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俊香

太平庄是饮马河畔的一个村子。微风细雨,错落点缀在旷野间的老杏树纷纷鼓出粉红色的花苞,一溜溜的柳林趟子浮动淡淡的绿雾薄烟,依稀若见三百年前柳条边的那条青龙游动,漫步河畔,风习习地从时光深处款步而来,侧耳聆听,那咴咴儿的叫声是乾隆皇帝行经此地御马的嘶鸣,他伫立着、眺望着,群山笑指,草色遥看。

这村里编席子、扎笤帚、编筐窝篓的手艺人多,所以每家都留出一两亩土地种“黏高粱”。

我奓巴着小腿儿刚会走的时候,便一脚迈进这绿色的海洋,小苗才刚过我的脚背,微风拂动着它那和我一样柔弱的叶子亲昵地摩挲着我,踉踉跄跄,不知摔了多少跟头才站稳了脚跟,迈稳了步子。

旷野里的小草刚出芽,伙伴们就乘着春风,踩着地气,整日在这里游**,折一根细软的柳枝,做一个碧绿的笛子,吹嘹亮的调子,采一把紫盈盈的“耗子花”,挖一筐鲜嫩嫩的“婆婆丁”,喝一口甜滋滋的“天赐泉”水。

犁铧下地了,不管牛犁杖、马犁杖,身后都跟着一支队伍,扶犁的在先, 踩格子的人穿着大棉靰鞡,拄着棍子,低着头,略弯着腰,虔诚的眼神盯着脚下的土地,踏着木棍轻敲种袋“当、当、当”震落种子的节奏,踩出光滑笔直的一趟种子的穴。辽阔的黑土地上,他们仿若是法力无边的“萨满”,顶着阳光,沐着春风,为种子做一场隆重的庆生仪式。

一场透雨,小苗争抢着你推我搡地破土而出,三铲三蹚的精心侍弄,让它们贪婪地生长着。

我们和小苗比个子,它们示威般“咔咔”拔着骨骼,让我们臣服,让我们仰视。

如玉修长的身子,细长的叶片似曲线优美的臂膀,披一身薄薄的白纱,每一棵都如一个舞蹈着的玲珑女子,指尖上都悬着一个月光一样的水晶珠坠,每一个水晶珠里都有另一棵高粱,都有一个我们,都有几声鸟鸣,都有一个才刚刚过去的小时空。

这是我们的领地!风是最狡猾的,它们把身体抽成一丝丝的,悄悄地尾随我们进入我们的地盘,还专门乘虚挑逗那些倒悬着的珠子,一个羞涩的转身,珠子撞落尘埃,跌成碎玉。

我们“躲猫猫”“过家家”“拜天地”。各色的野花编织成花环戴头上,西葫芦的大叶子做盖头,马莲叶子编的元宝做嫁妆,兰花菜的兰花编成手镯做礼物。男孩儿骑着木棍儿做的大马来迎娶,女孩儿坐着两人四只手叠成的轿子,颤颤巍巍,一前一后,驾驾吁吁,笑声里憧憬着、渴望着快快长大。

立秋时节是打乌米的最好时候。父母亲没空给我打乌米吃,爷爷又不认得乌米,我只得亲自上阵,仰着小脖颈,瞪着小眼睛,终究分辨不出哪个是乌米。使劲儿地往高处蹿着,一把握住一棵高粱秆腰身中间的部分,一用力,迫使它弯下腰来,再捋着它光滑的身体游走,摁住它倔强的脖颈,它丰满的头就在我眼前,像个孕妇鼓起的肚子,此时它高傲的身体已屈服着弓成一座桥,使劲儿捏住它的大肚子,仍不能确定,小手指干脆狠厉地剖开它的肚皮,随着一声撕裂的惨叫,一堆刚刚成形还在昏睡的小脑袋歪出来,它们被这陌生的世界惊吓得大哭。它注定不会成熟了,是“瘪籽”!我顾不得它抽恸的哀号,猛地一松手,高粱惊恐地像皮筋一样弹出去,直接撞向它的伙伴,又是一连串“哎哟哟”的叫声。我的恶行仍在继续,直到“看青”人提溜着镰刀大骂而来,我才如鼠般钻头不顾腚地逃窜,任这般狼狈,手里仅有的几个乌米还没扔,父亲狠狠地责怪我祸害人。

但那独特甜香味道至今忆来让人垂涎。

扯地连天的黏高粱,用它健美又野性的身子支起一道天然的帷幔,美名曰“青纱帐”。它成了隔开仙境与红尘的一扇门。红男绿女在这幽幽的神秘的“玉簟青衾绿帷幔”里拨弄风云。时光止步,风儿也解意地避开,路过的云来不及拔开腿,只好藏在树上假寐,略略地一翻身,硌疼了身下的几片树叶,叶子一怒,鸟鸣就掉了下来。成双的害羞的璧人躲进更深的高粱地、更深的月光里。

“高粱高似竹,遍野参差绿,粒粒珊瑚珠,节节琅玕玉。”

它从春至秋努力地生长,只为集这一身的华美予你。

白雪花,红火炉,热炕头。琅玕玉般的高粱秫秸,一捆捆地摆在地中央,一双粗糙的泥手,为你演绎最原始的技艺传奇。

按照秫秸的粗细精心挑拣。先用“戗子”去掉秫秸上面的皮,左手戗子,右手秫秸,戗子在秫秸上反复剐蹭。

听——咔嚓、咔嚓清脆的节奏仿若迎春的鼓点,窗外翩翩的六出花似扭大秧歌的仙子,天地间一场富丽豪情的盛会。

爽得光滑的秫秸再由“锉子”劈开,摆正一根秫秸,锉子对准它的头猛地一蹾,秫秸头开裂,犹如一朵白玉兰乍然盛开。此时莫用大力,握平锉子轻柔地移动,你听那刺啦啦秫秸开裂的声音,含着春的湿润、秋的干爽。剖开的秫秸就成了篾子,一缸清澈的水,篾子在里面静静地浸泡着,像是要把每一天成长的故事都浸出来给你看。泡过了一天后就置身于一个石磙下,任由它来回碾轧,所有的脾气都一点点被挤压出去。还剩最后一场修行,刮!锋利的刃,剔除它周身的臃肿与任意一个微小的毛刺,显露出它最本质的滑润与剔透玲珑。

从一棵琅玕璞玉修炼出一根绕指柔的灵魂。它忍受了剖、劈、泡、轧、刮,割皮剜肉的痛,赋予它绝美的涅槃重生。

一领席子要两天编成,规规矩矩的人字形花纹在粗糙的手下绵延着,柔和的黄里隐约透着淡淡青绿,那是从成长到成熟饱满的故事底色。编炕席剩下的边角余料就编成席笼子,大的如斗,小的如碗,玲珑精致。

顶端的一节是秫秸最长最好看的,可以串盖帘,圆的、长的、方的,还有弯弯的似拱桥一样的。也可以做架在锅上的篦子。

脱了粒的高粱穗是扎笤帚的原材料,母亲一番精心挑选,穗大秆长的都留作扎笤帚,次一些的专门留着当三十晚上“年夜饭”的烧柴。我们叫它“高粱挠子”,喻示着年年“步步登高”之意。

在古代“笤帚”有两种文化寓意。一个是“迎”,主人拿着笤帚在门口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亲自扫门待客。冬季雪花飞舞的时候,客人顶着雪花来串门了,女主人要事先迎上去在门口候着,客人到门边,打开门殷勤热情地为他掸去风雪征尘。

再一个是“拒”,寓意驱逐邪魔,扫除不祥。腊月二十三是“扫房日”,必须要用新笤帚,扫除一年沉积的灰尘和不快,“拒”也包含着这个意思。

这东西在我眼里也是双面性的,安分时,规规矩矩地立在门旁,咆哮起来,天地变色,母亲经常用它给我“炖肉”。

没有玩具的童年多么不完整,一帮熊孩子围坐柴火垛旁,每人偷家里十几根秫秸,大一点儿的孩子分工指挥着,用嘴剥皮的,撅秫秸瓤插签的,各尽其职,最后再往一块组合。

瞅瞅那一队人马,驾着驹辇提着灯笼,戴着圆眼镜,箍着细手镯,摆驾村中,何等地威风凛凛,一颗颗灵巧的心,一双双灵巧的手,随手而成,随心所欲。

粒粒的珊瑚珠早耐不住性子,跃上石碾,褪去鲜红的外衣,任石碾子一遍遍研磨成一粒粒温润的碎玉。

几捧红芸豆几碗黏高粱米,半锅清水,小火慢慢地熬煮出生活诱人的香气,香了“年”的时光里最初的早晨,岁月暖了,风雪也暖了。粗壮的农家汉子,赶起四马的大马车,装上编好的席子、笤帚、盖帘,便东南西北各个大集去卖。

俗话说:“炕上没有席,当家的脸上没有皮。”过年了,再困难的人家也会置办一领新炕席,新炕席铺上,陋室变华堂。

每年我们都和小苗比个子,每一年都是我们输。我们唱着歌、做着梦,挥霍着寸时寸金的光阴。

终于有一天,我们和它们比肩了,挽手眺望着远方。恍然明白,它们每年那样努力地生长,并不只是渴望着成熟,原来,山外山,楼外楼。

父母的肩膀成了登天的梯。伙伴们带着更美更大的梦想流向四面八方,立潮头,攥风云,跨巅峰,像羽翼丰满的鹰遨游蓝天。

青山田野小溪边,红花绿树白云天,少年郎骑竹马至,心手相牵到永远……

在黑土地上我一遍遍唱着这首歌谣。我是和这片土地分不开的,这里扎着我的根,四十年前的癸丑孟夏,瘦弱的我,从一个陌生的地方被抱到这里来,就和这片土地结下了缘。村里人都说我喂不活,爷爷说我属牛,土命,和这土地有缘,能活!

肥沃的黑土地依然年轻,依旧深情。那些曾经健壮的手艺人,连同手艺大都归于土地,成了一抔更肥沃的黑土。

每年还都种几垄“黏高粱”,父亲不编席子了,扎几把自己用的笤帚,偶尔串几张晒菜的帘子,他的眼花了,手、腰都无力了,勒不出笤帚把上圆润的花纹了,他说趁着他能动,多扎些留着以后用,而我都珍藏起来。逝去的时光,少年的情意,每一样都是不可复得的消耗品,只可隔着一段距离相望,不敢去触摸。

杏花开了,黑土地的身躯又被细雨滋润得丰满了,犁铧开始躁动着,像一个精力充沛的小伙子,油润的黑土地则像一个丰满成熟的女子,它们亲吻着**如火,当种子撒下去的时候,我的相思也深种。

生于斯,长于斯,我儿时的伙伴,黑土地用她宽广的胸怀等你,青纱帐用它年复一年的青葱等你,湛蓝的天空用澄澈的深邃等你。

这里是你们在前行路上若遭遇巨浪颠簸后,心灵的依靠,是灵魂的巢。

愿你归来时,你的宽广情怀如斯;你的健壮身躯如斯;你的清澈灵魂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