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是老大爷”

一大早就被一股暖意包围的唯意看到手机上的名字,换掉了懒散的声音,接起了电话:“Amanda你早!”

“唯意啊Morning,我想问问你怎样了呀。如果这几天祥云不方便去的话,那你带着笔记本来我们这里工作好啦!”除了照例的寒暄,Amanda也仔细听着唯意的声音,猜测着她这个早晨的情绪。

唯意眼珠一转,看了一眼还躺在床脚沙发上的老徐,把被子往下扯了扯,又替他多盖了一层,接着放小了声音回应着Amanda的话:“我还凑合,曾社确实让我休息几天,等我有时间就去找你下午茶吧,咱们出去喝咖啡?”

“你这是看不起我司茶水间!放心吧,美式意式随你挑,龙井普洱也全有,来不来?”

Amanda有的放矢,知道每一个问句的答案全是肯定的,而电话那头的叶唯意也是十分不懂得拒绝的性格。

执行上司的要求,对于Amanda来说,做事只有Good和Excellent两个层次,她既然猜到了赫然的意图,那她就一定能把唯意约来。

而叶唯意简单得多,五分好喝的咖啡,八分舒适的工作室,和十分有魅力的赫然,自然值得她拉近距离。以往那个神级人物突然就出现在了桌对面,并且听曾社的意思这是未来也有可能成为合作对象。

这样的悍然相接,让她觉得拥有了伸手便触到天的能力,就连自己都不敢相信,仿佛变道驶上了快车道。高速下,一切景物都黯然,只剩下匆匆向后,而自己手握方向盘的快感,让人贪恋,是种迷幻致命的吸引力。

而徐航也在这里,更是赫然和Amanda都始料未及的砝码。

说起徐航,昨晚两个人凑齐了两家的锅碗瓢盆,好不容易一起鼓捣出了尚且能吃的一顿晚饭。唯意平日里不肯露出的柔软肚皮总是能在徐航面前暴露无疑。气场合了,一切到位,更别提是在格外特别的今天。

老徐就像有一股魔力,在家里为唯意筑起了一道城墙,抵御着外面一切能从门缝里钻出来的箭头。

他说出的句子总是慢慢的,低下头来上目线温柔诱人。就着几杯红酒,安慰的话,关怀的话,偏爱的话,倾心的话,徐航在这晚通通倒给了她。唯意沉默了很久,也在努力平息她跳得过快的心脏,一白天演铜墙铁壁,都没穿帮,晚上反倒对着甜言蜜语,招架不住。

矛盾又离奇。

徐航站得前所未有得近,呼吸相闻。这同样也是他眼眶发热的瞬间,对于唯意走近他的生活,他后知后觉,全无信心又莫名勇敢。

兴许是刚才进电梯时,唯意被身边猛然间贴过来的人吓到时的那个表情,太过让人担心;又许是这一整晚唯意都按捺着一天的坏情绪,好像故意不提及打扰他人;平常手机随意乱放的姑娘,吃饭时刻意将屏幕这面朝下,仿佛这样可以扣住所有的暴力和干扰,切断源头。

她在害怕。

害怕被搜索,害怕被人肉,害怕那些让她当心一些的人随时出现。

徐航看着她的反常,越是了解,越是心疼。

爱是双向奔赶,唯意不舍得他跟着自己有一丝丝难过。

这些天的来来往往,原本不止只有一个人动心。

终于,徐航在厨房里握紧了她两只手,不给她逃避的机会,直视着她用最真诚的声音说着:

“我希望你过得好,安全,快乐。”

“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吧好不好?”

“让我做你男朋友吧,你好好想想这事儿,我等你回我呢,有结果了告诉我……好不好……”徐航一字一句地这样说着,还侧过头缓缓地亲了唯意的眼角。他以为她会躲开,但自己并没有被拒绝。

赤诚而勇敢,直白不弯弯绕;我的一颗心放在这里,等着你来。

无论你来不来,我都在。

呼吸相闻,亲密又美好,徐航差一点就想继续亲下去了,理智提醒,还是要等唯意想明白。

他太好了,好到让唯意徘徊害怕,担心太早遇到他,而自己还没有用全心全意的情绪准备好。人和人的缘分讲究时机,唯意分明知道自己也心动,也想好好拥有他,就是怕搞砸这一切。

老徐瞧着她局促的样子,又看到被自己捏紧的手腕红白分明,生怕是自己喋喋不休让对方尴尬,忙不迭地往唯意嘴里送了一颗山楂雪球,这熟悉的味道这回是他自己做的,虽然糖霜挂得不太好看,但还是盼着能从唯意那里得到肯定的回答:“好吃吗?”

这一晚聊到最后,徐航给了她十足的舒适安全,拖着她睡在了自己的卧室。

夜灯长明,不留一丝黑暗。

自己则委身于床尾的沙发上,看着唯意熟睡后,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才算落了下来,才敢闭上眼睛。

叶唯意自认为自己在白天的智商还是在线的,于是几天后再次出现在赫然工作室的她就这样坦然地被招呼着坐在了嘉宾小客厅的工作台上,既然她是Amanda“有枣没枣打三杆子”的目标人物,那么揣着明白装糊涂也行,揣着糊涂装明白也可。

这里果然漂亮又温馨,可以办公、开会、吃饭,舒舒服服。唯意把坚果盘里的一颗榛子丢进了嘴里,四处张望,仰着脖子坐进了转椅里。

“你尝尝我们这儿咖啡是不是特地道,我跟你说,这豆子都是赫然从札幌带回来的,北海道烘焙!尝尝!”

为了两个人一起排排坐,Amanda也带来了自己的笔记本。在这个下午,两个涂着枫叶红的妙龄女子,把这里坐出了自习室的架势。在唯意心里,一直觉得Amanda作为赫然的助理,不但业务娴熟,更是经营管理的一把好手,一面之缘过后,这姑娘她很是喜欢。

过道走到头,便是徐航的录音室,再隔壁一间,便是赫然。

赫然,这个人也的确像一团引人注目的火焰,披着耀人的外衣,行业瞩目。现在不知不觉祥云和赫然便有了交集,未来也存了无限可能。

这几天唯意努力着让自己的生活恢复正常,她甚至找到安妮介绍了一位咨询师,第一次接受了心理辅导。言谈间坦诚了自己的焦虑、担心和害怕,以及不能暴露这种焦虑、担心和害怕而给自己带来的二次伤害。安妮太在乎她,还在隐去她姓名后叫了自己导师一起了解她的案例,确认唯意正在经历着网络暴力的级别。

这场暴力最可怕的一点是:敌人既看不到,也摸不着。

安妮此前处理过类似案例,懂得报警和找律师并非没用但是效率极低,也见识过网暴和人肉之下当事人面目全非的生活。她看着这些天唯意身边轮流有朋友陪伴进出,老徐更是黑眼圈大到惊人,也没心情倒饬胡子了,又有从人变猿的架势。

身边朋友便是如一杯温水这样的存在,顺利的时候,你可能嫌弃他没有喝酒过瘾,没有奶茶醇厚,但这杯温水却暖心暖胃,出现在每一个不如意的瞬间,妥帖得很。

只不过朋友的陪伴仅仅是有益补充,真要逃出生天,一切还需唯意自救。正如Amanda看到唯意在茶水间里拒绝了后背朝窗的位置,而选择坐在了墙角的黑暗里,将自己藏在了百叶窗后。

这姑娘怕得要命,继续装作正常:“果然,这豆子油层真香呀。我们单位的茶水间,常备设施主要有……微波炉!”

“哈哈那你就常来吧,反正我们这里也不远。话说你知道吗,上次的电话还是赫然嘱咐我的呢,他知道网上的那些风波,很关心你。还让我可以和你们保持联络,年轻人聊得来,也算是两家保持好关系。”Amanda无意隐瞒,如实地说,她的口红印在了咖啡杯的边缘,莫名有一股性感。

“我来你们这里,总有一种,这里一切和我格格不入的感觉,你懂吧。虽然我也感觉很自在,但是总觉得似乎隔着有点远。”唯意说道。她不惧怕暴露,也全无隐瞒。

“那天两家坐在一起开会吃饭,我和赫然也觉得桌子两边好像是两种风格。不过后来再琢磨,赫然跟我说过,比起马文斌,他相信你是离这里最近的一个人。”Amanda扭过头,朝着唯意眨眨眼,“就是说,未来有合作机会,你愿意来我们这里帮帮赫然吗?”

唯意此前一直认为Amanda这次总要射出几颗子弹来,不管是询问祥云的现状,执行项目的内容,还是替赫然打探甲方是谁,都有可能,可现在看来自己的想法却都脱靶了。

原本挺担心的难以回答,反倒是Amanda客气地询问是否愿意,将主动权交给了唯意。

释放善意,也不为难她,真就像是为了来喝几杯咖啡,而才有的点心茶局。

只不过在Amanda眼里,她同样觉得自己没有输。

下午四点的阳光照进来,撒下一层金粉。晚高峰即将带来拥堵,可在这房间里,时间都慢了下来。比起唯意真诚的脸,Amanda的粉底更厚,笑起来看不出来真皮囊。

可总归是好意,双方诚心接近,预料中的剑拔弩张没有出现,反而是开放性选择。Amanda搅了搅杯子中的咖啡,放下勺子,一口下肚,丝滑顺畅。

试探伴着几分热忱,两颗真心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

Amanda准备送唯意回家,徐航这时按下车窗,朝着两位女士绅士地抬眼,询问过后,揽下了送唯意回家的任务。

车里有一股好闻的气味。

凭借堪称警犬的嗅闻,唯意闻出了金钱的味道。她顿时反思自己的觉悟,又好好地嗅了嗅,判断出这是祖玛珑的葡萄柚车载香片。

徐航有点犹豫该不该八卦地问及唯意来到工作室的目的,又觉得两个姑娘仅仅是约会逛街也合情合理,只不过他心里自然对Amanda的套路有所见识,便笃定这不是一次普通的下午茶。

可终究还是没能问出口,唯意最近有各种朋友见面聚会,他也见怪不怪,只是保证按时接送她,能够做到身边一直有人就好。

车内广播的声音适时掩盖了一丝丝安静所带来的尴尬,晚高峰的路段走走停停,两个人便听着拥堵信息开始心猿意马。

唯意借余光不停地看着徐航的侧脸,脑海里翻腾着滔天巨浪。

这个人从天而降一般来到了自己的周遭。她去剪发,他也去剪发;她去喝酒,他也去喝酒;她去拜访,他在拜访单位;她要回家,他住隔壁小区。

夜深辗转反侧,心痛难过时,徐航是对面那一扇窗前的止疼药片。

面对滔天巨浪,百口莫辩时,徐航带着她躲进一方天地酣然入睡。

这种感觉已经好久没有了,30岁的叶唯意对自己说。

他说他爱她,还说不急,等着自己慢慢接受他。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工作状态下永远的手起刀落,而吓走了所谓的追求者。修短随化,情随事迁,转眼间该嫁人的30岁到来,完全没有击出一粒水花,而自己仿佛用满不在乎的神情应对这一切,才更显潇洒。

几周前还在相亲市场连战连退,伤身伤心。爱人是一种能力,好像已经不太会了。

叶唯意盯着徐航的侧脸,移不开目光。

上次谈恋爱,好像还是结束那段出校园之后便跟不上成熟的感情。

俗气的故事往往具有共性。大学操场上的天作之合面对就业和前途,危如累卵。曾经的少年在留京和出国之间举棋不定,最终因为公务员不中而决定出国深造。叶唯意现在还记得那班带走男朋友的航班是在清晨时分,她以为自己会在机场撒泪分别,可结果站在那里,哭不出来。

人心便是这样层层上茧的。

唯意从来没觉得该对失恋而念念不忘,自取其害。可那曾经出现在年少恋人脸上的头也不回的倔强神情,在已经随着时光飞逝慢慢模糊了之后,今天又跳脱出来,扰人心弦。

徐航的侧脸看上去温和无害,和每一次见到一样,没有区别,这个人始终是淡淡的、温柔的、平和的、缓慢的。就好像是接到旨意,而派过来医治自己的狂躁和焦虑一样。

记得第一天见到他时,在方妍的美发店里,他胡子拉茬地坐在那里,一度被认为是非洲原野上的一头狮子。

也是大猫。

这只精致到胡须的大猫坐在身旁开车的细微动作,都像是抚在自己胸口上的股股热流。

唯意开始生出了一些不一样的情愫。

“没事吧你?嘛呢嘿!”徐航在试图唤回唯意飘到了空间站上的思绪。见对方不动,连个眼神也没给,接着催促,“跟你说话呢啊,睡着啦?问你要不要吃晚饭呢?”

唯意只得继续装死,演技上身,“哦,真的是有点困得要睡着了!”全然不顾自己一下午刚刚喝了Amanda做的三种不同口味的咖啡,这会儿连脉搏都跳得都加倍活跃。

“那你什么安排,要不要在外面吃个晚饭再回去?”徐航继续问,这时车载广播里传出的歌声也很好地配合着他,那些讲述浪漫爱情故事的唱腔,经久不衰。

叶唯意决定打断这高亢的声音,故意涨了声音,把歌词模糊了过去,“行啊行啊……那咱们就在家附近吃点再回去吧。”

徐航是无论叶唯意做何选择都会答应的性子。

生性柔软的他在工作上总是说一不二的性格,这位近两年在业界异军突起的配音演员非常平顺地经过了自己的起步磨合期,从龙套兼职配音开始,进步神速,直至今天,从单一配音体育集锦,后来慢慢接触动画片、广播剧和影视剧。

自从三年前和某视频平台开始合作了几部巨制纪录片之后,名气一炮打响。

赫然非常喜欢徐航这把嗓子,是见证璞玉抛光打磨成宝石的那个人。

为了表达彼此的诚意,赫然给徐航配备了一间顶级昂贵的录音室,并且双手奉上工作室合伙人的协议;而徐航伯牙绝弦,以真心换真心,未来所有的个人合同也全落在了赫然这里。

这是一段任谁听上去,都“有情有义、有江湖气”的佳话。

赫然在生意场和酒局中,无不炫耀自家工作室这张金字招牌,因为徐航的走红,这两年音视频业务也逐年走高。只不过躲在声线背后的那个人,对于大众来说依旧神秘。所有人都怀疑徐航这个名字到底来者何人,听上去怎么也是一位德高望重的中年大叔,沉稳、深情、厚重,娓娓道来。

却不知就连叶唯意也被骗了过去,她口中一句句的“老徐”、“大老徐”,其实也才26岁,还比自己小了4岁。

当得知这一真相时,她气狠狠地甩出了一句“那也是老大爷”,愤愤地摔车门进了餐馆。徐航跟在身后,带着一身得意,摇着尾巴选定了座位。

烤肉店上方飘浮着的油烟对于饿着肚子的人,是种直接的勾引。吃饱的人闻着总嫌太腻,饿的人扑鼻迎面,食欲大增。老大爷在得到“没忌口”的指示后,三下五除二就点好了肉和菜,碳火上了之后,三伏天空调房里吃烤肉的乐趣便全部显现了出来。唯意伸出了小猫爪,张着五根葱白,围炉烤手。她依旧坐在靠墙的一侧,环视四周。

徐航特意将肉剪断、翻面、烤至恰好,再换了筷子,才夹到唯意的盘子里。这肉蘸着海鲜酱油里的孜然粒,好吃得让唯意眯起了眼睛。

肥肉烤焦,瘦肉还嫩,大快朵颐。徐航和叶唯意光是能聊得来,已然惺惺相惜,自从发现能吃到一块去,便像接到了“你们俩必须给我在一起”的圣旨一样,觉得忤逆圣意是大罪。

这也是徐航第一次和唯意围炉而坐,暖意蒸腾,直视对话。她不再醉醺醺的,也省去了应酬上的客套,更加没有那晚的惊吓和疲惫。眼前的姑娘明亮起来,还不挑剔。

被问到吃不吃时,都说“来着”;端起小酒碰杯,也能陪着“走一口”,更是没有要减肥挨饿的恶习。

特别好。

这样的唯意坐在餐桌对面,让徐航觉得对方肆意地活在他的安全区域内,全不设防,很好投喂。餐厅到了上人的时段,身边不时人来人往,两个人的桌上,油滴到碳面,滋滋作响。徐航的心,也跟着这小火苗,开始翻滚出了几丝沸腾。

这姑娘从第一面开始,便不跟他见外,无论是起初的霸道任性还是后来的贴心交谈,都顺了他的心缝。直到那一晚,他留她住在了自己的家里,他鼓起勇气向她表白,告诉她别怕,有我在。

当然,唯意直到今天也没有回复徐航,还一句一个老大爷叫得无比欢快,喊得老徐忧愁。

两个人随意地聊着一些工作室的项目,特别是徐航接下来密密麻麻的排期。唯意说得少,听得多。那些发生在配音室的传奇故事,让她笑得前仰后合,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嘴占着。

说话和吃肉比较矛盾,还是先紧着吃肉吧,然后一边吃一边听,惬意非常。

咖啡消耗了她大部分食物的分解,饿得很是时候,几盘牛舌和雪花下肚之后。老徐管老板要来了葱丝和香菜,又把薄肉片拨到了铁盘上。

顿时喷香扑鼻。

就连服务员小帅哥都瞠目结舌,想给他颁发一块最佳食客的牌匾。

唯意决定放弃生菜和苏叶,专心吃肉。徐航一抹笑意,嘴角向上。两个人的小杯白酒很快便见了底。

推杯换盏,的确是人生一大乐事,特别是对于这样两位异父异母的亲哥们来说。当听到那些动物叫声是如何配的、吻戏是如何配的、音效库是多么神奇等话题时,唯意兴趣十足,注意力难得没有一丝摇摆,始终聚精会神。

“日常栏目配音应该是最为没有难度的,很省时间很出活儿。就是现在每周配音室这个工作量太重了,有点烦人,再招个走量配音师就好了。”

“希望未来能有更多新人新声音,我也能腾出工夫接一些好作品。”

“不管怎么说,我们这个行业还是比较被动的行业,需要一点点积累知名度。当你的声音被广泛认知了,被挑选的机会就多了。”

“我倒是相信,再攒两年,就两年,肯定会有个大动静的。”

老大爷絮絮叨叨,这些话不但说给唯意听,倒也像个工作汇报,在梳理自己。目前赫然工作室给了他非常大的自由度,因此徐航也希望自己作为合伙人,交上好看的流水,每年年底都能更进一步,蒸蒸日上。那些唯意熟悉的体育栏目和片子是徐航的看家业务,但是这位已经逐渐出圈的配音大咖显然拥有想去更广阔的天地折腾折腾。

他是大猫,更是猎豹。

绝不仅仅只有亮着肚皮晒太阳的悠闲,更加知道在自己的战场上如何猎食。

直到一碗大酱汤下肚,两个人才觉得给肠胃溜好了缝。

血糖升高的感觉舒服又踏实,一前一后,迈着有些慵懒的步子,奔家的方向踱去。

夕阳快要沉底,只露少少半圆。两人并肩缓缓,树影婆娑下是他们踏着一步一步的碎金。

自从有了上次的同屋相处,徐航偶尔也去唯意家待着,即使太晚被赶出来,两个人也会继续举着手机深夜对话,开启阳台上的遥相之望的一键聊天模式。既谈凡尘落雪,也议高屋阔论,天地之大,你我之间。

老徐明白,要给唯意时间,久一点,再久一点。这些天他们吃过无数顿饭,聊过无数个深夜,他有耐心等待。

有了摄影服务的第一单,唯意的签单生涯自此就忙碌了起来。现在的每周一例会,马文斌虽然还是坐在主位的那个,但是曾社却依惯例周周到场。由于不少同事已经参与进了唯意这单的执行工作中来,祥云传媒也呈现出了几分转型后的忙忙碌碌。

“唯意姐,这周我们进馆开始布置区域,所有的摄影区域都会标在赛事秩序册中,周四计划先出发4个人。”唯意选中了看好的新人丸子来做这个项目的执行组长,以往在办公室编编写写的小姑娘,第一次独立带队带项目,要的就是她的热心和细心。

“进场之后要确认的事情很复杂,因为我相信赛事承办方的经验是不足的,所以他们会非常仰仗你们的建议,所以你们过去,要把前期铺好。一,和赛事敲定我们的每日场地出片计划;二,试运行图片上传下载平台的使用感受,包括入口、带宽、用户使用友好程度等等,把问题提前想好;三,确认摄影师行程车程。”唯意一条一条地指导,她每说一句,丸子都在自己的笔记本认真地记录。

这也是这位小姑娘第一次满身满心全扑在一个项目上,她的责任感全方位被激发了出来。这种被信任的感觉,给了丸子无限大的支持,是一种自己都诉说不清的能量源泉。

职场中的这些友谊和感情,是可遇不可求的运气。许多人每天被领导折磨得想死,被同事戏弄得团团转,像丸子这样的新人,如若在旧有的祥云,虽然压力不大,却也不知道要等到哪一年才能真正接触到核心任务。

哪怕现在也依然不够自然,哪怕当众讲话还是颤颤崴崴……

丸子试着壮了壮胆,抬头对视到唯意鼓励的目光,推着她继续讲下去。

曾社长和马文斌靠在窗边,不经意地彼此聊着一些什么,但谁都知道,他们也在仔细旁听着项目的动静。

没人敢怠慢。

除了现在的这一单,叶唯意这两天不知是运气太好,还是过往的积攒在这阵子集中发力了,居然通过雪总的一个饭局,再次复制出来了一份方案和合同,交到了另外一个非奥项目执行方手上。

仗着祥云传媒的金字招牌,来自地方省市的赛事也希望能有央企级别的合作单位可以搭桥,以期背靠上总局,对接上副局长级别的领导。

眼见着这份方案又要落地,刚刚跟丸子开完会的唯意突然接到了一通电话,对方声音犹豫,又问及了一些无关痛痒的细节,几番拉扯过后,态势突然就慢了下来。

原本就不觉得会天降好运,因此在这样的心理准备下,飞掉这一单也没啥。

拖便拖一拖,成交也看缘分。可是路过打印机的时候,叶唯意却见到一模一样的一叠协议白花花地摆在打印机出纸口上。她甚至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还停下来仔细瞧了瞧。

于是看着相同的甲方乙方,相同的权责,远低于市场价格和自己报价的内容,唯意直愣愣站在那里,翻看着内容文字,等着看谁会过来拿走它。

作为现阶段领导眼中最顺风顺水的红人,自然是没人过来自找麻烦。直接来认领这单生意,怕在要自触霉头。

等了几分钟,打印机前无人问津。唯意抄起这几页纸,便连敲门也没敲,径自进了马文斌的办公室:“马总,我已经快谈好的山地摄影,结果有人报更低价格抢我的甲方,这事您知道吗?”

马文斌反应了一下,瞬间用一脸人畜无害的表情抓过协议看了起来,煞有介事地叨叨叨:“有这种事?我看看……我给你问问……你报了多少,唯意?我得问一圈!这事可不对……让外人看着像什么样子!”老马面对这样的场合,游刃有余。

要说见风使舵的能力,估计是健将级别。

唯意自知他的态度,但也不想退缩:“不能这样抢我对接的客户,我自己都觉得丢人,我几次三番跟对方强调价格了,结果又出来一位自己人,直接五万五万地降,不像话。”

“唯意,我不知道这是谁联系的,我现在就查这是谁准备审批的合同,他躲不开咱们法务,自然得给你一个说法。”

给你一个说法。

唯意也听出来了这话的意思。在老马办公室的这几分钟,她朝着屋外张望几眼过后,合计着这事顶多也就两三个人敢干。过去做记者的时候,大家为了优质的项目抢来抢去,生怕别人的脚伸进自己的资源。时间指针拨到了今天,抢来抢去的便是生意和明晃晃的项目奖金了。

一些需要培育好几年的人际关系和运动项目尚且被瓜分得生硬露骨,更何况7%的奖金,谁愿撒手。

这世间事总会成这样,强盗横冲直撞,失主反倒小心翼翼地想追回自己所得,还难上加难。再加上“谁主张谁举证”的规则,唯意如果用半天时间证明了“我妈是我妈”,少做好几件事。

对于马文斌来说,这是肉烂在了锅里,谁干不是干。作为大厨,盛进碗里的无论是五花肉还是大肘子,反正都能就着米饭吃得很香。吃猪肉,不用见着猪跑,更不用在意是自己栏里的几号猪在跑。

若是唯意还揪着不放,岂不是也让领导为难。前段时间还关怀备至的老马,也是如今秉公办事的老马,两面全是真。

至此,给你一个说法,显然也就是“一个说法”,是非纷扰的说法。

这件事最终也便只能化为叶唯意那来得也快、去得也快的情绪,不值得心神皆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