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概是这个月在村子里公映的最后两场电影了吧,放完最后一串鞭炮,菩萨的生日盛会也即将告一段落了吧。我站在人群里湿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一部已经看过三遍却还是看不厌的电影——《北京爱上西雅图》,依然觉得电影里所有的感情都美丽得不得了。菩萨的生日似乎燃起了之前两个月里我不曾看到的人情味,在这个城市一隅的一个村子里,浓浓散开。
香火、鞭炮、跪拜、祈求,庙里难得一见的热闹在月初突然上演,一问之下才知道是菩萨的生日,惊喜又兴奋。但每次路过庙门口时我总是习惯性好奇地往里瞥上一眼,并不进去,只是某天看到庙对面的戏台上演着歌仔戏,便喷了花露水拿着小扇子坐在长凳上,自觉地应该很好看又好听还好玩。可是台前幕后胡乱入眼,台词字幕断断续续,不知道谁编的毫无悬念的流水情节,让我迷眼昏脑到瞌睡。
村子的戏台小,一块幕布也分不开台前幕后的各自精彩。正值七月初日渐炎热的天气,演员们又裹着长袍戏服,一幕戏演完,演员们往后台退去,可是幕布还未拉满,他们的姿势早已松懈下来,那走向后台的几步路似乎都觉得远,让他们近乎迫不及待。刚刚退场的“嫂子”豪迈地脱下外衣,仅仅穿着里面的白布衣便在角落狼吞虎咽,接着戏里的“爹爹”也来了,把长长的胡子搁置一边,撩开衣服等风来。那个“小厮”刚刚还在点头哈腰,这会儿嘻嘻哈哈绕后台一圈又回到角落等待出场,又在十分恰当的下一秒,表情动作瞬间到位。戏台边上的乐器组师傅们也没闲着,在二胡唢呐扬琴提琴间左右开弓,“吹枯拉朽”,娴熟的经验让他们能准确地在停歇的时候吃上一个某演员递来的桃子,点上一支旁人递来的香烟,好似不曾停歇。人们看着中间如火如荼上演的戏码,又不时被旁边卷起袖管、撩开衣襟的戏后吸引,如此这般跳来跳去,戏里戏外仿佛接替上演,看似粗糙不专业,又接近一种超自然的自我享受。
前面的大爷不停扇着扇子,还是湿了衬衫衣背,年长的大爷大妈坐在我的左右,看得有味,年轻的父母大多只站在后面的空地上,也许只是在看着前面捣乱的孩子顺便看戏,并不十分投入,而那围着戏台爬上爬下的小孩儿们,多么不懂事,他们爱钻到人群又不合群,又多么投入,不管周围如何正经严肃,还是握着水枪不肯放下,追着小伙伴不肯停下。台上的唱戏声大到足以掩盖孩子们的声音,但若是想听,那笑声依然清晰。我想起小时候总是喜欢跟着奶奶到村里的会场看戏,奶奶和她的朋友自然是看得津津乐道,而我既看不懂却也不像其他孩子只顾讨吃,一屁股既然坐下了,也要看到睡着。那是属于奶奶的灿烂年代,拿手的穿针引线手工艺活,会做一手好菜,饭后约上好友打上几桌牌,会场开戏了,也能在伯伯姑姑的搀扶下走上几百米的路去看戏。不像现在,已大大不如前,整年如一日躺在床,窗外的所有光亮或暗去便是一天的全部,偶尔坐在轮椅上往门外一望,已是难得的风景了。同龄的邻居朋友们一个个相继离去,往日的时光全化作泪水,流不尽。但我依然为她那流着泪也道不尽的灿烂过去感到欣喜,一个人若是还有那么美好的回忆在,即便再孤单,也有念想。
我不爱看戏,从小便是如此,但我会去看戏,从小也是如此,和人有关,长大后便和情结有关了。
宅在旅舍和宿舍几天后,再出门经过庙口,戏早已散去,原本的戏台上挂上了一块不大不小的幕布,俨然成为一处完美的露天电影院。戏是愈演愈古,影片却是愈放愈新,钟馗伏魔痞子英雄愤怒的小孩北京爱上西雅图,全是年轻父母和孩子们的菜。扇着扇子看戏的大爷回家了,驾着摩托车经过的人们反而熄了火,人连着车一齐停靠在路边,那些围着戏台爬上爬下不安分的孩子又安静了,年轻的父母催着孩子回家睡觉,他们不为所动,依然抱膝席地而坐,真乖。我站在人群里,不和谁说话,笑啊,哭啊,鸡皮疙瘩一阵阵竖起。待到电影结束,看着父母们牵着小孩子,孩子们牵着小椅子往四处散去,恍然觉着人生如戏,生活如影,他们经过我,也有一股如电影里那般风生水起的动静,那么精彩,他们大概浑然不知吧。正像我回家时看到邻里街头的叔叔伯伯大妈婶婶们,每时每刻似乎总是有理不完的家事,八不完的卦,那种包围在一处小地方里那一派风生水起的景象,真是精彩得不能为外人道。而外面的世界,其实不过如此。
我抹了抹眼角不动声色流出的眼泪,想着那些现实里大多不能被接受的小三上位、未婚先孕、同性恋、捐精怀孕、离婚再婚,居然在这部电影里齐齐上演,一个个原本那么锋利而不能去圆润的话题居然被演绎出了难得一见的诚恳和温暖。每个人都渴望爱与被爱,每个人都需要得到宽容和原谅,只要我们的心里怀着真诚的渴求,就一定能等到生活带来的各种可能。而我,恰是被这些尖锐到与众不同却又真挚诚恳的可能感动得一塌糊涂。
下一部电影已经开始了,我还要继续看吗,不了吧。想起和另一家客栈的老板娘有约,便和另一个妹子到隔壁买了一盒卤味,又到旅舍提了两瓶啤酒,转身利落出门向前走。身后有人问:“喂,你们去哪儿啊?”妹子对我笑笑,转头回答两个字:“买醉。”我不是会喝酒的人,也不会主动拎起酒来,这会儿只是请人喝酒,自己倒大摇大摆佯装起豪迈来了。明明只是一杯的胆量,乍一看还以为千杯醉倒池边呢。看,我那素淡的如青菜一般的小日子不过七拼八凑了些胡萝卜和胡椒,也一样在锅子里沸腾冒泡,鲜艳着。我想自己是太容易满足了吧,分分钟都觉得精彩。
再看看花红柳绿大千世界的男男女女们,工资月光、天天聚餐、逛街血拼、分手两清、劈腿离婚、冷对如冰……甚而脑洞一热,入寺出家削发为尼。你们的人生要不要这么波澜起伏、轰轰烈烈。我相信,所有怀着真心的开怀大笑、痛哭流涕、冲撞冒险、奢侈挥霍都不会是虚度,所有用尽力气去刻划的岁月,哪怕千疮百孔,都不会是悔恨。我能实实在在地感受到自己对自己以及周围事物的交织爱恨,尽管脑袋不能够聪明得平衡好几件事,但至少,认认真真,过当下的生活,做好眼前的事。热闹或精彩,不需要太多,一个身体里的血液流动,在人们的肉眼之外,都能有收缩膨胀跳动的力量。
我不爱看戏,但依然激动着期待着每个即将揭幕的时刻,而属于我们的戏早已揭开了欣喜的帷幕,艰难上演。感谢苍天给了我们公平上台的机会,只要我们厚着脸皮,就能在这台上降妖伏魔、作怪捣乱,别再骗我说什么无聊无趣无味无奈,你个拥有打了鸡血洒了狗血的故事的女同学还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哭鼻子泪上脸的。洗把脸,明天又是八卦的一天,好多精彩等着你呢。
我所理解的精彩、快活,是一个老人端坐着看戏的安逸神情,是一对父母牵着孩子走在夜里回家的路上,是一个大大咧咧的姑娘忽然流下泪来,是一段可以横眉冷对又可以相拥哭泣的感情,是一场本色出演、尽兴过瘾的好戏,是一首很亲切的歌谣,从很远的山坡沿着山谷的上空飘到我这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