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有一天能够成为唯意姐”
虽然事件过程还没有最终结论,但是一张《人事公告》于次日便贴在了报社门口的公告窗。
钟鼎在祥云传媒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倒也令人怀着几分唏嘘,只不过他污染的土壤很难即时自我修复,不少他带来的糟糕习惯和丑恶风气,依然飘浮在祥云上空。
曾社因为用人上的失误,也在报社办公会中进行了公开检讨。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就连总局这一上午所有的谈论对象都成了钟sir的前世今生。有关他曾经奋斗过的单位,曾任职过的协会,也唯恐避之不及,一瞬间他的名字也下架了所有官网和新闻。
抹去一个人的痕迹如此容易,哪怕还没有官方的结论,光是互联网社死,就足以杀人。
取消点赞、解除关注、完全清零,仿佛他从来没有存在过。
屋外的小雪绵绵,把一切都覆盖干净。
马文斌重新成为祥云传媒的第一把交椅,甚至因为所管辖部门的增多,他的办公室还又重新扩大了面积。经历过起起伏伏之后的老马知道,今时不如往日,哪怕再次拿回独立管理权,可钟sir折腾跑了他一众得力骨干,祥云转眼成空。
昔日一百余人,现在只剩下五六十,移民的移民,跳槽的跳槽,转行的转行,去读书的也不少。
过去的辉煌再也不现,终是缓坡慢慢下行。
而钟鼎那间用过不久的办公室虽然全新,但别人总嫌晦气,就连部门总监都不愿意坐进去,最后改成了小会议室。
昼夜被节气调整了时长,北京的冬天漫长干冷。街上的奶茶和冷饮都不见了踪影,倒是糖炒栗子和冰糖葫芦抢了风头。
安妮在月初两张罚单之后,终于不幸地凑齐了第三张,奖金清零。她把这一切怪到自己时运不济,也担心执照吊销这种大问题:“估计又是哪个同行干的,哼,别让我知道!”她一肚子气撒不出来,就剩下说狠话了。
对面的Amanda连忙塞了一口蛋糕进她嘴里,两个人靠着肩膀,有一句无一句地眉来眼去。安妮看着Amanda给赫然制作下周行程表,看到那以小时为计的工作量,顿时又原谅了自己的无所作为。
“要不还是来我们园区吧,大大小小我看好几家了,我觉得你这个职业有没有实体营业还是很重要的。租咨询室或是视频咨询还是不如开门营业的好。那样才有pop in的客人啊!”Amanda这样建议。
“成本啊大小姐……那我现在赚的钱,就全用在房租水电上了呀……”
“社会飞速发展,节奏越来越快,你放心,有病的人肯定越来越多了,我现在就觉得我也怪抑郁的。”
“别这样暗示自己,就你这干劲,我看你离有病远着呢!”安妮掐了她一把,又迅速揉了揉。
“要不要我问问我老板,让他去谈价格还能再便宜些!”
“赫然?”
“对呀……我先问问,万一行呢!”
想着未来那间有可能存在的心理咨询中心,安妮和Amanda已经把铺什么颜色的地板,贴什么图案的墙纸,摆什么叶型的绿植都讨论了一个遍,仿佛第二天就要开业,预约本上也写满了客户到访。一派喜气洋洋,欣欣向荣的盛景。
Amanda不但鼓励要开一间属于自己的咨询中心,还催着她提升学历,去到高校做青少年心理咨询讲师,进一步在更高平台寻求更多机会。比起安妮这些年的一通狂奔,Amanda倒是越来越像赫然了,智慧渐开。
“勇敢点儿嘛!前三年只要不赔太多,就撒开手去干!”涂着大红指甲的一只细嫩小手,紧紧握成了拳。
跟着赫然很多年的Amanda,也长出了她老板一样视野和信心,凡事不退不怕,茂盛参天。
也在憧憬地板和墙纸的还有叶唯意。小两口开始计划起了将徐航家重新换个地板颜色;那既然换了地板,不如把墙纸也重贴一遍;那既然贴了墙纸,不如有几个矮柜需要添置一下;既然矮柜那么漂亮,是不是厨房应该打通,做个开放式的小岛用来喝咖啡啊。
百万富婆叶唯意虽然钱在帐上,但她坚决表示,装修不许超过三十万,额外部分皆由徐航买单:“那不能全花完了!我得存着……存的得比花得多!”貌似非常有道理。
徐航在一旁听着,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你的钱留着干嘛啊?”
“跟你过日子!”
“跟我过日子?装修的钱,不就是跟我过日子的钱么?”
“那不行,这是妈给我的钱!”
“哎哟嗬……这妈叫得可真亲!”
上礼拜刚刚回叶家吃过晚饭的徐航就结婚的事情,和叶建国正式地交了底。叶家很喜欢这个女婿,用洪女士的话来说“还有点担心唯意老不跟个人似的”。
思来想去,叶唯意欢欢喜喜打定主意准备把自己的一居室小房子卖掉,刚好用卖房子的钱置办新婚。她打算好了,未来两个人过日子,虽说各有工作各有空间,但是一个共同的账户还是很有必要的。
“这个账户,我们每个人都往里存一些启动资金,好不好。然后呢,以后我们每个月的工资,也要都存进去一些作为我们的共同财产。我并不想过我父母那种一人管钱的家庭模式,我觉得双方都空间大一些的好!”
“那你说存多少?”
“先存十万……之后每个月我们每人存工资的1/5怎么样……谁赚得多,谁存得多!”
“那肯定我赚得多呗!”徐航皱着鼻子说话,一脸不服。
“那你就多存吧哈哈哈哈……”
“至少我觉得这样大家都自由一些,又有家的概念。我也不希望我老公未来被管得到处藏钱,为了个小金库跟我躲来躲去的。”叶唯意突然换了一幅严肃的强调,认真地讲。
徐航很是同意这个提议,完全AA制的家庭他不喜欢,但是一点羁绊都没有的财务制度又太过冷漠。刚好,这个共同账户的设立,让正盘算好好日子的小两口,觉着值得一试。
当然徐航也藏了私心,固定的储蓄计划还是稳妥的,只要唯意不理财,财应该不会弃他们而去。
站在这个叶家东拼西凑才买来的房子中间,洪女士带着唯意将屋里的大小物件一点一点收好。当初欢心鼓舞搬出来的那天还历历在目,叶唯意觉得终于有了自己的一方天地,哪怕旮旯再小,都是实打实属于自己的。
那时的她没想过结婚,一心一意奔事业,哪怕在祥云她只是排不上号的新人记者,哪怕跟马文斌天天斗智斗勇惹得自己火大,现在回想起来,实在太过充实有趣。
那时写字台前的记事板上写满了老马的坏话,她还嫌不解气,就把合影里领导的脑袋圈出来,画上小狗耳朵和尾巴。
叶唯意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结婚,因为这件事情在她的人生规划中,是一件性价比极低的选择。她看着自己的母亲日日操劳,想象着如果洪女士没有老公孩子的拖累,没有那么多牵挂和辛苦,绝对在事业上会有大发展。
这样的人生不应该在自己身上再上演一遍。每个周末傍晚应该是前往工体采访中超的时间,不能浪费在做家务上;每四年都应该出个长差不能缺席奥运会,没时间带孩子参加辅导班;当自己40岁的时候,还应该活力满满,成为祥云年轻记者的榜样,而不能因为结婚要兼顾家里或是老公赚得多,就轻易放弃自己的计划。
许多比唯意年轻的女同事,那些刚刚入行的女孩子们,都说过“希望有一天能够成为唯意姐!”
这些年不止一个人对她说,不绝于耳。
反过来又时刻鼓励着她,要去做不掉队、不松心、不放弃的人。
是自己暗搓搓的动力,和小小得意。
有时候榜样的力量,也鼓舞到榜样自己。
这间小屋子听过唯意无数的心里话,哭声、笑声、感叹声,直到今天,甚至她还后悔没有把它打扮得更漂亮温馨。
总想着等着再稳定一些,再添置一个洗碗机;总想着工资再涨一些,就换成戴森换气扇,那些未完成的心愿,却不由主人生活的变迁,而不再来得及。
唯意从窗口望出去,能够看到徐航家的阳台,那个当初无数个深夜和老徐遥望着聊天的夜晚。
“嘿嘿嘿……”叶唯意露出了显得智商不那么高的一股子微笑。
“嘿嘿个什么你嘿嘿……你动作麻利点儿吧,让你收拾书柜,你能捧着相册看半天,你还干得了干不了!”洪女士有些生气,这位铁娘子的娘要说干活,她认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急什么啊,今天收不完我以后慢慢收。”
“就这么一点活,你还要拖几天。干完得了!”洪女士加大分贝,说话声也急促了起来。
“哎呀妈,你就那么急着把我嫁出去啊?咋有种收拾铺盖给我滚蛋的意思呢?”叶唯意一合相册,也不再傻笑,看了看自己操劳半生的妈妈,嘴上说着跟心里完全相反的话。
“你以为我愿意呢?谁也配不上我闺女!”上一秒还在生气的洪女士,下一秒就坐了过来,顺了一下唯意的头发,叹了一口气说到:“跟你婆婆比起来,妈妈真觉得送姑娘出嫁送得有点寒酸啊。”一贯乐天又豁达的洪女士,在这个问题上,真是犯了难。
“诶?咋突然走煽情路线了?得得得……打住,这不属于咱家风格。”
“知道有这么一天,你长大了,你工作了,你嫁人了,妈妈知道你做事有准儿,不愿意管你。”
“我也想着,尽量让您放心。你看徐航,应该是你们挺放心的那类女婿吧?”
“反正比你那个驴德行强多了!”洪女士看着自己半辈子的成就。
如今唯意的面庞总是一幅轻松恬淡的神态,不再是几年前那个语速飞快、咄咄逼人、得理不让的姑娘。时光终究手下留情,但也下刀子刻下了岁月痕迹。
“妈……其实结婚吧,也不是非要结,我过去一直说,那张纸不重要,日子过得舒心才重要。现在觉得也没错,而且结婚,也不代表我一定会生孩子,你们还是趁早别盼着抱孙子,省得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爸爸妈妈就希望你生活得好,和睦过日子,生不生,别跟我们商量,你们俩决定就行。”
“我就说嘛,你肯定不是那种催婚催生的妈,没那么俗气!”
“不生就不生,我啊,就耽误你身上了。我要是没生你,我估计我这辈子成就更大。”洪女士和叶唯意不一样,她虽然也在聊天,可手底下不停,瞬间就让墙上一众挂饰进了箱子。
“是啊,嫁老叶,可太委屈你了,妈……你说你要个嫁个富一代,我不就成了富二代了么!”
“你凑合着过吧,这不也凭借自己努力,去你婆家做富二代了么。”
差不多一样的基因序列,排列出说话都一个德行的母女。这胜似姐妹的娘俩儿被一阵敲门声音打断,方妍站在洪女士面前少了一些面对唯意的窘迫。
吃了太多叶家的饭菜,洪女士好像是每个姑娘的妈妈。
她一把拉进来方妍,不见外地好像逮来了一个非法劳工,正好替换那瞧不上又不出活的唯意:“快过来过来,这下子咱们吃晚饭前有希望收拾利落了!”
方妍拿起散落在地上的一本相册,坐在了唯意对面,也翻了起来,每一张照片都是她们在初中运动会上的脸庞,稚嫩的,真诚的,欢笑的,阳光下的,因为跑完跳完而浑身是汗。
“我还记得我是400米冠军呢,当年就没人跑得过我!”方妍看着自己站在领奖台上,举着鲜花的样子。
叶唯意没有说话。
“唯意,你是准备搬走吗?要结婚了,搬去徐航家了?”
“是。”
“祝你幸福。我过来也是想你和阿姨干点活。如果你不想看见我,那我先走了。”
叶唯意敛下眼神,她合上了相册,随手放在箱子里,抬起头直视方妍眼睛:“我也希望你好,但是经历了这一圈,我肯定很难当成没发生……我很难说原谅,也不是不能原谅,可能……就过些时间再说吧,我也说不准我会怎么想。”
“嗯,我们给彼此这个时间,我不着急,我把我的歉意和示好都放在这里了。”方妍拍拍唯意的手心。
“那就慢慢来吧,一张纸皱了,在我看来,它一定是难以完好如初,捋平了也有印儿!”
“那我做宣纸,等着你裱!”方妍知道叶唯意偶尔喜欢去看画展,还是半个装裱专家,不知怎么就突然想到了这事,脱口而出。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倒是冲着这句话,都会心地笑了出来。叶家就像一个椭圆的容器,没有尖角,全是关爱,在这个家里泡过几回的孩子们,倒是像熟宣一样密实又柔软,攥紧再打开,康复能力超强。
“你们俩别聊了,手底下麻利点儿!咱们五点收工,然后你们俩还得跟着我去超市买菜呢!”
坐在樟宜机场的夏一菲,被候机大厅的翠绿热带植物包围,原是草木清新,愣是被她看出了满目疮痍的悲凉。
一次计划外的仓促回京,不但引起了咖啡店老板的抱怨,老公和孩子也甚是不满。虽然昨晚厨房里的小小争吵及时被扑灭,但没有改变计划的她仍然让这次不愉快雪上加霜。夏一菲没有带箱子,也没想着回北京多待,仅仅是赫然的热情邀请,就让她无法说不。
突然接到Amanda的电话很意外,两个人过去交集不多,但电话那头,赫然三秒后熟悉的声音传来,他说希望她能施以援手,哪怕只是短期,哪怕只是项目制,一切随夏一菲方便。
就连来京一聚的机票都由工作室第一时间随她时间订好。
无论身心都已经北上的一菲在登机前的最后一点时间里,享受着独处思考的畅快。咖啡店和网约车将她的时间占满,就连发呆的时间,都十分宝贵,不配随时拥有。
坐在草木茂盛中间,繁花似锦,雾气沼沼,这一刻的一菲,不属于老公和孩子,也还没接手赫然那边的工作,唯独属于她自己。
人生行至此处,看似更加辽阔,实则冷暖自知。和唯意一样,夏一菲当年同样舍不得离开祥云传媒,有一股迷一般的依恋,那是曾经奋斗过的地方,无论今后再从事几份工作,她都会说“我曾经是个体育记者,来自祥云”。
挥之不去的融进血液的体育人生涯,是祥云带给他们的荣耀。
四季如春的新加坡,到底还是不如四季分明的北京城。
寒来暑往,虽然叶唯意一直费心对接着有关赛艇的项目,就连工作餐都组织了好几轮,但是祥云传媒和船舶公司的合作进行得并不顺利。去年从顺义回来之后,双方先是谈了几轮,需求难以一致,目标城市为青岛奥帆基地这点也让执行团队实在难以招架。另外,国字头的赛艇协会根本不看好这家公司,并且偷偷透露给曾社长,这家新贵厂商并不在协会的器材供应商名录之中,它们还需要整体的质量体系认证。
而这是一个长久的过程,也要经得起协会的多方评审。
所以想抄近道的这家公司,其实也是在求一个弯道超车的机会。
当然,求而不得,总是不甘心。几次三番的拜访和洽谈,终是落不了地。
于是这怨恨淤结在胸,得出口气,叶唯意便接招了这么一出不大不小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