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施恩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叶晨睿正被卞都拉着坐在一辆不知道前往哪里的出租车上。上车前,卞都跟司机耳语了几声,叶晨睿没听清他们都说了些什么,手就被卞都抓着上了出租车。

“叶晨睿,你在哪啊?那谁神经病啊,到底把你拉哪去了,我在附近找了一圈都找不到你人!”施恩在电话里激动地咆哮着。

叶晨睿偷偷地看了眼坐在身侧闭目养神的卞都,目光落在那只被他一直紧握着没有放开的手上,微微地叹了口气,用闲置的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小声地回施恩:“施恩,你先回去吧,我有点事。”

“什么事啊……”

施恩还在追问,卞都突然身体动了下,朝叶晨睿靠了过来,微微睁开了眼,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垂下视线,伸手环住了她的腰,像那次在KTV时那样,半躺着睡在叶晨睿的怀里,再度闭上眼,咕哝了声:“好吵。”

叶晨睿看了眼手机,施恩的声音在里面聒噪地响着,她匆匆跟施恩说了声对不起后,挂断了电话。

出租车在宽阔的柏油马路上极速的行驶着,穿过拥挤的车流,独自开上了一条荒无人烟的大道。夜幕被拉了下来,深蓝色的夜空中漂浮着缥缈的白雾,凄迷缱绻,更显得四周的环境孤寂阴冷。

叶晨睿却丝毫不觉得害怕,或许是因为卞都就在身旁吧。

垂眼静静地望着睡着的卞都,叶晨睿没有查看他是真睡还是假寐,只是兀自幽幽地想,卞都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

在对她做了那样的事后,他怎么能什么话也不说,也不解释,就这么睡着了呢。

这不是叶晨睿第一次想这个问题,也不是最后一次,这个问题,在往后很长的一段岁月里一直伴随着她成长,她越是深究下去,在卞都的囚牢里就陷得越深。

车内的气氛很沉闷,司机百无聊赖地抽着烟,车窗被拉了下来,烟雾袅袅地从窗户中飘浮出去,混杂在奶白色的雾气中,是雾是烟难以分辨。

车上山了,卞都发出轻微的鼾声,像孩童般抓着叶晨睿的手指不放。

他是有多久没睡了?

叶晨睿将手臂换了个姿势,为了让他睡得舒服一点,然后抬眼眺望外面的天空,只能看到斑驳的黑色树影,再无其他。

周围一片沉寂,可叶晨睿的脑子里却思绪翻涌着,像涨潮时澎湃的海浪。

卞都说他喜欢她,即使真的让人觉得难以置信,可他就是这么说了,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表情是那么的认真,说喜欢她,让她待在他的身边。但她不可能留在他身边的,不是因为她喜欢夏息,就算她心里装着夏息,她也从没想过能和夏息在一起。她跟卞都的事跟夏息无关,卞阿姨知道卞都想要跟她在一起,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冷静地想了一会后,叶晨睿觉得很有必要跟卞都好好谈一谈。

车驶了漫长的一段路后,终于停了下来,下车的时候,叶晨睿终于知道卞都带她来哪里了。

这是京都北山口的一座悬崖。

司机说了声:“到了。”

卞都从叶晨睿的腿上移开了身体,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付了钱,拉着叶晨睿下车。

似乎觉得大晚上跑这来的人挺不正常的,司机怪异地看了他们一眼,但是没有说话,调转车头开车下山了。

大腿被卞都压了一路,麻得叶晨睿有些站不稳。

见她摇晃地要跌倒在地,卞都快速地伸手扶住叶晨睿,揽住了她的腰。

无心顾及自己跟卞都之间亲密的肢体接触,叶晨睿手紧紧地抓着他的外套领口,问:“卞都,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让你陪我看日出。”卞都说,“去年我让人在上面修了座小木屋,在山路上安置了路灯,当做自己的十八岁生日礼物,准备以后看日出的时候,晚上就睡那里。”

“可是卞都,我不想看日出。”叶晨睿小声地说道,在卞都的怀里挣扎。

卞都双手大力地钳住叶晨睿的肩膀,迫使她转过脸去看他,阴冷地笑着,说:“叶晨睿,这事由不得你,出租车走了,我让他明天早上再来接我们,你这会就算要走也没法走了。”

叶晨睿有些生气地瞪他。

卞都不以为意地扬起嘴角,拉着叶晨睿继续往山峰上走:“就当是你这些年欠我的生日礼物,我生日,你从来都没送过我礼物。”

卞都的话像石头般砸在叶晨睿的胸口,心脏泛起细微疼痛来。

不是不想送他礼物,他生日,叶晨睿都会手工制作些小东西放在礼品袋里准备送给他。但是她每次看到其他人送他的昂贵东西时,就觉得自己做的那些东西粗陋得拿不出手来。她怕送出去被卞都的朋友们嘲笑,于是每次都只是做了藏在自己的书柜抽屉里,没有送出去。

“卞都,我有给你发祝福短信啊!”望着卞都稍许失落的背影,叶晨睿急于出口辩解道。

卞都突然停下了脚步,回头恶狠狠地瞪叶晨睿,抓狂道:“短信才一毛钱!在你眼里我就值一毛钱吗?”

叶晨睿理亏地低下头,心里嘀咕着,人的心意是不该用金钱来衡量的。但她想想这些话跟卞都说了他也不会明白,见惯了高档礼品的卞都,怎会知道为了这一毛钱的短信,她打了多少份草稿,才敢编辑好发过去。

“卞都,我们能谈谈吗?”

卞都松开叶晨睿的手,继续往前走,仿佛要与这黑色的天际合为一体。

叶晨睿僵立在原地,忍不住地出声喊住了他。

卞都没有回头,他似乎猜到了叶晨睿要跟他聊什么,加快步伐走到了峰顶,站在悬崖边上,声音混杂在凛冽的冬日晚风中,传递到叶晨睿的耳朵里,像刀一般刮着她的耳膜。

“叶晨睿,我说过了,从今天起,只要我想,你就得陪在我身边,哪都别想去。你要敢拒绝的话,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卞都他,霸道得近乎无耻。

叶晨睿转过身去,不想理他。其他什么事,她都可以迁就他,可是这件事不能。

卞都他不是小孩子了,他不该这么任性地决定他人的人生。而她是个人,不是他说喜欢的时候就可以宠着,不喜欢的时候就可以丢掉的玩具。

说爱一个人,是要负很大责任的。卞都说想跟她在一起,是一秒,一分,一个月,一个季度,还是一年,一辈子……

很多话,说的人只说了几秒的时间,听的人却记了一辈子。

叶晨睿不愿接受卞都的心意,不是卞都不够好,是她自己的原因。她不够美丽,不够聪明,不够家庭显赫……最大的原因,她不够坚强。

原谅她长了一颗脆弱的心脏,太容易受伤。

叶晨睿怕自己听信了卞都的话,忍不住心动了,去爱了,他却不要她了,那么一颗已经送出去的心还怎么完好无缺地放回自己的心室里。

02

身后传来巨大的声响,叶晨睿悚然一惊,脚步再也走不前。

惊慌地转过身去,看到空无一人的悬崖时,她的眼里仿佛能流出血来。

卞都他,总是这么的任性。

快速地冲到悬崖边上,叶晨睿跪倒在地,胡乱地朝下伸出手去,大声地哭喊着卞都的名字,眼泪不停地从眼眶里渗落出来。

“卞都——”

“卞都——”

“……”

不管叶晨睿怎么呼喊,回答她的只有空寂山谷里她自己的回声,还有东西不停坠落擦过悬崖峭壁上的树枝发出的摩擦声。

“卞都,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不就是个人吗,你要的话,我给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卞都,你不要……”

叶晨睿睁着肿痛的双眼痛哭着,眼睛死死地望着悬崖下方,除了黑乎乎的树影外,根本看不到卞都的影子。

万念俱灰之下,叶晨睿却骤然平静了下来。

她想,如果卞都因为她死了的话,那她就跟他一起死了好了。

这样的话,就不会回去面对刘瑜他们了,不用怕被刘瑜骂了,也不用对卞格觉得愧疚了。

想到这,叶晨睿站起身来,俯身准备往下跳。突然的,手被人拽住了,一个巨大的旋转,她摔进了个温暖的拥抱,抬眼,便看到了在路灯下微笑的卞都。

卞都恶作剧得逞般朝她得意地笑着,说:“叶晨睿,你刚说的话能当真不,我要什么,你都给我?”

“啪!”另一只没被拽住的手,叶晨睿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用力地朝卞都漂亮的脸蛋上打了过去。

卞都的头偏向了一边,然后他很快地转过头来,愤怒地瞪着叶晨睿。

叶晨睿望着他,泪水润湿了整张脸,伸手用力地捶打着他的胸膛。

卞都大力地抱紧叶晨睿,任由她在他的怀里发泄,却不让她走。

最终叶晨睿精疲力尽地停下了手,手抓着卞都的衣袖,哭得喘不过气来。

“卞都,求你不要再吓我。”叶晨睿近乎哀求地说。

卞都将叶晨睿拉离开来,红着眼眶用力给她擦眼泪,然后又俯下身来,用力地亲吻她。

就这样吧,如果卞都要的是这些,就都给他吧,就这样吧,就当是她报答卞家照顾她十年的恩情。只要卞都高兴,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叶晨睿自暴自弃地想,闭着眼承受着卞都的热情,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天晚上,卞都带着叶晨睿去了那间他精心设计的林间小屋。那个晚上,叶晨睿一直在发抖,感到说不出的冷,卞都抱着她坐在火炉前面,她蜷缩在他的怀里瑟瑟发抖。

他不停地亲吻她的额头,脸颊,唇瓣给予安慰,她慢慢地睡去,做了个极不安稳的梦,梦中的情景叶晨睿早已不记得,只记得那晚,卞都贴在她的耳畔温柔地哄着她,说:“别怕,晨睿,我是在爱你。”

别怕,晨睿。

别怕……

翌日醒来,天已经亮了,阳光从小屋的窗户中穿透进来,屋内只有叶晨睿一个人,卞都不在。

说好看日出的,可是这太阳已经出来了,还看什么呢?

叶晨睿起身从小屋里出来,不知道是不是昨晚受了凉,脑袋有点昏沉沉的。周围找了一圈,都不见卞都的影子,最后她走到了悬崖那,终于找到了一个人坐在崖边上的卞都。

“卞都!”叶晨睿出声喊了下他,喉咙微痛,声音带着沙哑。

闻声,卞都回头看她。

叶晨睿永远也忘不了那时的场景,光从天际直直地打在卞都清瘦的身躯上,他整个人沐浴在阳光里,黑色的碎发被寒风吹得不羁地飞舞,好看的嘴角微微地上扬。光太强烈,使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叶晨睿看不清卞都那时的神态,只看到了他眼底闪烁的泪光。

后来叶晨睿隐约记起在小屋那晚发生的细枝末节,才明白那日卞都之所以那般悲伤,原因是在于,那个晚上,被冷风冻得发烧的她说了一夜的胡话。即使在睡梦中,她也一直喊着夏息的名字。

“夏息,救救我!”

是夏息,而不是卞都。

可是卞都,从来不告诉她这些。

03

坐车从山上回来,一路上,昏昏沉沉的,叶晨睿都在睡觉。卞都抱着她,不停地用手试探她的体温,然后催促着司机。叶晨睿整个人像浸在水缸里似的,全身都在出汗,又热又冷。

叶晨睿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旁边睡着施恩。

手臂发麻,叶晨睿略微动了下。

施恩醒了,睁开眼看到叶晨睿,劈头盖脸地朝她骂了过来。

“叶晨睿,你总算醒了,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啊!猪都没你这么能睡的,你要再不醒,那卞都估计要把这医院砸了。”

叶晨睿看了眼四周,问施恩:“卞都呢?你怎么会在这,我睡了很久吗?”

“发烧睡两天,你说久不久,卞都被陈天极给拉走了,他在你这边守了两天都没合眼,眼睛里全是血丝,阿极看不过去,硬是把他给拽走了,让我留下来陪你。你真是吓死人了,那天你们到底去哪了啊,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啊?好好的怎么会发这么严重的烧,四十度诶,医生说你再不醒估计得烧坏脑子了,到时候得通知你家长过来了,现在还没告诉呢,陈天极说是因为你卞阿姨太事儿多,怕她说胡乱,你卞叔叔跟你妈知道肯定要担心,你情况还未定,所以暂时没告诉他们。”

“对了,你知不知道现在校内都传疯了,就是你被告白,然后卞都拉着你走的事,现在大家都在猜测你们到底是不是一对,还扯出了那什么秦一璐夏息,我看八卦论坛上你们之间的关系网,看的头都晕了,不就是谈个恋爱吗,你们关系要不要搞得这么复杂……”施恩像只麻雀,在一旁聒噪着。

叶晨睿浑身乏力,提不起精神,就这么躺着听施恩说话。

施恩自顾说了会,看叶晨睿累得都说不出话来,她终于安静了下来,凑过来问:“晨睿,你饿不饿?”

叶晨睿摇摇头。

施恩严肃道:“不行,你这两天都没吃东西,就挂点营养剂,身体太亏了,我得出去给你买点东西好好补补。你一个人先在这躺着,我喊陈天极过来和我换个班。”

叶晨睿伸手拦住施恩:“别喊阿极了,他高中还要上课呢。”

“就他那个德行,一个老逃课的留级生多上一节少上一节能有多大区别。”施恩极为嫌弃地说道。

叶晨睿拗不过施恩,只能任由她给阿极打电话。

施恩潇洒地走掉后,叶晨睿独自躺在**,疲倦地又睡了会。不知道睡了多久,感觉脖子那边痒痒的,像小猫的胡须摩挲着她的皮肤,她忍不住地睁开眼,转过头去,便看到了满脸灿烂微笑的阿极。

阿极手里拿着副毛绒手套,是可爱的猫头形状,肥嘟嘟的腮帮两边竖着几根软毛毛的胡须。刚才他就是拿这东西挠她痒痒。

“晨睿,送你的,昨天冬至了,天冷了,你体质不好,得记得御寒。”阿极把手套丢到我的怀里,然后拉开一旁的木椅,翘着二郎腿坐了下去。

叶晨睿将枕头拿了出来,放在身后靠着,坐起来跟阿极聊天。

“阿极,你不上课吗?”

阿极“哈”了声,脑袋东张西望地装作没听见,扯开话题说:“晨睿,你觉得施恩怎么样?”

叶晨睿被成功转移了注意力,皱着眉头,不解地问:“施恩她怎么啦?”

“不是她怎么了,是问你觉得她这个人怎么样。晨睿,你果然是烧糊涂了,更呆了。”阿极朝叶晨睿嬉皮笑脸道。

“施恩她,挺好的。”叶晨睿垂头冥想着,幽幽地回答说,“也挺可怜的。”

阿极点点头,附和声:“脾气也挺糟糕的。”

“阿极,你是不是喜欢上施恩了?”看阿极那个样子,叶晨睿忍不住多嘴问了声。

阿极突然收了笑,表情看上去认真而又苦恼,抓了下头发,向叶晨睿求问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喜欢她,我之前也没谈过恋爱,也不知道什么叫喜欢,我喜欢的人可多了,但是不讨厌施恩是真的,总觉得她跟人不同,起初救了她只是一时意气,后来听她说的经历,又觉得她挺可怜的,这世上她一个亲人朋友都没有了,是个彻底的孤儿了。我这人,从小就看不得那种没爹没妈的孤儿,看得心会特别难受,会想到自己,然后就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给他们,看不得他们一点委屈。对施恩,我就是那样的。看她就好像看我自己,她就像我的一面镜子,从她身上,能看到我的一切,我的放浪不羁,叛逆轻狂,还有被抛弃的悲哀。”

“阿极,你不是还有你爸吗?你还有好多朋友,你不是什么都没有啊!”叶晨睿安慰阿极说。

阿极点点头,脸上的神情又变得明媚起来,露着两只小虎牙对叶晨睿笑道:“是啊,我老子不算,我还有卞都他们,晨睿,我没事。”

叶晨睿突然的很想摸摸他那头夸张的头发,说声:“阿极真乖。”

“当你喜欢上一个人,你看他时的眼神跟看其他人时的不一样,你的眼睛好像会发光一样,眼里只剩下了他。”叶晨睿幽幽地说道,回想着自己喜欢一个人时的心情。

阿极在一旁赞同地点头,激动地说:“有,有,我看到红烧肉时就会两眼发光。”

叶晨睿哭笑不得地看着阿极:“阿极,施恩不是红烧肉啊!”

阿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狡黠地朝叶晨睿眨眨小眼睛,调皮道:“晨睿,我明白了,喜欢一个人会有生理冲动,我看到施恩就想抱她亲她吃了她,我觉得我是喜欢施恩的。”

叶晨睿被他说得脸颊有点发烫,不禁红了红脸。

好像阿极这么说,也没啥错的。

病房的门突然被人拉了开来,施恩满面羞红地站在门外,怒瞪着阿极,手里拎满了东西。

阿极看到施恩,就像小狗看到了主人似的,蹦跳地冲了过去。

施恩把东西全朝阿极身上砸了过去,红着脸骂道:“你脸皮钢板做的,害不害臊!”

施恩羞涩地跑掉了,阿极将东西放到了叶晨睿床边,抱歉地说了声“晨睿,对不起”后,匆匆追了出去。

叶晨睿羡慕地望着他们,慢慢收回了目光。

她想,那或许就是爱情最初的模样,单纯又美好。

只是她的爱情,它是四月催生的七月果,味苦涩。

04

叶晨睿人醒了之后,烧就退的快了。

施恩帮叶晨睿到学校里请了病假,这几日一直都是卞都在照顾叶晨睿。对于生病的原因,卞都跟叶晨睿两人彼此心照不宣。

施恩在阿极给她租的小公寓里给叶晨睿熬了好几天的鸡汤,一直催着叶晨睿进补,阿极在一旁艳羡着说:“晨睿,让我尝一口,就尝一口。”

不过阿极每次刚开口,就会被施恩拽着耳朵骂:“你多大一个人了,还跟病人抢吃的!”

挨了骂的阿极可怜兮兮地躲在墙角画圈圈,看到卞都跑过去跟他抱怨,卞都总是一个字:“滚!”

夏息听说叶晨睿住院后,跑来医院看她。他来的那会,施恩跟阿极都各自回学校上课了,卞都回了趟家里,刘瑜似乎有事找他。

叶晨睿想,还好卞阿姨他们不知道卞都想要跟她在一起,不然总免不了一番吵闹。不过算了,这些都不是她所能掌控的事,卞都决定的事,谁也更变不了。她所能做的,只是继续迁就他,走一步算一步。幸福也好,悲伤也罢,生活对她来说,不过是得过且过。

卞都买了张躺椅放在病房的窗户那,叶晨睿一个人坐在那看窗外的景色。那天是阴天,也不好出去散步晒天阳,只能待在病房里发呆。

叶晨睿觉得自己好的差不多了,可以出院了,但是卞都不放心,硬是让她多住了两天。

门外响起敲门声,叶晨睿以为是卞都他们回来了,但又转念一想,卞都跟阿极和施恩他们都不是会敲门的主,不是他们会是谁呢?

叶晨睿的疑问很快就被消除了。

夏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问了声:“晨睿,你在吗?”

“在。”叶晨睿慌忙地应了声,人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的衣服跟头发。

门被推开,夏息抱着束花走了进来,墨绿色的大衣他穿的出奇的好看。

其实他穿什么都好看。

叶晨睿心里暗自加了句,尴尬地朝夏息笑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夏息将花插在一旁的玻璃瓶中,回头对叶晨睿道:“我听阿极说你生病了,所以过来看下。现在好点了吗?”

“好多了,明天就可以出院了。”叶晨睿连忙点头说。

夏息笑笑,让叶晨睿坐回**,光脚踩在地板上寒。

叶晨睿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竟然忘记了穿拖鞋。

在夏息的注视下,叶晨睿尴尬地躲回了被窝。

跟夏息在一起,叶晨睿习惯性地垂着头,大多是因为自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见叶晨睿没声音,夏息勉强地找了点话题跟她聊了下。他们都是性子比较闷的人,所以没聊几句又都没话了。

没多久,夏息的手机响了,是秦一璐找他。叶晨睿听到他接电话的时候,喊了声“一璐”,说话的语气也是十分的温柔。

在外头接完电话回来,夏息有些抱歉地对叶晨睿说:“我要先走了,秦一璐找我有点事。”

叶晨睿微笑地对夏息说了声:“好。”

夏息走后,叶晨睿一个人坐在病房里,伸手慢慢地摸向左胸心脏的位子。那里不再像以前那样,看到夏息跳的飞快了。

是死心了吗?

叶晨睿出院的那天,阿极嚷嚷着要去庆祝,吃顿好的,帮叶晨睿去去晦气。施恩在一旁嘲讽他:“你没生病,你去什么晦气,让晨睿先回去休息,病刚好别多折腾。”

叶晨睿安静地站着,望着他们微笑。卞都在路边拦车,朝叶晨睿招了招手,叶晨睿走了过去。卞都拉着叶晨睿上了车,完全没喊还在吵闹的阿极他们。

坐在车上,叶晨睿一再地回头望着,阿极跟施恩两个人反应过来后,追着车跑,咆哮着在喊着什么。

卞都乜了他们一眼,说:“别理他们。”

叶晨睿悻悻地收回目光。

本以为直接回的学校,出租车却驶进了学校附近的一个小区。卞都带着叶晨睿到了一幢公寓楼下,拉着她进了电梯。

“以后,你就住这。”

203的房门被打来,卞都站在门口,对叶晨睿说道。

叶晨睿惊愣地望着他,他又加了句:“我也住这。”

“我们不能这样,卞都,卞阿姨他们知道会生气的。”叶晨睿心狂跳着,害怕地说。

“他们知道是早晚的事,你在担心什么?怕我妈阻止在我们一起?还是怕我爸说什么?还是,你那天晚上的承诺是假的,你根本不想跟我在一起。”说罢,卞都别过脸去,声音放柔了些,别扭道,“反正你不用多想,你只要安心待在我身边,其他我都会处理好的。”

叶晨睿看了下卞都眼底浓重的黑眼圈,默不作声。

卞都他一定很累了吧,那么努力地把她拴在他的身边,很累吧。

算了,他高兴就好。

叶晨睿想去宿舍拿东西,卞都说:“不用,这里什么都有,你的衣服也有。”

卞都边说边带叶晨睿去房间,拉开衣柜,满满都是衣服,一半男装一半女装。那些女装都是卞都给叶晨睿新买的,他说:“你那些衣服早该换了,都看你穿了好几年了。”

叶晨睿静静地听着,看着卞都在公寓里转来转去,跟她介绍家具的摆置。这像极了一个家,很温馨,但是又太梦幻了点,让人感觉不大真实。

最后卞都停下脚步,站在叶晨睿的面前,表情真挚地说:“我存的钱,盖完山上的小木屋和买完这套公寓没的多了,这套房子虽然比较小,但是跟我爸妈无关,你可以安心住,不必要有什么心理负担,不用觉得对不起任何人。等以后我有了钱,再给你买间大的,把你妈接过来一起住。”

叶晨睿眼眶泛红地望着卞都,说不感动是假的。

有那么一瞬,叶晨睿真的心动了,她问自己:叶晨睿,你何德何能,让卞都为你做这些。这样的男孩放在你面前,你都不想要,你还想要什么呢?

可是……正因为他是卞都,所以她才无法放开心去接受他。

卞都他那么优秀,他可以配得上很好很好的姑娘,他只是一时犯了傻,才会觉得自己喜欢她。跟她在一起之后,他很快就会厌倦的,会觉得跟她这样的人生活在狭小的空间里,是那么的枯燥无趣。那时候,他就会想走了。

在他自己厌倦之前,她所能做的,也只有尽量配合他。

很久以后,叶晨睿才发现,原来她对卞都,潜意识里有种特别的纵容。

05

大学跟初高中不同,那些有关卞都那种风云人物的八卦就像是风,传的快,去的也快。

一天二十四个小时,绝大部分的时间,卞都都跟叶晨睿在一起。早上一起在公寓吃完早餐去学校上课,他有课的时候,如果叶晨睿没课,他要拉着她一起去上他们系的课。叶晨睿有课的时候,他要没课,他必定跟着叶晨睿到她班上上课。倘若那个时间段大家都有课,而那节课比较重要的话,卞都会去上,不然他就翘了他的课,依旧跟叶晨睿一起上。

两个人像连体婴一般同进同出,就算没人八卦地传,长眼睛的都知道卞都跟叶晨睿在一起了。

学校BBS上还有关于叶晨睿,卞都,夏息以及秦一璐的爱恨情仇讨论帖。言论大体分为两派,一派觉得叶晨睿是小三,绿茶婊典型代表,插足卞都跟秦一璐的感情,致使分手,还装无辜说跟卞都没什么关系,没关系怎么又搅合在一起了。一派觉得叶晨睿真的是无辜的,卞都跟秦一璐分手,是秦一璐劈腿夏息的缘故,众所周知秦一璐跟夏息关系向来不清不楚,暧昧得很。

叶晨睿是从不逛校内八卦论坛的人,之所以知道那些,还得拜施恩所赐。

施恩很快地融入了大学生活,校内网,学校BBS玩的风生水起,即使来这学校的时间比较晚,但是校内的大小八卦她几乎全补足了。

卞都他嫌施恩太聒噪,不搭理她也够闹了,搭理她更烦人,他不喜欢施恩,不见得施恩喜欢他。施恩觉得卞都这人太傲,小公子哥脾气,好听点叫清高,难听点叫装逼。

所以在京都,除了阿极外,跟施恩算得上朋友的人,也就叶晨睿了。

空暇的时候,施恩都爱找叶晨睿聊天,但是她跟叶晨睿见面,卞都必在一旁,他俩互相看不顺眼,因而施恩想跟叶晨睿聊天时,她宁愿打电话,一聊就是大半个小时,大多都是她一个人在说,叶晨睿安静地听着。

卞都偶尔会在叶晨睿面前数落施恩,说她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一个小女痞子,惹了黑圈子的人,过去不干不净的,长得就跟一焦炭似的,多厚的脸皮粘着阿极那傻小子,心安理得地花他的钱。

叶晨睿让卞都别这么说,施恩是个可怜的人,阿极也是。阿极喜欢施恩,他想对施恩好就由着他,而且施恩长得挺好看的。他这些话跟她说没关系,别当着施恩或者阿极的面说,他们不像她已经习惯了,听了不会放在心上,阿极他们会难过的。

每当叶晨睿这么说完,卞都都会若有所思地望着她,好像她脸上写着什么东西。叶晨睿问“卞都,怎么了”,他总是摇摇头,说没什么。

卞都买下的公寓是一室一厅一卫的,卧室里就一张床,一开始叶晨睿还在担心晚上怎么睡觉,想起阿极说的喜欢一个人是有生理冲动的,她一颗心就不得安稳。

然同住的第一晚,卞都一声不吭地从衣柜里抱了床被子,搬到沙发上睡了,此后的每一晚都是。

入冬天寒,大厅即使打着空调,晚上睡在那还是会冷的,可叶晨睿又开不了口,让卞都一起睡卧室。想跟他换,他睡卧室,她睡大厅,想来卞都也不会答应,最后叶晨睿都只是半夜偷偷起来,给他盖下被子,加床毛毯。

那时候叶晨睿天真的以为,只要刘瑜没听到风声过来寻事的话,就这么跟卞都生活下去,日子也是挺平和安稳的。

若不是发生了那样的事……

06

叶晨睿不知道是卞都命令他那些朋友别在他妈面前乱说话,还是刘瑜忙于其他事,减少了对卞都的关注,没见她来跟他们闹过。

唯有一次,刘瑜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风声,打电话像上次那样质问叶晨睿:“你是不是跟小都谈恋爱?”

叶晨睿看了眼坐在客厅的沙发里专心打游戏的卞都,看他没注意自己,便拿着手机到了阳台上,对刘瑜撒谎说:“没,没有。”

刘瑜:“没有就好,那个晨睿,小都说你们要期末考了,你要学习忙的话,双休就别回来了,反正你卞叔叔又出差去了,没人会非要你过来,你也不用吃饭的时候,对我们摆着张脸,有意见的话可以直说啊。”

叶晨睿急忙解释:“我没有,刘阿姨,我对你们没什么想法的,你别多想。”

刘瑜哼了一声,说:“没有就好,反正我也不知道你们这群孩子心里都在想些什么。小都也真是的,一个礼拜回来没几次,天天喊着住朋友家,除了阿极谁会天天留他住,要是被他爸知道他老跟阿极那臭小子玩,肯定又要唠叨了。那你有什么话想跟我说的吗,没有的话,我就挂了,卞都姨妈们喊我打牌。”

“没、没了。”叶晨睿赶紧应了声,等到卞刘瑜把电话挂了之后她才敢挂。

之后几天便是紧张的期末复习。

叶晨睿她们院比卞都他们院提前考,所以等叶晨睿考完最后一门“大学语文”出来,卞都他们还在备考高数。

叶晨睿坐在图书馆里面的茶吧等卞都,吧内空调打的暖暖的,柜台上的茶叶蛋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现在是期末高峰期,图书馆里挤满了人,就连茶吧也坐满了考前复习的学生。周围安静得很,都没人讲话,大家都在默默地看书或者吃东西填补胃。

叶晨睿坐着觉得无聊,将背包放在位子上占位,出了茶吧准备到旁边的阅览室拿点书看下,没想到在拐角处撞见了秦一璐跟夏息在争吵。

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掉转过身,打算走开,却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夏息的嘴里被吐了出来。

“是谁告诉你的?晨睿吗?”夏息说。

心猛地一沉,叶晨睿躲在另一侧的走廊里。

她很困惑,夏息为什么会觉得是她告诉秦一璐的?难道是因为他曾跟她解释过自己哀求卞都跟秦一璐分手的事,所以他觉得是她告诉秦一璐的?

可是她怎么会跟秦一璐说这些呢?她怎么会做伤害他的事呢?

“你不用管我是怎么知道的,我就问你一句,是不是你让卞都跟我分手的!我问你是不是!”秦一璐突然拔高声音,尖利地向夏息质问道,完全不在乎被人听到。

叶晨睿的心咯噔了下,隐隐知道了他们在争吵什么,心绪变得慌乱起来。

夏息沉默。

叶晨睿躲在一旁,看不到他们脸上的表情,但是能听到夏息略显粗重的喘息声,还有秦一璐的冷呵声。

“你不说话就代表你承认了,从小到大你都这样,永远只会压抑着感情,默默地在背后做些事,从不在面上挑个明白。”秦一璐嘲讽地说。

夏息呵呵地笑了起来,笑声有点悲凉。

他说:“我喜欢你从来都不是秘密,这你也是知道的。即使嘴上不说,可是难道我表现的还不够明白吗?就算我挑开了又怎样,就算我直接地跟你说我爱你又能怎样,你的心在过我身上吗?你明知道我从小就喜欢你,你还是喜欢上了卞都,全然不顾我的想法。你要是幸福,就算陪着你的那个不是我也没关系,可是你为什么要让我看到你悲伤难过的一面。没错,是我找卞都让他跟你分手的,但是,一璐,我这么做不是想伤害你,我只是在爱你……”

“啪!”

清脆的巴掌声传来,叶晨睿控制不了自己,冲动地跑出身去,愣愣地望着被打、满身疼痛孤寂的夏息,胸口泛起一股刺痛来。好像秦一璐那一巴掌打的不是夏息,是她。

“你根本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你如果真爱我,就不该逼着卞都跟我分手。”

“夏息,我从来没有爱过你,不管是遇到卞都以前,还是之后,还是现在,或者以后,我都不会爱你。就算没有卞都,我也不需要你!”

秦一璐冷酷绝情地对夏息说道,然后不再看他,傲然地转身离去,纤瘦修长的背影看上去十分薄情。

叶晨睿想,对夏息来说,最痛的不是秦一璐扇的那一巴掌,而是她刚才说的那些话。那些话直接将他数年的爱恋画上了红色“×”,那比打他骂他还伤他。

他踉跄地往后退去,手扶着墙壁捂着胸口,痛苦地喘息,那双好看的眼眸一直望着秦一璐离去的方向,眼里伤痕一片。

“夏息……”

叶晨睿担忧地跑过去,伸手扶夏息。

夏息却闪电般地避开了叶晨睿的手,像看什么恶心的东西似的,表情厌恶地看着叶晨睿,薄唇微启,声音冷酷到了极点:“叶晨睿,我不想看到你!特别是现在!”

叶晨睿从来没有见过这般冷漠的夏息,当即头像被重物砸了似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目光呆滞地望着他,耳朵里不停地回**着他刚才说的话。

夏息他,好像误会了。

他以为是她告诉秦一璐他求卞都分手的事的,但是,她没有。

她没有啊,夏息。

心里一个声音在拼命地为她辩解,可等叶晨睿回过神来,急着跟夏息解释时,他已经擦过她的身体,头也不回地跑了。

叶晨睿在夏息后面追着,喊他:“夏息,你听我解释。”

夏息不听,人快速地冲下了楼梯,消失的无影无踪。

叶晨睿像失了魂似的站在图书馆门口,望着前方人来人往的广场,焦急地搜索着夏息的身影,然没有找到。

最后,叶晨睿颓然地坐在外面的台阶上,双手紧紧地抱着自己,身体微微地颤抖起来。

一闭上眼,就能看到夏息甩开她时,脸上那厌恶的神情,像针刺着她的肌肤。

她不怕夏息误会她,但是,她怕夏息讨厌她。

07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抬头,叶晨睿眯着眼望着一脸神采奕奕的施恩。

“大冷天的,你坐图书馆外干什么呢?”施恩几步跳下楼梯,一屁股在叶晨睿身旁坐下,歪着头问叶晨睿道。

“没事,里面人太多,空调有点闷,我出来透透气。”叶晨睿微笑地对施恩撒谎说,趁她不注意,转过身去,用衣袖快速地擦了下眼角。

施恩“哦”了声,信了叶晨睿的话,一掌拍在叶晨睿的腿上,站起身来道:“别坐了,你反正也没事,跟我去趟市区,那兼职的西餐厅老板让我们今天去结薪水。都要放寒假了,你不是说好带我一起回乡下看你妈的吗,咱们顺道把工作也辞了,明年再找新的,不过你现在有卞都养着,也用不着兼职了,就不找了吧,反正这事年后再说。”

施恩自说自话,叶晨睿完全没有插嘴的余地。

待施恩说完,叶晨睿也从台阶上站了起来,皱着眉头很是纠结地说:“非要今天去吗?可是卞都让我等他……”

叶晨睿还没有说完,施恩就打断了她的话。

“卞都卞都,我看你俩都快成连体婴了,这阵子一直在一起。叶晨睿,你就这么喜欢他啊?”

叶晨睿觉得,施恩不了解她跟卞都之间发生的种种,所以才自然地认为,她和卞都在一起,就是喜欢他。

叶晨睿没有跟施恩解释,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索性绕过话题,说:“那好吧,我发个短信给卞都,然后跟你一起去。”

施恩这才罢休。

叶晨睿跟施恩坐地铁一同去了市区,餐厅的经理有事外出了,施恩给经理打了电话,经理让她们在店里等一会,说他速速就来。说是一会,其实她们等了有两三个小时,等的人都乏了,施恩直接躺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一地。

叶晨睿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是卞都发的短信,他还在高数考场,趁老师不备回了个短信给她,跟她说他下面还有门财管要考,让她不用等他。

叶晨睿将手机放了回去,休息室外面的走道里传来人的脚步声,有人敲门告诉她们,经理回来了。

经理笑意吟吟地分别给了叶晨睿和施恩一个信封袋,叶晨睿收着要放进背包里,施恩在一旁用胳膊肘撞她,朝她挤眉弄眼地小声说:“你点点啊!”

叶晨睿愣了一下,然后学着施恩的样子把钱清点了下。

经理在一旁看着她们,脸上的笑容都僵硬住了,没好气地数落施恩,说:“你这丫头就是个人精!”

施恩笑,恬不知耻地说:“经理,我这不是穷吗!一块钱都能喝碗粥了。”

经理懒得理她,凑过来跟叶晨睿说话:“晨睿啊,寒假要不要留这儿继续做啊,我们也收寒期工的。”

叶晨睿难为情地拒绝说:“我一直寄住亲戚家,很久没回家了,寒假要回去看我妈。”

经理也不强求,只是觉得可惜地叹了口气。

两人从餐厅出来,在附近的那条长街上碰到了早就等在街口的阿极。

看到她们,阿极站在车外兴奋地挥着手,喊着:“在这呢!”

施恩拉着叶晨睿过去,劈头盖脸地朝阿极泼了盆冷水道:“哟,这小四轮呢,你哪偷来的!”

阿极一掌拍在施恩的头顶,也不管她疼不疼,愤愤地道:“偷你妹,这是你极哥哥我的。我爸去年给我买的新车,为了庆祝我高考毕业,哪知道他儿子不争气留级了,这车一直被锁在车库里。这不他又跑澳门了,我趁他不在,翘了车库钥匙把车开出来了,等会带你们去炫一炫!”

施恩冷笑,瞟着白眼,鄙夷道:“你驾照考了没啊?别无照驾驶把咱们都带进派出所去啊!”

阿极“切”了她一声,傲娇地仰起头。

正好是双休,所以阿极有空出来玩。他们高四期末考时间比叶晨睿她们大学晚几天,叶晨睿没有多嘴问阿极怎么不趁双休好好复习下,因为问了也是白问,阿极他从来就不是爱看书的料。

叶晨睿想,还好现在有施恩,她头脑比较好,又管得住阿极,阿极一般会听她的话看看书,不会的让施恩教。

施恩提议大家一起去吃东西,晚点等卞都来了,吃完饭再一起唱K,她发钱了她请客。

阿极在一旁黑着脸看着她说:“你这点钱还不够哥塞牙缝的,藏你的小裤兜里吧。”

叶晨睿心里藏了心事,还在为之前秦一璐跟夏息吵架的事耿耿于怀,也无心去玩,便跟阿极他们说:“算了吧,你们去玩吧。也别玩太晚了,早点回去,阿极你下周还得考试。”

阿极觉得扫兴,施恩看了下叶晨睿的脸色,皱了皱眉,问:“晨睿,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脸色不是很好看。”

叶晨睿“啊”了声,慌忙地摆摆手,说:“没,没什么,只是有点累,可能前几晚熬夜复习熬的太晚了。”

闻言,施恩让阿极先送叶晨睿回去。叶晨睿再三拒绝了,说自己可以回去,让他们不用管她。然后不等他们追来,匆匆走到马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坐了进去。

上车后,叶晨睿松了口气,摇开车窗对阿极他们挥了挥手:“我先走了,你们玩的开心!”

司机问她去哪里。

她想了想,报了卞都公寓的地址。

08

西餐厅离地铁站不过一千米的距离,平素叶晨睿跟施恩都是走着过去,若不是刚才急着跑掉,她也不会拦出租。

临近站口的那个十字路口时,司机问叶晨睿要不要这里下车,前方是单行道,他开过去的话不好倒车。

叶晨睿理解地说好,付了车费,拉开车门准备下车。突然的,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什么,她停下手中的动作,表情僵愣地望着马路对面围聚在黑色轿车面前拉扯的男女们。

叶晨睿一眼就认出了被三五个男生推着的秦一璐,她那张混血的脸实在是太好认了。

秦一璐应该是喝醉了,人都站不住围在她身边的那几个男生打扮得流里流气的,像街头小地痞,笑得很猥琐地在她身上摸来摸去秦一璐挣扎抗拒地推他们走,他们嬉笑着,仿佛没听见似的。有人拉开了轿车的门,拽着她要上车。

叶晨睿的心猛然地提了上来。

司机也看到了这一幕,边找零钱边批判道:“现在的年轻人就知道玩,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玩出事来了!”

叶晨睿没有伸手去接他的钱,人已经冲了出去,想要冲到马路对面把秦一璐拉回来。虽然她不知道她跟那群男的是什么关系,但是直觉告诉她,那群人不像是好人。

“秦一璐!”

“秦一璐!”

“……”

“……”

马路的车太多了,叶晨睿被堵在马路中央走不前,只能大声地喊秦一璐的名字。

那群男人听到她喊,立刻躲进了车里,催促着人开车。

见他们要走,叶晨睿赶紧伸手要拦车去追他们。可是,周围经过的所有车辆没有一辆停下来,私车家完全不理会她,出租车又都载着客人从她面前呼啸而过,叶晨睿此刻集焦灼、担忧、恐惧于一身,她不停地招手拦车,眼泪都要急出来了,最后还是刚才送她来的司机冒着交通犯规的风险,驱车调头至她的身旁,喊她快点上车。

“师傅,快追上那辆车!”叶晨睿手忙脚乱地拉开车门坐进去,指着前方渐渐离去的黑色私家车说道。

那司机是个好人,看叶晨睿一脸焦急的样子,也跟着紧张起来,没有多问,脚踩着油门就追了过去。

叶晨睿心跳的厉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夏息打电话,想把秦一璐的事告诉他。

她不知道是他有事无法接听,还是因为对她有误会,不想接她的电话,电话拨打了好几次,都没有人接。

叶晨睿望着手机出神了几秒,又重新播了过去,依旧无人接。

叶晨睿只好打给卞都,虽然她知道那时候卞都在考试,可能不会接,但是她真不知道怎么办了。然之前还用手机跟她发短信的卞都,此刻竟然把手机关机了。

无奈之下,叶晨睿只能打给阿极求救。阿极的电话通了,是施恩帮忙接的。

叶晨睿粗略地跟施恩说了下秦一璐的事,并告知她现在坐在出租车里跟着他们,她不知道那些人要带秦一璐去哪里。

施恩安抚叶晨睿:“晨睿,你先别急,你大致在哪个方位,我们立刻赶过来,你先跟过去,必要的时候直接报警。”

叶晨睿胡乱地点着头,跟施恩报了下所在街道,然后挂了电话,准备拨“110”报警,手指刚在键盘上按了个“1”字,突然一个急刹车,车停了下来。一辆重型卡车从旁边的路口忽然冲出来横在了出租车面前,挡住了去路。

司机忍不住地骂了声娘,让卡车师傅倒车。卡车比较大,倒车花了好几分钟的时间。等它从他们的视野中消失时,载着秦一璐的那辆黑色别克已经没了踪影。

司机抱歉地跟叶晨睿说:“对不起啊,小姑娘,车我跟丢了。”

叶晨睿颓然地靠在车椅上,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颤抖,内心生出剧烈的恐慌来。思绪僵滞了几秒,她迫使自己打起精神,保持冷静地继续拨打未拨打完的电话。

十分钟后,附近派出所的警察赶了过来,向叶晨睿咨询详细情况。叶晨睿又把电话里说的那些重复了遍,然后一个人蹲在地上望着地面上的煤渣出神,眼泪一滴滴地从眼里掉落下来。有一种恐惧自她的心底蔓延开来,让她感到浑身发寒。

警察们出动去找叶晨睿所说的那辆车,然她只记得大致的车牌号,对没有充足线索的他们来说,在偌大的京都找一辆普通的别克车,实乃大海捞针。

叶晨睿被带去了警局等消息,忘记等了多久了,一直等到阿极打电话过来。

电话里的阿极,语气是叶晨睿从未听过的沉重。

阿极沉默了会,吸了口气,说:“晨睿,秦一璐找到了,东子他们认识那帮人,找了一圈找到了。不过人是找到了,但情况不大好,我们现在在医院,秦一璐她……”

阿极没有说下去,似乎下面的话让他觉得很难以启齿。

叶晨睿隐约猜到了阿极想说什么,身上的寒意更重了,握着手机的手忍不住地开始发颤。

电话里响起一阵刺耳的嘈杂声,伴随着阿极惊恐的呐喊声。

“夏息!你在做什么!”

然后叶晨睿听到了夏息的呜咽声,她手上一阵烫疼,手机掉在了地上,发出嘟嘟的声响,阿极那头挂断了。

叶晨睿双腿发软地跌坐下来,匍匐在地,捂着脸面,眼泪润湿了她整个手心。

她从来没有因为自己的无能这般自责过,可是,此刻,她无比痛恨着自己。明明她已经看到秦一璐了,都快追上她了,若不是中途出现了那辆卡车,或许她就能从那些人手里把秦一璐救出来,秦一璐就不会遭受那些事,就不会被毁掉了。

叶晨睿想起了初见秦一璐时的场景,她深刻地明白秦一璐遭受的伤害,对任何一个女生来说,都是身心上无法祛除的污点。

那天秦一璐跟夏息一起救了她,可她却没能救得了秦一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