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正连

知道大布苏湖,是几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只知道那里出碱,是一片盐碱地,在很远的荒野之中。走进大布苏湖,了解大布苏湖,是公元1999 年全国人民欢呼跨世纪的12 月31 日。为了留下20 世纪的阳光,我和当地的一位摄影家在大布苏湖的泥林里,顶着寒风,踏着积雪,各自架起了照相机,不断地按动快门,拍摄20 世纪末的最后一缕阳光。

当最后一缕阳光洒向湖水,洒向苇海,洒向狼牙坝泥林的峰丛,我惊呆了。洁白的积雪,灰白的泥林,被橘红的夕阳渐渐染上了绚丽色彩。如在一张古老的宣纸上作画,大写意。而这美,就产生在这洪荒之地。真的是“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吗?我得到了证实,就在脚下这块土地上,就在我的家乡。就在我走过万水千山之后,被我冷落的地方。家乡的美,虽有情感的因素,但家乡泥林的美,确是有大美而不言。

千百年来,一直默默无闻。美的发现,是在温饱之后,是在于心情。进入新世纪,人们对美的发现越来越多,旅游也渐渐地走出了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象牙塔。于是,从这一天起,我的脑海里,钻进了大布苏狼牙坝;于是,从这一天起,我关心起了这个地方。我找来了所能找到的资料,我要从头认识这一块土地。

1992 年,大布苏湖东岸的狼牙坝,出现了严重的“水土流失”,急需保护起来。于是,当地的一位官员突发奇想,请来了一群热爱自然、热爱生命的专家、学者、官员,来到了大布苏狼牙坝,来到了水土流失的现场。原本就是想看一看,让上级拨些款项,治理一下这“水土流失”。可是专家、学者看过之后,惊奇地发现,这里不是人们通常认为的水土流失,而是一块应该马上加以保护的地方。一番考察论证,专家们一致认为,这是一块不可多得的综合类自然资源,应建成一处综合类的自然保护区。这里有国内罕见的潜蚀地貌,是古脊椎动物化石出土地,有大面积的泥炭沼泽湿地,有国家重点保护的鸟类。这四项中的任何一项,都具备建立保护区的资格。在这些专家学者的考察、论证、申报下,大布苏越过了县级、市级,被吉林省人民政府直接批准为省级自然保护区。

保护区批下来了,当地的这位官员正要进一步运作的时候,一纸通知,他退休了。保护区只是一纸空文,放在了一家主管单位的抽屉里。是体制的问题,还是事在人为,我不想翻历史的旧账。好在大布苏湖还在,泥林还在。

2001 年的春天,当地的一位领导,眼见大布苏湖在人类的破坏下,正逐渐地走向消亡。他多方奔走呼吁,终于成立了保护区管理局。我有幸成了首任局长。从那一天起,我真正地走进了大布苏湖,落脚在大布苏湖东岸,也一步步地走进了大布苏的历史。

大布苏湖所处的位置,在松嫩平原西部冲积湖平原上。

由于新构造运动的影响,地势向西北倾斜,致使乾安县一带无过境河流,但却留下一系列与古河道有密切联系的湖泊洼地,形成相对独立的闭流区。松嫩平原西部湖泊、泡沼较多,据初步统计,面积在六平方公里以上的湖泊就有七百多个。

大布苏湖是这些湖泊里较大的一个具有典型性、稀有性和代表性的内陆碱水湖。大布苏湖年降雨量为三四百毫米,而蒸发量却达两千多毫米,又属闭流区,二百三十平方公里的汇水面,造成大布苏湖盐碱物质的大量堆积。大布苏湖的名字,也正由来于此。

大布苏,蒙古语:盐、碱。

大布苏湖,出碱,出盐,出硝,出卤水。这关系到百姓的生活,但对湖东岸的狼牙坝泥林,对泥林里出土的古脊椎动物的化石,没人去管它、问它、理睬它。当有人问起,也只是说,狼牙坝里有骨头,大的要两人去抬,是什么?没人知道。只有收破烂的,年年来几次,收购了,把这已失去了骨头成分的化石,去做骨粉。

百姓,只关心百姓的事。专家学者,才关心专家学者的事。1976 年,以解决松辽平原西部沉降带第四纪地层划分问题为目的,古生物地质专家孙建中、姜鹏、王雨灼就结合吉林省地质地图编制工作,对大布苏湖一带进行了古生物调查。

在对该地带第四纪地层划分的同时,于上更新统中部大布苏组地层中获得大量脊椎动物化石。到1983 年为止,共出土6目11 科13 属14 种脊椎动物化石。

这一系列化石的发现,除专家学者外,并没有引起社会的广泛关注。继后,长春地质学院教授刘翰,于1996 年7 月在泥林牛道沟大布苏组地层中发现了完整的原始牛骨架化石。

这也是中国大地上首例完整的原始牛化石,在科学研究上有着极高的价值。为此,刘教授写信给乾安县政府,说明了化石的重要性、它的保护价值……这一切依旧没有得到有关部门的重视。最后刘翰教授将装架的原始牛化石送给了吉林省博物馆收藏。

时光进入2000 年,刘翰教授与夫人长春地质学院教授林泽蓉,又一次来到大布苏泥林。这一次,他们得到了县人大主任赵显和和县环保局局长齐跃军的大力支持。这一次,刘翰教授在泥林中进行了一个多月的考察,可是只发现了一些零星的化石。这就如长白山挖人参一样,不是去了就能挖到。

就在刘翰教授收拾行囊,准备第二天回家的时候,一位当地的牧羊人告诉他,在二百沟子那有骨头。这样的事,在生活中很多,有的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有的说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也有的说是“成功就在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总之,结果是重要的。人们喜欢用成败论英雄。总之,刘翰教授在泥林东北角的二百沟子下游,在不足40 平方米的地方,一次性发现了18 种脊椎动物化石。至此,大布苏组地层中共出土了6 目12 科18 属19 种脊椎动物化石。分别是:猛犸象、披毛犀、普氏野马、蒙古野驴、野牛、原始牛、王氏水牛、牛类、普氏羚羊、河套大角鹿、马鹿、诺氏驼、虎、棕熊、缟鬣狗、最后鬣狗、狼、赤狐、野猪。其中绝灭种占动物种群的38.64%。

2001 年,这些化石全部放在泥林博物馆展出。

面对如此庞大的食草类动物群,每一个有常识的人都要问:它们吃什么呢?我们的大布苏草原,我们的大布苏湖如何饲养它们呢?

解释这一问题,只有靠专家、学者。百姓,哪怕是最老的当地人,也不过百岁,千万年前的事,靠语言的传递,就显得太苍白了。

1999 年,地质学院教授、孢粉学专家林泽蓉对采自牛道沟口剖面大布苏组上部的孢粉样品进行了分析。结合学字井正西方陡崖剖面的孢粉组合特征可知,大布苏在晚更新世晚期以松、桦、藜、蒿、毛茛科、十字花科组合为特征,反映疏林草原为主的景观。随着温冷气候的波动出现,大布苏北部的冰川不断地退去,大布苏湖逐步走向干旱化。这种环境变化,越来越不利于喜冷类的猛犸象、披毛犀动物种群的生存和延续。大布苏组上部地层产出的古脊椎动物化石稀少的情况进一步证实了这一点。

一个物种的灭绝,固然有其自然的原因。大自然的变迁更迭,是使大布苏草原物种或迁移、或消亡的主要原因,但人类的破坏,有时比大自然的力量更加可怕。

有一位老牧羊人对我说,新中国刚成立那阵子,大布苏湖四周,只有碱蓬子,也有胸那么高。黄羊子一群群地四处奔跑,狼也多,夏天里,没人敢进湖里去。冬天里,下大雪,狼能进村子叼走猪。可渐渐地,碱蓬子没了,碱草地没了,就是无处不长的杂草,也都只剩下地皮上的一点点。这大布苏草原,完啦!完啦!

我说:那它不会再长吗?

长什么长啊,净干些断子绝孙的活。早些年,大布苏不缺烧的,没人打碱蓬子的主意。喂猪,有的是粮食,也没人想到碱蓬子。可渐渐地,烧的金贵了,喂猪也没饲料了,人们想到了碱蓬子。先前还是待到秋后,籽成了、秆老了再打。

可是人越来越多,打的人也就越来越多。先前还是刀打,后来就是用铁锨铲了,连根带秧一块儿来了。秆烧火,籽喂猪。

剩下光光的碱土地,风一来,存不住籽了,没了籽,还能长啥?

那草呢?

碱草也就是羊草。一眼望不到边的碱草甸子,草也高,都到大腿根了,前面用钐刀打,后面装大车,能供上。打羊草,一打就是十天半个月。全村的劳动力都去,那草还是打不完。湖的周围都是草甸子,一眼看不到边的大草甸子。

老牧羊人说的,我信。1975 年,我作为知识青年下乡在乾安县让字公社西露村集体户,秋天,全村的青壮劳动力都要去打草。那是我第一次使用两米多长刀杆的钐刀,刀杆后部,夹在腋下,两手抓住刀杆的中间,打草时,要用身子的力量,晃动钐刀。有时鹌鹑在草丛中,只顾得愣愣地听钐刀打草的唰唰声,每每这时,鹌鹑被打掉脑袋的事经常发生。

后来随着不断开荒种地,以粮为纲,草原大幅减少了。草少了,可用量大了,打草就像抢一样。原本要等到八月十五后才能打草的习俗,渐渐地被人们忘记了。有的年月,雨水少,气温低,草没等长成,就被人们打光了。这样的结果,是雨水顺着草的断处灌进去,草开始腐烂,一直把草根烂死。阴雨天里,成群的牛羊拥入草甸子,蹄子踏进腐烂处,使原有的地表植被遭到彻底的破坏。天晴后,太阳一晒,这里便出现了一片片的盐碱地。夏天里,远远地看去,像千岛湖一样,可到了冬天,就如人得了斑秃一样,大地更显得少皮无毛了。

周而复始,草原没了,只有白茫茫的一片,真干净。

大布苏草原同样如此。20 世纪50 年代、60 年代、70 年代,不准私人养羊,说那是资本主义。每个村只有生产队有一群羊,不足百只。一个生产队,就是一个自然屯,羊可以吃了东边再吃西边,使草原有个休养生息的时间。可到了80年代,养羊变成一条致富路了,省、市、县、乡、村,年年要羊的数量指标,农行可以提供贷款,先进典型披红戴花,拿奖金。大布苏湖的羊群,真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成千上万只羊一下子包围了草原。羊多了,草少了,从春天青草发芽,羊便开始“啃”,一直啃到第二年的青草发芽。草啃没了,开始啃树。能够到的叶子啃没了,牧羊人便带上斧头,生长在泥林里的天然次生林、蒙古黄榆,被一棵棵地砍倒了。叶子吃没了,啃树皮,白花花的榆木,留在了泥林,如惨白的尸骨。

1999 年的夏天,我去泥林拍照时,曾反复拍一棵十几厘米粗的蒙古黄榆,这是要长上几十年的老树,斑斑驳驳的老树皮,纹深达一厘米。可是几天后,我们再去的时候,树被砍倒了,叶子吃光了,树皮啃光了,凄惨地露着白白的枯枝。

我们俩人曾拍过的泥林古榆成了绝版,只能当成历史的见证。

我恨过,我骂过,我想讨个说法。可再看看一群群瘦瘦的羊,哀声地“咩咩”叫着。羊也是生命,总得让它吃饱哇。鲁迅先生说过,牛吃的是草,挤出的是奶。世上最低廉的草都不让它们吃饱,它们哪来的奶,哪来的肉让人们享用呢?再看看牧羊人,破旧的衣物,脚下是二十年前曾时髦的黄解放鞋,满头的白发,一脸的皱纹,本该是享受天伦之乐的年纪,可为了生活,他不得不赶着羊,年复一年,从春到秋,追赶着天边的绿色。那绿草,似乎是生长在天边,脚下永远是吃不饱的盐碱地。

草没了,猎物也就少了。

在大布苏草原南部的左字村,我认识一位猎户,我们习惯叫他老张大哥。在他的家里,我看到他装狼的铁笼子,空空****地扔在长满杂草的院子角落里。五年前,这个铁笼子,曾装了两只狼崽子,一装就是一年多。来看狼的人很多,也有出高价购买的,可猎人就是不卖。因为大布苏草原最后的两只狼已被猎人的徒弟给打死了,这让猎人痛心。草原上不能没有狼,没有了狼,草原、林木、猎物就会消失得更快。

老张大哥说,他几次有机会抓住那两只大狼,都放弃了。

他从仓库里拿出几盘大夹子告诉我,就是这样的夹子,他徒弟的那几盘夹子,也是他给的。那两只大狼,就是用这样的夹子打住的。在夹子的后边,是一米多长的铁链子,用钢钎子钉在地上,什么狼也别想跑掉。

在我的请求下,老张大哥带我到了他徒弟的家里。那是大布苏草原西南角上的一个小村子。老张大哥的徒弟,五十多岁,人瘦瘦的,中等个。他媳妇,女人中的小个,体质也弱弱的。就是这样的两个人,竟然能用夹子打住狼,用木棍叉住狼头,将狼绑上,抬回了家。

从两张狼皮上,我想象到两只狼的样子。公狼高大,背上毛梢黑青色,摸上去硬硬的,脖子上的毛要格外地长一些,发起威来,一定是个凶残的样子。母狼比公狼小些,但要比公狼体宽,灰白色,毛不是很硬,显得很干净。

如今的大布苏草原上,没狼了。没了狼,大布苏草原便缺少了一种东西,是神奇,是洪荒,还是吸引力,一时也说不清楚。但没了狼,无论什么人,都可以到草原上走走,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没啥可怕的啦。

没了狼,大布苏草原的猎人也没了名气。就是过去少见的狐狸,也不把猎人当回事儿了。走在泥林里,走在湖滩上,还是没有多少草的草甸子上,都能和猎人对视一阵子。气死我啦!一位猎人说。在泥林里,我无数次地看到过狐狸,它们的巢穴大多在泥林的溶洞里。火狐狸、白狐狸、花狐狸,那长长的尾巴,拖在后面,显得很高傲,不紧不慢地走着,就如背着手散步的绅士。

我采访过当地的几位村民,都说:不能打,打了就有报应。谁谁谁打了一只狐狸崽子,不到二年,儿子就出事了。

报应。自改革开放以来,狐仙堂、狐仙庙,一下子多了起来。

正月十五送灯,在没给先人送灯之前,先要给狐仙送上一盏。

这似乎已成了大布苏草原的规矩了。

如今的大布苏草原,除了陆地上的动物越来越少,就是空中和水里的动物,也渐渐地少了。1993 年,东北师范大学的专家教授和一些鸟类学家,对大布苏草原的鸟类进行了调查,共有各种鸟类42 科297 种。2001 年建立泥林博物馆时,共收集制作了123 种,260 余只鸟类标本。其中,国家一类保护鸟类3 种,二类保护鸟类21 种。在大布苏草原的鸟类中,水鸟占了40%,其中绝大部分是候鸟。水鸟的生存依赖水,随着大布苏日渐干枯,水鸟的生存空间越来越小了。最严重的2002 年的大旱,水面只有不足10 平方公里,湖里的泥淖大都浮出了水面。这使得水中生物大量死亡。一些村民担着水桶进湖抓鱼。最早知道这个消息的,是几个孩子。大布苏湖,水中的PH 值达12 左右,是不可能有鱼类生存的。多少年了,从专家学者到村民百姓,都这样认为。可是这一年,当泥淖浮出水面的时候,人们发现,在泥淖口的地方,泥鳅鱼竟然挤成了一团。只要用做饭的笊篱,就能盛上来鱼。原来,泥淖涌出来的是淡水,而且在冬天里也不冻结。水中的温度,虽然不是那种火山热泉,但地下水是有温度的,这些泥鳅鱼安全地过冬是不成问题的。要不然成千上万只水鸟吃什么。2004 年东北林业大学的马建章院士就对我提过,要想搞清大布苏湖的鸟类情况,先要考察鸟类吃什么。这是源头。

每年春天,成千上万只候鸟来到大布苏湖繁殖后代。有些村民便冒险穿过泥淖,去捡鸟蛋。有的为此而掉进泥淖,送了性命。可以说是这些泥淖保护了鸟类的生存。是这些鸟类给这片湖水带来了生机。湖中大面积的芦苇,是鸟类的天堂。可是随着人类的无度索取,湖中的芦苇面积逐年减少,鸟越来越少了。到2004 年的夏秋,水鸟的种群已从过去的上万只减少到不超过千只了。

2005 年成立国家级保护区到2022 年冬,大布苏湖的鸟类生存环境达到了历史的最好时期,数量超过了十万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