是我喜欢被她怼。她的思维方式也总是不左不右,也不是中间,不知道是三维还是四维的。大部分的人说她很感性,我倒觉得她的思考逻辑跳跃得谁都跟不上,极致的时候还会再偷偷带上一句关心和贴心。
一次海鲜大餐的晚餐中,我忙着张牙舞爪地啃螃蟹,她却盯着外面街头表演的艺人,担心人家没吃饭在外面站一晚,又没人给钱,还说要去给那人一点钱,又怕人家先走了。吃完饭我一转头,已看到她用不太长的腿飞快地跑去那个表演艺人脚下的投币箱里投下一团纸钞,投了多少钱她自己也不知道。那一幕,我仿佛看到一位善良的女巫,施了温暖的魔法。
一张前景有两个日本料理茶杯的我俩的照片,是她的天才导演儿子拍的,她取名为“两辈子”。第一天帮她装好的打印机,也没见她用过,倒是替我印了张回程的登机证,可能是她知道我的习惯,事前帮我预备好的。几天后,我上了来接我去机场的车,回头透过后车窗又看到她有点不知所措的表情,和第一天见面时一样。抵达温哥华,一下机微信又跳出一张她的晚餐照,吃了我最喜欢的玉米。现在我信了,两辈子才遇见的知己、玩伴,失联的上辈子,用下辈子补上。
每次在车上看到远山,她总爱问“那山上有人住吗?”饶坏坏,下次带你看温哥华的雪山,大约是要等到冬季了。
这个文青,小姑的不锈钢粉丝,后来重温了《滚滚红尘》的书和电影,然后不断修改她的创作剧本。半年后她带着电影回到了洛杉矶,我也有幸见证了电影人倒时差拍戏的超人日常。
虽然我不算是走遍万水千山,却很享受每个城市留给我的个性化回忆。我们住在温哥华的人会在寒冷的冬天迫不及待地往南方跑,阳光眷顾的加州一直是首选。这次在2019年春天到访,却遇见意外的惊喜。
洛杉矶在我看来不算是山明水秀、颜值爆表的城市,也不是历史悠久、文化底蕴很深的地方。可短短半年,我却来了两次,为了同一人,一个不断和我聊小姑的人。
我与电影的缘分可以从小时候说起。小学时,我被爸爸妈妈带着去看琼瑶阿姨的《一颗红豆》,片尾那颗一直不停自转的小红豆配着我的偶像帽子天后凤飞飞的歌曲,焦点渐渐模糊,至今我还念念不忘导演的创意。多年后,小姑在开始写《滚滚红尘》之前,就常和喜欢吃爆米花胜过看电影的我和姐姐提起当时渐渐兴起的台湾新锐电影风格。《小毕的故事》《假如我是真的》《搭错车》……部部强调写实和小人物的情感,不再追求俊男美女的梦幻甜蜜。当时我虽然不懂什么创作风格,却很喜欢小姑找到新兴趣的喜悦,看她比手画脚,认真演绎,像个小女孩。当时我迷恋的是美国片《外星人E. T. 》和《回到未来》,上世纪80年代的中西电影确实是百花齐放的盛宴。
1990年,《滚滚红尘》面世,我与电影的距离就只是一个电影编剧的距离。
在奶奶家的饭桌上,常常听到小姑兴奋地说着韶华与能才的情愫和战乱的无情,交织着我们这些俗人对着大鱼大肉和当日菜价品头论足的杂音。
“快吃吧,别再想什么在阳台上跳舞了,风那么大,小心感冒。”奶奶担心小姑光顾着说话,忘了吃饭。
“小姑,电影上映时我能不能请同学去看?你要给我免费票哦!爸爸没给我多少零用钱。”
我的电影知识就是在一阵阵饭香的熏陶下和小姑的苦笑中增长的。
4月的洛杉矶意外地冷,不知道为什么上帝没赐给我们期待的热情阳光,他总有他的道理。
“明天拍什么戏?”刚下飞机和雪漫一起吃了湘菜,回程车上我问了一句。
“墓园的戏。”可怜的她因为在飞机上没睡好,累得半死没好气地回答。
这部“一首歌、两代人、三座城”的电影《大约在冬季》的大部队,马不停蹄地从台北杀到了电影圣城洛杉矶,准备在此画上漂亮的句点。我有幸见证。
算上上次去西班牙荷西姑丈的墓园,这已是我两周内第二次造访墓园。清晨六点出门的我们算是晚的了。听说剧组一早五点已开工,我一个外行人,敬畏之情瞬间已升到头顶。我从来就不是只早起的鸟儿,雪漫更不是。可是今天一见,她却已经进入工作状态,不像那个常跟我耍幼稚的萌萌女孩儿。我瞬间佩服得五体投地,心中默默按下肯定键,这将是部很有意义的作品。
户外的拍摄地停满了大小车辆,摆着一堆叫不出名字的道具和灯架,来回穿梭的工作人员中英语切换着沟通。王维明导演一身帅气的灰色运动装,头发抹油往上梳起,脸上的一抹小胡子多了几分艺术感,高大的身影忙着指挥。虽然我们在微信上聊过天,可看他那么认真的样子我不敢打扰。电影创作在我心里何其神圣,不可侵犯。他转身见到我,主动打了声招呼,来不及多聊就被场务拉去说话了。每个人各司其职,好一个团队合作、斗志满满的气氛,我不禁肃然起敬。
被心里预测的气温所骗的我只穿了件薄外套。雪漫看到快冻傻的我,拉我到一部在车队中自带光芒,特别显眼的白色房车上取暖。《大约在冬季》这部电影的女主角,书中“小安”的化身早就属意马思纯小姐,不做他人之想。我已过了粉丝的年纪,却早在《左耳》和《七月与安生》中为她的演技和美丽所折服。平凡如我也得有几分傲娇,不能轻易外露见到影后的兴奋。奇怪的是,我没见到什么影后,只见到寒风中祭拜完丈夫于枫后黯然走上房车的小安,一个优雅的女人,驼色风衣内搭白衬衫,梳起的包头,眼神中透着善良和灵气。我俗套地说了句“幸会”,客气地握了手,初识有点尴尬害羞,因为见到原著书中的女神主播。
电影真是个需要耐心的工作,很多时间都在等待。那些看似闲晃的人,其实是站在那儿打灯,替演员测光,或是确保拍摄不被乱入的路人打扰,确认服装能连戏,甚至是安排吃喝、照顾冷暖的生活助理,个个都缺一不可。小安对着道具组做的假墓碑一次次地怀念。在我这旁观者看来,那已经不是表演,而是真情的表达。王导高标准地要求不同的角度,重来再重来。李屏宾老师大神级别的打光和运境追求至臻至美。这个团队注重细节,就连地上的一片树叶都容不得出错。上亿的巨制是每个人一点一滴的执着和付出,一首歌的梦想,正在慢慢实现。热血早以战胜墓园的阴冷,来势汹汹的时差也在一声“Action!”中被秒杀。
“这世上所有的死别,都好过生离。”
西班牙帕尔马岛那片美丽的海,毫不客气的海浪声,夜夜不停的呼喊,三毛应该是这世界上经历过很多生离死别的人了。他们曾经爱慕的海,却无情地带走了荷西,成就了他们凄美爱情。被留下的人拖着半死的心,身边的人爱莫能助,再也打不开的心,是不是另一种生离?小安其实是幸运的,在青春时经历生离,年长时领悟死别,却最终在和女儿的和好中放过自己。
最后一场戏,我至今依然感到震撼。
那天的场景是在一个典型的北美中产家庭里。这间种满了各种花草的独栋老房子是那位大学教授于枫的家。不算宽敞的屋内挤满了工作人员,地上铺了保护地板的胶纸,一条条电线环绕着。书架上的中式摆饰和全家福照片透露出美术组的用心,这一切浑然天成就是北美华人家里的装饰。
为了不妨碍工作人员,我走到后院。“小安”和雪漫在草地上席地而坐,开心的一家人趁着春天的微风在自家后院悠闲地野餐,静静享受终于露脸的加州阳光。
“导演,待会儿是在室内拍那场母女对话的戏吗?”雪漫问迎面走来的王导,“我觉得这场戏应该在户外才能表现三座城的特色,也和之前齐家父子的室内谈话戏做区别。每个城市的空气中都有独特的味道,天空也有不同的蓝。”
我下意识地猛力深呼吸,一大口气迅速进入肺里。闻闻雪漫所说的独特味道,那是对电影的热爱的味道,是集体创作的味道,是洛城独有的味道。
一个小小的身躯顶着蓬松的发型,无惧地在人高马大的片场穿梭,温柔平和却又让人心服口服。我们常常互怼,内心深处我却非常欣赏雪漫丰沛的创作才华,讨人喜欢的天赋,现在还多了坚持梦想的傻劲儿,当然更心疼她为这部电影付出的心力和健康。
搭好的轨道和电线,一声令下,立刻拆除重搭。尊重创作的这群人,不苟同、不将就,更不怕麻烦。相信看完原著《大约在冬季》的读者像我一样,心里对故事总会有个自己的蓝图构想。可今天眼前的一切,却是远远超出我想象的完整。
这是一场小安和小念母女和好的戏。我越过导演的肩膀,在监视器里看得偷偷擦掉一把眼泪和一把鼻涕。拍戏我不懂,我只看到一对母女心领神会的交流,没有多少语言,只有一个眼神、一个撇嘴,一阵看似拒绝的内心喜悦。黄昏在玫瑰花飘香的院子里写意地洒了一片橘色颜料,真实地呈现出一个平凡的午后。
1987年,听小姑说起她在做一部歌舞剧,男主角是一匹狼。后来,我坐在第一排看了那出让当时年幼的我似懂非懂的戏码《棋王》。今天这匹狼的电影在我眼前杀青。
“刻意去找的东西,往往是找不到的。天下万物的来和去,都有他的时间。”这句话来自三毛的《谈心》。
“花开了一半,舍不得枯萎,可惜了……千堆雪已烧成灰。”
小哥齐秦的歌声还是那么清亮年轻。
“只有你家的雪会烧成灰,你也太会写情感了。”我忍不住赞叹。
“你小姑那本《亲爱的三毛》里都是读者写给她的信,我当年也写了信,但最后没寄出。你小姑走的那年,我去看了另一位偶像小哥的演唱会。所以一切还不都是你小姑和我哥哥教的,手把手养成了今天的我。”
北京的夜色里,她蜷着身体坐在地上缓缓说着。
《撒哈拉的故事·爱的寻求》节选
“你结婚了?”我很意外,因为沙仑吃住都在这个小店里。无父无母,他哥哥一家对待他也十分冷淡,从来不知道他有太太。
……
“她现在在蒙地卡罗。”他讲起他太太来好似在说一个女神似的。
……
“你在想什么?”荷西说。
“我在想,飞蛾扑火时,一定是极快乐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