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焕然新生的你”

由于这次采访唯意并没有好好的做功课,因此以往话多的她只站在了记者区域的外层,听着受访球员和其他记者之间的谈话,借助其他媒体的提问而提取到一些实用线索,用于完稿。

在忙忙叨叨的采访过程中,之前对话过的小球员几次将眼神递给她,但是唯意无奈地摇了摇头,努了努嘴,继续一言不发。这也让刚刚进入一队的小柯惊讶,“今天没为难我,真难得!”

虽然球场边的唯意不是昔日那个唯意,但是坐在George’s里面的唯意,却永远是乔治心里那个阳光灿烂的姑娘,哪怕被雨淋了,也阳光灿烂。

这位头发有点湿的姑娘现在正在水池边扎着马步,弯腰撅着屁股,把整颗脑袋都放在了干手机下方对着吹,引来了所有路人的注目礼。

安妮和郑芳经历了那一次的咨询过后,已经完全转变关系,成为了无话不谈的朋友,此次一同和唯意约着喝酒,包括今天上早班的方妍,四个姑娘分别霸占了桌子四边,搞得本想也坐一会儿的乔治,都悻悻地收回了脚步,一心给她们备饭备酒。

“这篇稿子核心要写训练课尝试了菱形中场的设置,过去偏重左路的进攻的确好使……但是现在主教练在寻找两翼齐飞的状态。你看我拍的照片里,站位很明显就看出来了……对对……放心写,没问题……好嘞好嘞。”以往一定要自己写的稿件,今天第一次没有缘由地交待后方编辑完成,叶唯意挂断电话之后,告诉自己,这是一个开始。

方妍适时地举起酒杯:“今天我们第一杯先拿柠檬水庆祝一下,听说唯意给你们公司签单赚钱了!”

几个姑娘凑在一起的纤纤玉手甚是好看,杯子中**漾的水光也活泼了几分,唯意收下了这份祝福,但确实也没有太多的高兴。

一份前路不明的未来,只能模糊着期待摸索。

于是她坦言:“虽说现在就连老马对我态度都好了,可是今年记者们纷纷扑出去找项目这件事情,我心里还是别扭,我也很慌,很害怕这是未来的常态,比起做一个记者,我并不是那么想尝试转岗。”

“那这是板上钉钉的政策了吗?你的岗位职责可能没有这项工作……但是未来的岗,还有没有的选?”郑芳一语中的,十分残酷。

“是啊,这是比现状更加可怕的事情。现有的传统媒体在向全媒体改革,我们的全媒体已经改革完毕,但是央企转制逼得我们要服务股东,要有好看的财报。事实上,我也认为祥云传媒要变天儿了。”叶唯意不无遗憾地说,她的每一份担心,都不是没有理由的。看着祥云走到现在,她深知现世不安稳,未来多凶险。

“所以那你未来是会做记者,还是要下海啦?”方妍放弃了跟盘里子的塔可做斗争,抬头问起了唯意。

“就像芳姐说的,要看采编工作和经营工作是否是分开的,设置不同的岗位。现在我们在尝试做经营,领导也在摸索,所以记者去探路,现在好了,我探成了这条路,你知道我心里怎么想的么……我非常担心!我做错了这件事,我这单的成功,让大家无路可退……领导发现,啊原来不用分部门!”

“所以我看你也不是很高兴……确实,做成了,你担心,做不成,你焦虑。这种感受我差不多能理解。那你心里,还是希望做记者吧?”郑芳问道。

“没错,做采编,出内容,只做记者!”

叶唯意非常坚定地说。

George’s里面异常安静,这家酒廊最大的特点便是高品质的特调鸡尾酒,以及所有的客人全都轻声言语。它是工体嘈杂地界中的宝藏。乔治早前间留学的经历刚好让他的语言能力寻到了用途,George’s相比起工体周边的店面,净是老外前来捧场这位能说英语不用动脑子,又能山南海北同他们聊天的老板。

唯意每次带新朋友来酒吧,都要拿乔治炫耀一番,不但好像这是自家地盘,还要把乔治的履历反反复复拿出来背诵全文,从为哪些国家元首曾经调过酒开始,一直讲到某位艺人开派对非乔治不可,表示就连自己偶尔小酌一杯的瘾,也完全是由乔治惯出来的。

人啊,一旦习惯的养成,潜意识里的归属感会带来无限顺从,且迷之疯狂。

芳姐听乔治的故事已经听了十分钟,她还面露微笑没有把唯意的嘴封上,全凭脾气好、能忍耐。最近安妮给郑芳介绍了新的咨询师,看上去一切朝着好的方向在转变。

乔治来上她们点的意面,他知道唯意不喜欢芝士碎,生生是把意面做成了西红柿打卤面的劲头儿。

这还不够,乔治最像一名中餐厨子的地方是他给面条还过了水,总之吧,他觉得距离自己做锅挑儿炸酱面也不远了。

也因为这碗吃得倍儿香的打卤面,乔治吐露了一句让他感到有些后悔的话:“唯意,我支持你好好拼一把,能够参与企业经营是很宝贵的机会。我不专业……我只是个bartender……在我看来,我不认为唯意你一辈子做记者跑现场是一份不错的工作,随着你的年龄增长,往后撤,做后方这是很必然的选择。”

类似的观点,已经在唯意耳朵里磨出茧子。

这几天她是祥云传媒旗开得胜的女将军,可日子过得有多辛苦,也只有自己明了。

内心的反复挣扎,非常疲惫;雪总在协议上写完名字,并不开心;曾社和老马似乎给了更多关爱,诚惶诚恐;张慧慧已经射出了子弹还拿相亲恶心了她一回,说不出的委屈。

直到她觉得始终都会站在自己一边的乔治----局外人乔治----可能会就着她的脾气,劝她坚守本心,哪怕什么不说,只体会她的辛苦,也好。

太多时候,只是想任性地听一些顺心的话。

于是肉眼可见的疲惫和失望突然一刻挂上了叶唯意的眉梢,整张脸上所有的纹路也一并垂了下来,她第一次对着一杯没有喝完的Martini草草地失了兴趣,独自发了一会呆,就跟几位姐妹失礼地告了别,“我特别累了……我回了……”

直到躺在**,逗留了许久了的伤心终于从眼角四散开来。

她一直理智的神经突然在这个夜晚有点失调。道理全懂,可是很累很累。唯意红着眼睛,晃到阳台想去透一透气,吹吹夜风,抬眼看到对面楼层许多人家都深夜未眠,便也觉得这世间人人辛苦。

这么多人深夜不睡,这么多人沧桑奔波。

她端着杯子找寻到对面徐航的窗口,回身拿起了手机,此时没有来由地拨通了老刘的微信通话,她想着,这是自己今天要做的最后一件事。她一直觉得乔治懂她,但她今晚发现,其实不是。

徐航家的格子窗帘非常好认,那里面一团黄色的柔和的光,让她莫名觉得温柔,想把心口贴上去暖着。

电话响着,一直响着,那个人影逐渐走近了窗边,直到拉开了窗帘,朝着对面阳台上的唯意歪了一下头。

随后低沉好听的声音穿过电流,“大晚上的怎么还没睡啊?”

“嗯……真抱歉可能打扰你了,不过我看你家灯还亮着。”唯意努力掩饰着自己鼻子不太通气。

“我没事儿,我进棚经常半夜收工,正常!前半夜到家都烧高香。你怎么了……啥事儿?”

“没事不能打电话啊?”

“瞧你说的,不能够……别说打电话了,过来打我一顿都行!”

“你怎么这么贫呢……之前没看出来啊,诶,其实我是今天不太高兴。”

“不太高兴?那刚好我现在挺闲的,快跟我说说,让我开心开心!”

“真烦人……不过还是挺高兴你愿意听我唠叨的。”

“那你听我说……既然不高兴,就该早点去睡觉。把白天的痛苦再反刍一遍,那不更难受啦?”

一时间,叶唯意没了回复。徐航这句话精准打击,她反驳不得。

“你看……你肯定赞同我这句话……不愉快的人和事,在心里又过一遍,是不放过自己。”

“我的烦恼真不是某一件小事,是具体到我未来的工作和生活,这些天我都很难过,压力很大,包括去赫然工作室那天,我努力着保持微笑,精神焕发,其实特别累。”

“是工作得不顺利吗?”

“徐航,我问你个问题,两份工作摆在你面前,是一直做配音,还是升职加薪做运营?”

“配音。”

“那么肯定?”

“非常确定。我想,如果你也遇到选择的问题,先不急着做决定。听过这句话吧,不在深夜做任何决定,这个点儿了,快……向后转,齐步走,去睡觉……什么事儿不得睡醒了再说啊!”徐航看不清对面,脑中倒是映出了叶唯意那张生动的脸,不管是跟自己抢出租车的她,还是出现在工作室装得人五人六,她始终裹着莫名的自信,又透着真诚,用“不怕”和“不吝”行走江湖。

老徐眼中的叶唯意简单,又不简单,哪怕在深夜里跟他诉苦,也不完全衰败。

一个时不常管对方叫大姐,另外一个便回老大爷。吵吵闹闹的,貌似全没真心,可也就这样一步一步踏进对方的生活。

人和人的缘分有时候便是那么奇妙,上赶着不来,推着愣走。原本生活中把工作看似天,每日只有两点一线的徐航,因为唯意就住在对面楼上,而默默地便把她划归进了自己的地盘。他跟许多人礼貌周到,特别见外,可冲着唯意偏就绷不起那幅请勿打扰的脸。

叶唯意只看得清对面阳台上徐航的轮廓,虽然没有表情,可是这个声音工作者的声线感染力太大,通过电话中转,也能想象得出来他嘴角上扬的样子和每字每句的神态。一时语塞的唯意不知道如何接话,往日的灵牙利齿,看来真遇到了对手。

像受到蛊惑一般,她仅仅点了头说了“好的……那晚安了”,就真的扭身回到了卧室,在台灯安静的微光下,很快进入了睡眠。

只不过这短暂的睡眠没有多久,闹钟还没有响的清晨,唯意便觉得耳畔的手机开始频繁地出提示音。她睁开肿着的双眼,看着窗外微熹,拿过发烫的手机,原是微博留言不断。

自己几天前曾经发过的相关内容,突然在这个早上广而传播,一时间转发和留言顶爆了账号,眼见着她这体育记者的黄V变金V,还生生顶出来了热搜,球队主帅的去留问题上升了敏感程度,一时候成了站在城市角度和立场上的全民讨论。

明明是平台带节奏,偏偏黑手躲在幕后眨着无辜的大眼睛,把话题、选择题和专题全都设置齐全,请君入瓮。

叶唯意看了十分钟,才懒洋洋地起了床,她将微博设置成免打扰,在整理拉开的窗帘时,刻意地看了一眼对方徐航依然暗着的飘窗,庆幸他比自己拥有着更美好的睡眠。

才六点多钟的时间,整栋楼还没有醒来,周遭一切还是安静,唯意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有些忍不住再次去翻看手机。转眼间,如潮的评论又覆盖了前一拨对话,环绕谩骂气氛。

她能想象,这一条一条如利刃般的言语来自于早起上班的路人,来自于咖啡店的桌前,来自于将人挤成扁片的公交车,或许还有早读时偷懒刷手机的学生,他们肆意倾泻着不同于己的观点,一旦遇到一丝分歧,便破口大骂。

叶唯意便是情绪的出口。

所有的不如意全都浇在了一篇评论员文章的作者头上。今日热搜,锁定于此。唯意明白不能还嘴,不能对话,她略微出汗的手心铺平了在桌布上蹭了蹭,心里默念冷静冷静,还是那句话,稳住。

显然这样的暗示没有起到作用,她再次张开手,像猫爪一样散开五指,复而又紧紧握拳,由于全身绷着用力,就连胳膊都开始**一般在颤抖。几次握拳之后,她深呼吸,努力调整自己。

评论以每秒新增好几条的速度在蔓延,其中不乏肮脏的字眼,所有针对女性的羞辱和谩骂,全在这里可以看到。又不仅仅是留言,唯意的私信也涌进了无数“问候”。

这场从四面八方冲上岸的血水,漫过了她的身体,涌在喉咙处淹没。

郑芳的这个清晨同样开始得很早。

她要比儿子早起半个小时收拾好自己,并且在厨房开始烧水蒸豆包。在这个时间段她的先生完全不知道家里一天的忙碌已经慢慢苏醒,只有女人一个人的身影在腾挪。

如果有什么能够影响郑芳的心情,那么显然是儿子醒来的模样,有时候小天使哭闹着开始了一天,有时候在被窝里软乎乎地笑着叫妈妈赖床;清晨带着起床气的亲亲,便是郑芳的另一种缓释制剂。

这个早上当朝霞铺满飘窗的时候,郑芳的小宝贝儿已经乖巧地坐在了桌边吃起了早餐,今天他没让妈妈操一点心,吃过饭还自己背起了小书包,和妈妈牵着手下楼去。

这是早上的八点,学生已经开始了第一堂课的朗读,地铁里最拥挤的时段让通勤的人们扭曲着怀疑人生,而郑芳坐在车里,确认孩子兴致满满地进了幼儿园之后,甚至整理了一下领口,又照了照镜子才用车载蓝牙拨通了唯意的电话,想确认一下她的情绪。

安妮曾经说过,真正的抑郁症患者其实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群,他们焦虑所有,处处为难自己,是对自身要求较高的群体,而折磨他们的刺儿经年累月地生长,这浑身的尖儿全都朝里长着,扎向自己。

许多抑郁症患者不能自洽、自渡、自愈,但是他们在关爱他人和给予帮助等方面,却有超常的能力和热情。

昨晚唯意那些细微的表情、逐渐冷去的脸庞,都出现在了郑芳深夜的梦境里,甚至她觉得十分自责,因为自己也拿出了一股劝人向善的态度去鼓励唯意尝试。

自己又何尝不知道,不管是留在热爱的原地,还是仅仅想窝在安全区域,本质都没有错。

这世界上不是所有人的价值观都想去拼搏奋斗、更换赛道、体现自身。而当郑芳领悟到唯意的心慌和失望时,那姑娘已经一个人走出了门去。

于是在这个早高峰的期间,两个人接续着昨晚的话题,唯意接起电话过后,瞬间明白了芳姐的意思,坐在出租车上的她其实已然被一早那些评论弄得惊慌失措,可她并不想提及。

这次交谈便就着昨晚的话题,相互关心起来,两个人实在是有些谨慎小心。

好在唯意那边突然又进来一通电话,于是她自然地结束了和郑芳的交谈,“芳姐,真的很谢谢你的惦记,我好多了,咱们下次继续一起吃饭啊……那我先接下一通电话。”

打电话来的是马文斌。

每天准时到岗的总编也没有料到今天一早的工作便是接起了祥云传媒的热线电话。无论是总机还是分机,全都纷乱地响着,异常吵闹。无数位“热心球迷”和“爱心人士”纷纷电至祥云,表示想向上级单位投诉一位论点扭曲、语出惊人的女记者,望其能够在组织的关怀下狠下决心、洗心革面、痛定思痛、回头是岸。

和马文斌同样一头雾水的老曾豆浆还没喝完,便也穿过了办公区直奔马文斌的桌前,询问起了来龙去脉。他还没来得及换下早起晨练太极拳的练功服,就站到了马文斌办公室,两个人打开了几天前唯意曾经写过的稿子,读了一遍又一遍。

老曾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老了,疑惑地讲了一句:“就这?”

于是他便又开始缓慢地嚼起了油条,没当回事。马文斌对着电话那头的唯意极尽安慰和关心,告诉她到报社之后第一时间要到自己的办公室,还嘱咐着注意安全,顺便也带去了曾社的支持和关心。

真正让曾社意识到事态严重的是唯意展示过私信内容过后,若干威胁和人肉的文字,句句剜心,还有不少人轻易便讲出了她的住址、证件号码、家庭情况,扬言“出门务必要小心一些”。

更加令人不耻的则是,针对女性的侵犯性字句。

曾社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咣铛”一声放下茶杯,以往总是笑呵呵地老头子突然就不解了起来,觉得和这个世界都有了代沟。他自诩还是了解体育和互联网的,要不也不会年过半百来到祥云和一众年轻人做同事,只不过今天这突如其来的流量,倒是叫他看不懂了。

几方势力,几方观点,有领有引,众说纷纭。

事件最初是由什么观点开启,已然不重要了,甚至还有大咖也加入进来,就着本就是假料的事实,再次展开讨论,偏要在沙丘上建地基。

唯意自打到了单位,为了避免和他人过多的谈话影响心情,或被隔壁部门路人指指点点,这一天都坐在老马的办公室里办公。马文斌看她神色尚可,便招呼着办公区的小姑娘们帮自己订外卖,奶茶布丁小蛋糕,一样一样送到唯意手边。

曾社命令社内法务和公关开始截图取证,增派保安对祥云勤加巡逻,还召开了社内办公会讨论这一临时事项,不过比起能做的各项措施,显然无法把控引流风向,只能任其行之。

无心工作的唯意开着微信,收到四面八方的问候,一条一条回复过去。

方妍跟她说:我原本为我语文不及格而惭愧好久,好嘛,满大街听不懂人话的,你注意安全,别自己出门!

安妮跟她说:这些网上的可怜人,他们现实生活中的所有不如意,只能通过骂人来释放了!

Amanda跟她说:亲爱的我看了今早的热搜,你这下也算出名了,做名人有代价,不能生气也别当真,加油啊亲。

赫然跟她说:网络世界,人与人同样是不对等的,你是实名的大V,他们仅仅是一个ID,真人不同僵尸对话,你做得很好,坚持,坚强。天大的事儿,热搜不过三天,三天后,焕然新生的你。

徐航是最后一个发来问候的,已经忙了一天动用各种关系帮唯意灭火的他其实已经很疲惫了,想了想却又觉得也没必要透露,最后便决意还是用一起吃饭来抹平坏情绪吧:“晚上我有点想吃牛排,下班我先去买菜,然后去接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做饭?”

其实唯意吃了一天零食和点心,现下并不饿,只不过她还是笑着应允了老徐的安排,和他闲聊起来晚上想吃的几样菜。

一个家里连锅都没有的人,此时开始冒充起了大厨,也不知道谁给的自信,她点什么,他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