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这辈子,命已定,我心已死。
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酒店里的房间被定得所剩无多。
叶晨睿站在一旁,手里握着行李箱的拉杆,看着跟前台小姐交流的夏息,一颗心揪得紧紧的。
“那帮我把剩下两间都开了吧。”
“抱歉,先生,现在只剩下最后一间双人床房了,刚有位顾客在网上预定了一间大床房。”
“这样,那就只开一间双人房吧。”
“好的,先生,麻烦你把身份证给我下。”
夏息打开皮夹,从里面抽出身份证,递了过去。
拿到房卡,夏息回过头朝叶晨睿招呼了一声,叶晨睿站在原地没有动。
见叶晨睿不走,夏息上前来帮她拖行李,皱着眉问:“怎么了,晨睿?”
叶晨睿担忧地望着夏息:“你不打算回家了吗?”
闻言,夏息的脸色白了下来,他没说话,只是拉着叶晨睿的行李箱往前走着。
叶晨睿追上前去,继续道:“刚走的时候,我看到陈阿姨晕倒了,你要不要回去看下她。”
夏息依旧不动声色,直到进了电梯,他才突然地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疲惫道:“我爸不会让她有事的,家庭医生很快就会过去。”
“我记得陈阿姨有心脏病吧,受不了刺激……夏息,我看我们……”
叶晨睿还想说些什么,就被夏息给打断了。
“好了,晨睿,我们不说这事了成吗!我有点累。”
看得出夏息的疲惫,叶晨睿按耐住内心的急切,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一颗心再度沉到了海底。
如果不回夏家,那她该怎么实行自己的计划,该怎么才能替爸妈报仇呢。
叶晨睿心里很乱,像没了导航的船只,一下子失去了前进的方向。
拿房卡开好门,夏息拎着行李率先走了进去。叶晨睿默默地跟在后头,看着夏息开灯。
这是附近最好的一家酒店,在京都算比较有名,前来预订的人很多,他们来得晚,还能订到最后一间,算是幸运也算是不幸。
房间很大,装修得很是精致,房内有两张床。
进屋后,夏息将行李箱放在了一旁,仔细地去察看门窗,确定安全后,才回过身来,问叶晨睿:“你饿吗?要出去吃饭吗?”
早在夏息来乡下接她之前,叶晨睿就已经吃过了,还是跟卞都一起吃的。叶晨睿不忍告诉夏息,怕他难过,所以只好点了点头。
夏息带着叶晨睿出去吃饭,选的地点是一间看上去很高档的西餐厅。
就坐后,夏息拿着菜单问叶晨睿想吃什么。叶晨睿鲜少来这么高档的地方,以前要卞都带着,她才有机会来,但那时候,卞都总是表现得很讨厌她的样子,很少跟她玩在一起。
叶晨睿不会点单,也不想让夏息因为她在这种地方丢人,便索性没有看菜单,对夏息说了声:“你来点吧,我都可以。”
说可以,不过是在硬撑而已。晚上因为跟卞都在一起,两人都不说话,所以为了缓解尴尬,叶晨睿只顾着埋头狠吃。这会腹中饱得很,实在有些吃不下,再加上心里一直在想着先前夏息在他爸妈面前说的话,实在没什么胃口。
夏息熟练地点了几个菜,然后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对叶晨睿道:“我出去打个电话,你先在这等我。”
叶晨睿听话地点点头,看着夏息出了餐厅的门,才重重地喘了口气,差点要窒息。
她暗自猜想着夏息应该是打电话回家了吧,夏息素来不是个冷酷无情的人,气倒了他妈,他虽然面上不说,但叶晨睿知道,夏息心里一定很难过,也一定放心不下。
夏息出去了有一会都没有回来,服务员已经开始上菜,菜色就如它的价格一般精致。
叶晨睿默然地望着那些佳肴,一直没有伸手动过手边的刀叉。
夏息去了很久,才回来,菜有点凉了。
看着满桌没动的菜,夏息惊疑地问叶晨睿:“怎么不吃?”
叶晨睿扯了扯嘴角,勉强地朝他微笑:“等你一起。”
夏息愣神了下,眼里闪过几丝动容,嗯了声,说:“吃吧。”
叶晨睿看得出来,夏息也没什么食欲,一顿饭,他吃的很少。叶晨睿没有点破他,就像夏息没有点破她一样。突然觉得难过,他们好像又回到了青葱年华时的叶晨睿跟夏息,就算面对面坐在一起,心也不在一块。
在南城时,那互相取暖依赖的感觉,好像在慢慢地流逝。
主餐过后,夏息又叫了甜品。
是个冰激凌。
初夏时分,吃冰激凌是不错的享受。
夏息把冰激凌推到了叶晨睿的面前,尽力地微笑着,说:“我看你没怎么吃菜,吃点甜品吧。”
叶晨睿没有拒绝,道了谢,拿起勺子在上面舀了一大口。
夏息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叶晨睿,眼神深邃,像有光。
冰激凌在最终融化,冰冷的感觉直至心底,牙齿像磕到了什么东西,内心划过一丝无法言明的感觉,叶晨睿将手摊在嘴边,从嘴里吐出来一个戒指。
叶晨睿惊愕地看向夏息,夏息在朝她笑,笑容如春花,秋月,灿烂中又带着些许伤感。
“虽然有些老土,但是求婚总是需要一个方式的。对你来说,可能有点突然,我自己也觉得突然,什么也没有准备好,买个戒指都不知道去哪里,笨拙得都不像我。可是,晨睿,我知道我是认真的。对着家里人说要娶你,是认真的,想带你走,给你幸福,让你不再孤单,也是认真的。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爱情,秦一璐离开我之后,我就再也没相信过爱情。但我能确定的是,我想要幸福,在南城跟你在一起的这一年,我很幸福,也很安心。我从来没有这种感觉,被人需要的感觉,让我觉得,我还是个活人,我的心还没有彻底死掉,我还可以继续去爱。我喜欢你依赖着我,我喜欢为你做些什么,我知道,你心里可能还忘不了卞都,就像我的心里一直有那个人一样,我知道这样对彼此都不公平,但是,我希望你能跟我和自己一个机会,让我们一起学着忘记,重新开始。如果你愿意,从今以后,你就会是夏太太,我会尽我所能,给你最大的幸福。”
原来,夏息刚才出去是去买戒指的。
叶晨睿不想哭的,可是,心被重重地感动着,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如果,如果他不是夏息就好了。如果,他不是夏友辉的儿子就好了。
那样的话,叶晨睿或许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他的求婚,不管那是因为爱情,还是只是因为一颗想幸福的心,她想她会答应他,陪着他一起去遗忘,一起当个破碎了还会爱的爱德华,一起重新再爱。
可是,他偏偏是夏息,偏偏是夏友辉的儿子。
叶晨睿双眼含泪地望着夏息,心痛得不能言语。
对不起夏息,叶晨睿给不了你想要的幸福。
下辈子吧,下辈子他们一定要拦住爸爸们出海,下辈子,他要来得早一点,在卞都之前,守护她好吗?
这辈子,命已定,她心已死。
死在四年前,她再也无法成为卞都的妻的那一刻。
【2】药我准备了两份,一份给他吃,一份他死后,我自己吃。
叶晨睿没有接受夏息的求婚,也没有拒绝。
夏息以为叶晨睿是被吓到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他愿意给她时间考虑,没有逼叶晨睿作出决定。
从餐厅出来,夏息送叶晨睿回到了酒店,却没有跟她一起进房间。
在叶晨睿没有答应成为夏太太之前,他不好跟她睡一个房间,那会影响她的声誉。
声誉并非叶晨睿所在意的,虽然心里知道,就算夏息留下来,他们之间也不会发生任何事,要发生的话,早在南城他们住一个屋的时候就发生了,没必要等到现在。
但就算是这样,叶晨睿也没有挽留夏息,她需要一个人待会,好好冷静下,想想之后的路她该怎么走。
叶晨睿没有问夏息,离开酒店后,他今晚睡在哪里。夏息也没有告诉叶晨睿,只是临走的时候,他伸手温柔地揉了揉叶晨睿的头发,俯身下来亲吻了下叶晨睿的额头,算是在安抚。
“晨睿,别想太多,晚上好好睡一觉,要觉得为难的话,就把我说的话都忘记,你知道我从来不会逼你。”
叶晨睿僵硬地点点头,然后目送着夏息离开。
那个晚上,叶晨睿独自躺在酒店那宽大舒适的**,却了无睡意,眼睛一直紧紧地盯着带过来的那只破旧的行李箱。
叶晨睿次三番地从**下来,走过去将箱子打开,又关上,再度打开,再关上,最后,她有些厌恶这游戏,将箱子大敞着,从衣服堆里找出了先前藏进去的几包老鼠药。
那是她今天去镇上买祭祀用品的时候,在菜场路边的一个商贩那买的,他说药效很强,一包就能毒死一窝的老鼠。
叶晨睿问他,人吃了会怎样?
他惊讶地看着叶晨睿,好像她问的问题很白痴,他说:“我又没吃过,我怎么知道会怎样,但是你放心,这药毒老鼠绝对毒得死。”
虽然没得出个明确的答案,但叶晨睿还是买了一大包的药。
现在药剂管制得厉害,毒药难寻,索性老鼠药好买。
如果一包剂量不够,那就两包,两包不够,再三包……总归是有办法的。
叶晨睿一直等着夏息来接自己去他家,等着见到夏友辉,等着有合适的机会再在他的饭菜或者茶水里下药,等着看他死去。
这是叶晨睿所能想到的最直接最简单的报仇方法,就是下毒毒死他。如果华涅他们都没有本事找到夏友辉杀害她爸爸的实证,她又有什么能力证明他是凶手。既然证明不了,她只能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替爸报仇,可是,杀人要偿命的,一旦夏友辉被毒死了,她定然也活不了。
叶晨睿不想再连累任何人,所以药她准备了两份,一份给夏友辉吃,一份他死后,她自己吃。
只是叶晨睿唯一放心不下的是卞都,华为珂说CR是夏友辉出钱让卞都经营的公司。但夏友辉的钱早就被转移到了华涅手里,现今的CR集团其实是个诈骗融资集团,是卞都打算牺牲自己,给夏友辉设下的圈套。一旦夏友辉自己接手那公司,那卞都就会把CR诈骗融资的事给捅出去,那样他们都会被抓,严重到被判死刑。就算她毒死夏友辉,也无法改变CR现在诈骗融资的事,这件事爆光是早晚的事,一旦夏友辉死了,卞都就真的成替罪羊了。所以在毒死夏友辉之前,她还得想办法,让卞都从CR这个诈骗集团脱离出去。
至于怎么脱离,叶晨睿还没有想好。
玩阴谋耍心机并不是她所擅长的,需要好好盘算下往后的每一步路。
而今最令叶晨睿头疼的是,她连进夏家,最简单的第一步都完成不了。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感到崩溃。
第二天一早,夏息拎着早餐来敲叶晨睿门的时候,叶晨睿已经起床了,正坐在浴室的镜子前梳妆。听到敲门声,她光着脚跑去给夏息开门。
夏息走了进来,目光落在叶晨睿的身上,表情愣怔了下。
“你今天怎么想起穿裙子了,还是这么鲜艳的颜色。”夏息惊讶地问叶晨睿。
叶晨睿拎着裙摆,朝他转了个圈,含笑地问:“怎么样,好看吗?这是离开南城前,施恩送我的。当初听说我要出国,她难过得厉害,一直觉得对不起我,给我买了很多东西,衣服首饰还有化妆品,那化妆品我都不怎么会用。她说我太寡淡了,得好好打扮打扮,这样到了国外才有人追。现在不出国了,衣服不穿都要浪费了,像这裙子,夏天一过就又没法穿了。”
夏息了然地点点头,目光又在叶晨睿身上停留了几秒,有片刻的恍惚,但很快又回过神来,对着叶晨睿露齿笑笑:“挺好看的,施恩难得说几句靠谱话来,你的确是该打扮打扮。你要早这样打扮,我看谁敢看轻你,我们晨睿啊,这么一看也像个有钱人家的姑娘。”
夏息是在开玩笑,可叶晨睿听着却听着不是滋味,勉强地朝他扯了抹微笑,她折身回了浴室,继续梳妆打扮。
施恩送叶晨睿的化妆品都很好用,之前施恩有教过她怎么用,叶晨睿给自己化了个淡妆,看上去还算顺眼。
夏息一直在旁看着叶晨睿,嘴角挂着宠溺的微笑。
等叶晨睿化好妆,夏息招呼叶晨睿吃早餐。中途他接了个电话,是陈俞琴打来的。陈俞琴昨晚被送进了医院,等了一晚上也没等到儿子去看她,心里很是难过,最后还是忍不住先给夏息打了电话。
夏息接完电话进来,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
他有些抱歉地对叶晨睿说:“晨睿,我得先去趟医院。我妈她……你懂的,她想看我。”
叶晨睿自然是理解的,没有拦夏息,让他放宽心地走,顺便让夏息到医院帮她慰问下他妈妈,而她就不去了,他妈妈要见到她,估计病好的更慢。
夏息点头,然后急切地离开。
他走后,叶晨睿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看着电视打发时间,心思却不知道飘到了哪里,直到门铃声再度响起,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下,看到来人时,叶晨睿冷不丁地打了个激灵,背上瞬间滋起一层冷汗来。定了定神,等心情平静下来后,她才面无表情地开了门。
是夏友辉。
【3】晨睿,你能不能爱我!
夏友辉突然来找叶晨睿,把叶晨睿着实吓了一跳。起初叶晨睿还在猜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要对自己不利,她忐忑不安地打开门,望着夏友辉。夏友辉的目光一如既往地冷冽,穿过叶晨睿扫视了眼房间,脸色变得更加深沉。
“趁夏息不在,晨睿,叔叔我有些话想跟你单独谈谈。”夏友辉朝叶晨睿说道。
听他提起夏息,叶晨睿暗自松了口气,看来她的担心是多余的,夏友辉来找她,只是为了他的儿子夏息。
叶晨睿跟着夏友辉坐电梯下了楼,在酒店大厅里找了张无人的双人座坐了下来。
刚入座,夏友辉就从手中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了个牛皮纸信封出来,递到了叶晨睿的面前。
“这里有一张支票,还有一套房的房契,只要你愿意不再纠缠夏息,这些都是你的。里面那张支票的钱够你继续完成你的学业,还有未来几十年的生活。我想这笔钱应该会比当年卞格留给你的多。我不是你卞阿姨,我对你没那么多限制,只要你让夏息死了要娶你的念头,你想继续待在京都,待在哪里都可以,你想怎么拜祭你父母也都可以。晨睿,冲你当年离开卞都,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难听的话我不想对你多说,只希望你好自为之。”
夏友辉直截了当地朝叶晨睿说明了来意,然后不等叶晨睿回答,他率先起了身,拿着公文包准备离开。
与其说是跟叶晨睿商量,夏友辉其实是根本没打算给叶晨睿拒绝的机会。
“等一下。”在夏友辉迈开脚步之前,叶晨睿喊住了他。
夏友辉惊愣地回头看叶晨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不悦地眯起。
叶晨睿手紧捏着他留下的信封袋,站起身,抬头迎上了夏友辉阴冷的目光。
“夏叔叔,你还记得我爸的样子吗?”叶晨睿突兀地朝夏友辉问道。
夏友辉看叶晨睿的眼神越发深邃起来,他仔细地打量了她一番,探寻地问:“晨睿,你突然提你爸是什么意思?”
“我爸一直是个很清高的人,他要还活着的话,知道夏叔叔你今天这样对我,一定会很难过。”叶晨睿对着夏友辉笑了下,有些凄冷地说道,然后将手中的信封塞回了夏友辉手里。
“这些我都不会收的,夏叔叔你今天找错人了,晨睿活着,一直身不由己,实在没那么大本事能左右夏息的想法,你与其找我,不如去好好劝劝夏息。”
说完,叶晨睿没有再理会僵愣住的夏友辉,自顾离开了酒店大厅。
往电梯方向走的时候,叶晨睿能感觉到夏友辉的目光还在紧随着她。叶晨睿的手心里,背上全是冷汗。她跟自己说,不要回头,不要被吓倒。晨睿,你做的很好!
直到电梯门关上,夏友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叶晨睿的视线里,她才得以喘息的空间,大力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叶晨睿知道,这些都不过是这场噩梦的开始。
夏息回酒店的时候,已经是那天的晚上。叶晨睿得庆幸他多开了一晚上,才使她在他不在的时候,不至于因为续费不起那昂贵的酒店费而被赶出去。
昨天离开老宅的时候,叶晨睿把自己所有的钱都裹在了给卞都的小包裹里,因为没有打算活着回去,所以什么都没为自己留下。
夏息在外敲了很久的门,叶晨睿都没有开。最后夏息以为叶晨睿出事了,去酒店前台拿了钥匙,才终于进了房间。
夏息进来的时候,叶晨睿正蜷缩着身体坐在酒店的阳台上,凝望着头顶的天空。
夜色真美,漫天的星尘密布,月光皎洁如丝。
有人说人死后灵魂会变成星星,挂在夜幕上空,叶晨睿仔细寻找着,寻找着离她最近的星星,揣测着那是她妈妈的灵魂还是她爸爸的灵魂,还是谁也不是,那传说是骗人的。
“晨睿,你没事吧?”夏息紧张地扑到叶晨睿的面前问。
叶晨睿转过头看夏息,眼里全是泪水。
她哭着对他说:“夏息,我想回家了,可是我不知道该回到哪里,哪里好像都不是我的家。”
夏息过来拥抱叶晨睿,明明是夏夜,叶晨睿的身体却冰冷得很,把夏息吓了一跳。
“晨睿,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的体温为什么那么冰?”夏息问叶晨睿。
叶晨睿没有回答夏息,体温冰是因为她在他回来之前,在冷水里泡了很久很久。她的眼泪是假的,她的悲伤却是真的。
她想让夏息心疼,想让夏息为她不顾一切。原谅她,走投无路的叶晨睿,只能选择利用最善良的夏息。
夏息果然不负叶晨睿期望,最后的他,紧紧地拥住她,一再地安慰:“晨睿,别怕,我会带你回家,我会给你一个家。”
叶晨睿流着泪回抱住夏息,左手的中指戴着他送的戒指。
如果这是能回夏家,能接近夏友辉,能伤害夏友辉的唯一方法,她愿意嫁给夏息!
有生之年,她第一次这样不择手段,内心深处的她,也无比唾弃自己的做法。
可是,她只有这个办法,这是将来哪怕要下地狱也要牢牢抓的机会。
唯一的机会。
也许天上真有灵魂的存在,所以那一晚叶父叶母给叶晨睿托了个梦。
她梦见叶母站在老屋的梧桐树下在捡黄豆,她推开木门进去,喊了声妈。叶母抬头看她,眼神有些怨恨。她说:“你怎么能忘记回家。这里才是你的家,你怎么能随便去别人的家。你既然要去别人家,那就别再这个家了,反正你管哪都叫家。”
叶晨睿哭着跟叶母解释:“妈,我没有忘记回家的路,我没有把别人家当作自己家,我一直知道,我是叶家的女儿,我是您的女儿。”
叶晨睿还见到了叶父,他的身形很是模糊,因为她都快忘记他的样子了,可还记得他的声音,慈祥温和的声音。他生气地质问:“晨睿,这就是你所谓的为我报仇吗,嫁给仇人的儿子,让我的女儿喊仇人叫爸,你这是要让我死不瞑目啊!”
叶晨睿拼命地摇头,解释,说:“不是的,爸,不是的,请你相信晨睿,晨睿也是迫不得已。晨睿不会认贼作父,晨睿一定会让你在九泉之下安心。”
“你这是让我安的什么心!婚姻不是儿戏,一旦结了,姻缘薄你就是夏息的妻子,夏家的儿子。生是他们的人,死是他们的鬼,你怎配我叶家祖坟。”
那真是个叫人撕心裂肺的梦,梦的最后叶晨睿再次看到了卞都。他正靠坐在那栋小木屋的窗棱上,青涩的脸上写满了悲伤。叶晨睿心痛地喊了声卞都的名字,卞都回头看她,眼眶泛红,却什么话也没说。
眼泪滑落在他英俊的脸庞上,叶晨睿闭上眼,没有勇气再去看他,却听到他破碎的话语,心碎地对她说:“晨睿,你能不能爱我!”
最后的最后,画面交叠,只剩下大家模糊的泪眼,疼了她的心。
叶晨睿从梦中挣扎着醒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人抱到了**,枕头湿了大半,床头柜的灯幽幽地亮着,另一张**,夏息一脸安详地睡着,眼角却挂着未干涸的泪滴。
叶晨睿猜,夏息是不是跟她一样,也梦到了心碎的场景。
让他心碎的人,又是谁呢!
是她吗?那个惊艳他整个年少时光的少女,还是,他严苛的家人,软弱的母亲,还是那老被拿来与卞都比较的失败青春。
叶晨睿光着脚站在夏息的床前,静静地望着他悲伤的睡颜,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盆未吃完的水果上。
水果刀泛着盈盈的光。
叶晨睿像着了魔,伸手拿起了那把刀。
闭上眼,是母亲忧伤的泪眼,父亲怒声的责备,还有卞都心碎的模样。像有个声音在对她说,刺下去吧,朝他刺下去吧,杀了他,就不用嫁给他了。而丧子之痛一定能让夏友辉生不如死。杀了他吧,这样就不会每次看着他就内疚了。
杀了他吧!
杀了夏息吧!
刀落了几分,又停下。
叶晨睿惊惶地睁开眼,望着停立在夏息喉咙处只有几厘米的刀刃,眼泪再度落下。
她一定是要疯了,才会做出这么不可理喻的举动来。
就算杀了夏息,让夏友辉痛了又怎样。死去的人不会回来,而仇恨会继续延续。就算她为爸妈报仇了又怎样,他们再也不可能回到她的身边了。
她如今所做的一切,不过只是想救下卞都罢了。
救下那个为了她想要牺牲自己的卞都罢了。
因为他是还活着的,鲜活的生命啊!
她千不该万不该动杀人的念头,夏息是无辜的,他也是一条鲜活的生命,而且,他是在她最艰难时刻总是对她施以援手的夏息啊!
就在刚刚,她差点被仇恨完全蒙蔽了双眼。
叶晨睿背后一阵发寒。
她哆嗦着放下水果刀,背过身去,耳后传来夏息轻微的呢喃。
“一璐。”
还是跟以前一样,他梦中每一次的流泪,低喃,喊的都是那个名字。
叶晨睿突然地笑了起来,眼泪掉落在地,胸口剧烈地抽痛着。
她无声地说:对不起夏息,明知道你心里最爱的那个人是她,明知道你放不下,我却还是利用了你的同情心,让你娶我。
真的,对不起。
【4】他不再反对的原因,是因为太爱自己的儿子,还是太爱自己的妻子,还是说他把我叶晨睿当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一直在酒店住着也不是办法,太烧钱,叶晨睿跟夏息商量回乡下,或者回南城也好。好久没见阿极他们了,回京都后一直没跟他们联系,施恩还以为叶晨睿真出国了,要知道她还在国内,一定很高兴。
听到叶晨睿有这个想法,夏息赶紧制止了她:“晨睿,你快别给阿极惹事了,施恩都快要生了,她要知道你在这里,要是不顾一切地扑过来,路上出什么事,阿极还不跟我拼命。”
叶晨睿惊奇地问夏息:“为什么要跟你拼命?难道不是跟我吗?”
夏息温柔地看着叶晨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说:“傻瓜晨睿,你忘了你已经接受了我的求婚,等我们办了婚礼,你就是夏太太了,我们之间再没有你我。”
婚礼……
提到婚礼,叶晨睿突然想起,卞都跟秦一璐的婚礼好像就在这几天。
早在媒体爆出他们要结婚的消息时,婚期就一直被说是下个月,结果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又过去了,下个月后又是下个月后,一直没听到他们真的结婚的消息。
有消息甚至再传他们早就领证了,只是还差没有办婚宴罢了。
叶晨睿并不想取证这些消息的真假,也无从取证。此刻她的内心是矛盾的,既希望那些谣言是真的,他结婚了,就有家了,又希望那是假的,因为如果他真的结婚了,真的有家了,有妻子有孩子,他怎么能还为了她牺牲自己呢!那样的话,她岂不是成了这世界上最不要脸的人,她岂不是毁了一个家庭,那样的叶晨睿,跟夏友辉又有什么两样呢!
所以,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她都要救下卞都。
叶晨睿想,老天爷或许没有完全的放弃她,在酒店住了几天之后,她终于再度见到了陈俞琴。她是来让夏息回家的,只要夏息愿意回家,他想娶谁她都不反对,就算是娶叶晨睿,陈俞琴也不会再说什么。
这个满颗心都系在儿子身上的可怜女人,再也承受不住失去儿子的痛苦,所以只要夏息高兴,让她做什么都可以。
夏息望着瘦了一大圈的母亲有些于心不忍,回去前,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声:“我爸的意思呢?”
陈俞琴看着夏息,目光是叶晨睿从未见过的坚定。
她说:“他如果不想看我死的话,一定会同意的。”
那一刻,叶晨睿被这女人的母爱所感动。她想陈俞琴一定是不知道夏友辉过去所犯下的罪过的,如果知道的话,怎么会接受她做儿媳呢!就不怕有一天吃的饭菜被她下了毒,就不怕做梦醒来她持着刀子站在床前,就不怕她伤害自己的儿子吗……
所以,叶晨睿想,陈俞琴应该跟夏息一样都是无辜的,也是,以夏友辉这样的城府,怎么会告诉自己的妻儿,他是个杀人凶手,为了钱,他杀了最好的朋友。他怎么舍得毁掉自己完美的丈夫形象,优秀的父亲形象,承认自己是个凶手呢!
是谁都不会承认的!
叶晨睿本以为,就算陈俞琴同意了夏息娶她,夏友辉多少会反对的。但夏友辉没有,当夏息拉着叶晨睿的手,再度回到夏家别墅见到夏友辉时,夏友辉脸上的表情很沉静,他只是淡淡说了声:“回来了,先把行李拿上楼吧”,然后就再也没有其他了。
叶晨睿为他的行为感到十分的意外,不禁在想,夏友辉不再反对的原因,是因为太爱自己的儿子,还是太爱自己的妻子,还是说他把她叶晨睿当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自信地以为,她对他双手沾染的鲜血毫不知情。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终于进入了夏家。
终于……
第一步已经完成,第二步就是把卞都从他自己的圈套里推出去就行了。只是她该怎么推他出局呢?叶晨睿想,她不能焦急,还得等机会。
既然没人反对了,夏息顾及叶晨睿的声誉,想早点把婚礼定下来。
夏息跟陈俞琴说了这个意思,陈俞琴没有反对,跟夏息说:“既然你下定决心要娶晨睿了,那咱们家也不能委屈了人家。订婚仪式总得要办一个的,也好提前知会下亲朋好友们。”
订婚不过是京都的民间习俗,很多地方都有这样的民俗,就是在结婚前,先办个订婚仪式,男方下聘女方回礼的,双方家庭办个酒宴,宴请下关系近的亲友,算作这门婚事定下来了。
因为叶晨睿爸妈都不在了,女方家庭等于除了她自己之外,再没有其他人了,所以这个订婚仪式办不办都无所谓,叶晨睿跟陈俞琴说免了吧,陈俞琴也没坚持,只是一再叹气,说夏家在京都也算是有身份地位的人家,要不办这订婚仪式,怕被别人笑话。
叶晨睿觉得,陈俞琴说这话的时候,应该是忘记了,夏息娶她,对夏家来说,本来就是件会被人嘲笑的事。
本来这事已经说定了,可是叶晨睿怎么也没想到,陈俞琴还是背着她跟夏息,为他们办了场订婚典礼。她说是夏友辉要求办的,他这人好面子,丢不起这个脸。
可当叶晨睿看到订婚宴上请的客人时,她明白了,夏友辉并不是真心要给他们办订婚宴,他只是想让她知难而退罢了。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打算让叶晨睿嫁给夏息。
【5】她的眼睛告诉我,她是爱他的。
订婚的那天,陈俞琴特意为叶晨睿请了化妆师过来,把叶晨睿打扮得很好看。陈俞琴说家里要开个宴会,他们这种家庭,开宴会是很正常的事,要叶晨睿早点习惯。
叶晨睿信以为真,天真地以为那真的不过是一场普通的宴会,直到叶晨睿看到阿极陪伴着盛装打扮过的刘瑜走进夏家别墅的大门,她才恍然大悟,这根本就不是一场简单的宴会。
如果只是普通的宴会,陈俞琴一定不会邀请阿极,谁都知道,气质高贵的她素来不喜欢阿极跟他爸的痞气,不屑与他们为友。
发家后,虽然夏友辉跟陈厚背地里有合作,但是面上,两家人鲜少有来往,唯一的来往,估计也就是夏息从国外回来念书时,跟阿极上了一个高中,两人因为卞都的缘故,又玩在了一起。
看到他们过来,陈俞琴撇下围在身旁的朋友,拉着叶晨睿去迎接他们。
陈俞琴只公布了今天夏息订婚,并没有明示订婚的对象就是叶晨睿。所以当刘瑜看到叶晨睿被陈俞琴拉着,走到她身边时,她脸上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叶晨睿,你怎么会在这里?”刘瑜眯着眼问叶晨睿,语气很是不善。
叶晨睿不知道如何开口跟刘瑜解释这些,便索性沉默。站在刘瑜身旁的阿极看着叶晨睿,脸上的表情同样很惊讶,他探寻地打量了叶晨睿一番,似乎猜到了什么,望着叶晨睿的眼神有意外,也有无奈。
倒是陈俞琴先打破了寂静,拉着叶晨睿的手,对刘瑜解释道:“阿瑜,我们夏息想娶的姑娘就是晨睿,以后晨睿就是夏家的媳妇了,那些过得去的过不去的事,你看在我的份上,都让它过去吧。夏息跟晨睿都不想办订婚仪式,但友辉说不办担心人家说我们委屈了晨睿,就还是办了。今天请你来,就是希望你能代表晨睿的家长出席,毕竟她父母都不在了,而她自幼又是在你家长大,你来当她的家长再合适不过了。”
听到陈俞琴这么说,刘瑜的眼里闪过几次讶异,不由得多看了叶晨睿几眼。
当叶晨睿以为刘瑜会拒绝陈俞琴的提议时,刘瑜却突然笑了起了,对着陈俞琴道:“俞琴,瞧你说的什么话,晨睿是我一手带大的,我把她当自己的孩子一样疼,我们之间能有什么事过不去。她要真成了你家媳妇,那我们之间的关系倒也更亲近了些。只是可惜我们家卞格走的早,没法看到晨睿要嫁人的模样。”
提到卞格,刘瑜故意朝叶晨睿看了眼,她含笑的眼神像夹杂着刀刃,刺得叶晨睿浑身都疼了起来。
卞叔叔……想起他,叶晨睿的心里就万分愧疚。
陈俞琴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怕再谈下去,自己会下不了台,她将叶晨睿留在了刘瑜的身边,自己又去招呼其他客人。
等陈俞琴走后,刘瑜就收住了笑,对着叶晨睿冷嘲热讽道:“以前只觉得你这个丫头是丧门星,谁搭上你谁倒霉,倒没有看出来你还有这个本事,勾引了我家小都不成,现在连夏家那小子被你迷住了。怎么,祸害完我们家,又想来祸害夏家了。”
刘瑜素来说话难听,叶晨睿自不会放在心上。她不想跟刘瑜在这里起争执,便想着要离开。
见叶晨睿要走,刘瑜执拗地抓住叶晨睿的手,不让她走,那张嘴贴在叶晨睿的耳畔,喋喋不休着,好像不让叶晨睿痛,她就不舒服。
叶晨睿知道刘瑜恨她怨她,可是她能怎么办?
卞叔叔的死,她也很难受,她愧疚,她自责。可是她能怎么办?她也不想卞叔叔死的啊!她也不想给卞家带来那么多的厄运,可是命不由她,在夹缝中生存的叶晨睿,比谁都畏惧,比谁都胆小,比谁都卑微,比谁都活得小心翼翼,但即使她都这样了,老天爷也不曾放过她。
夏息不在这里,他一早就被夏友辉喊了出去,去郊区接他年迈的外公外婆去了。所以叶晨睿无法祈求他来帮自己,只是求救地看向站在刘瑜身旁的阿极。
阿极一接收到叶晨睿的眼神,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没有像年少时那样直接呛刘瑜,而是伸手将叶晨睿从刘瑜的手中拽了出来,笑着对她道:“刘阿姨,对不住,我有点话要跟晨睿单独说,你先自个逛逛,我们回头再来找你。”
说完,不等刘瑜从惊愣中回过神来,阿极就拉着叶晨睿的手离开了。
夏家的别墅一点不比卞家的小,曲径通幽处,繁华盛开。阿极拉着叶晨睿走到了别墅后院的那条花径。陈俞琴喜欢花,所以她种了很多花。
叶晨睿从未来过这里,惊讶阿极对此的熟悉。阿极笑着跟叶晨睿解释,以前夏息想要跟他们一起玩,但夏息爸妈不允许,夏息就每次从这里逃出去,这条花径很长,尽头是街道的围墙,阿极跟卞都就在围墙后等他。
每次夏息从墙头落下的时候,阿极笑夏息像天上掉下的林妹妹,浑身都是粘到的花粉香。
那真是段听起来就很美好的时光。
叶晨睿坐在紫藤花缠绕的藤椅上,望着一脸陶醉发笑的阿极,忍不住跟着他一起笑了。
笑过之后,阿极突然悲伤地看着叶晨睿,认真地问:“晨睿,你是真心想要嫁给夏息的吗?”
别人都问她“叶晨睿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只有阿极问她“晨睿,你是真心的吗”。
“你是真的想嫁给他吗?”
叶晨睿沉默了会,违心地点点头,抬眸,朝阿极真心地微笑道:“是的,阿极,我是真心的。你会祝福我吗,我亲爱的朋友。”
即使这是段不会被看好的婚姻,叶晨睿也希望能被祝福,哪怕只有一人祝福也好。
似乎看到叶晨睿眼里有泪光闪烁,阿极慌了神,笨拙地对她嚷嚷:“哎哎,晨睿,你别哭啊!这是高兴的事!我要早知道夏息订婚的对象是你,就带施恩过来了。你走后,她一直念叨着你。其实这样也好,我们大家都有了自己的归属,这个结局挺好。我相信夏息一定会给你幸福的,所以晨睿,答应我,一定要做个快乐的新娘。”
“我会的,阿极。”
叶晨睿跟阿极在花径里待了好一会儿,说了很多话。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轻松快乐地聊天了,好像一下子回到了童年,还在清潭镇的时候,两个半大的孩子头凑在一起,说悄悄话。
“晨睿,你造吗?狗儿婶家二宝今天又尿裤子了,尿完还一屁股坐在卞都的书包上,可把卞都气疯了。”
“真的吗?”
“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可是阿极你裤子为什么湿了,还臭臭的。”
小阿极麦色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你……你看错了。”
“那你为什么不跟卞都去玩,而是躲着跟我拔草,你之前不是老跟着卞都屁股后面么。”
阿极尴尬脸,气急败坏地对着叶晨睿大吼大叫:“晨睿,你真不可爱。”
“晨睿,听说今天二宝不小心把夏息给揍了,陈阿姨打了二宝一巴掌,说他没教养。”
“阿极,不哭,晨睿给你揉揉脸。”
“你揉我干什么!都说是二宝打的!”
阿极苦笑着对叶晨睿说:“其实小时候我每次说的二宝,都是我自己。”
叶晨睿点头,说:“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因为狗儿婶家只有大宝,没有二宝。”
夏息从外面回来,来找他们的时候,叶晨睿跟阿极还坐在聊天。
看到夏息过来,阿极缩回了揉叶晨睿头发的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拘谨地站在一旁,偷瞄着夏息。
夏息过来,黑着脸看着叶晨睿被弄乱的头发,没好气地白了阿极一眼,然后无奈地帮叶晨睿理了理碎发,说:“该吃饭了,大家都已经入座了。”
叶晨睿点了点头,由着夏息牵着她的手,离开了花径,回到了宴会场。
作为女方,叶晨睿理应跟刘瑜他们坐一桌。
夏息挽着叶晨睿的手,朝刘瑜那桌走去,阿极跟在他们后头。四周的人都在看着叶晨睿,夏息在微笑,叶晨睿配合着他一起微笑,可这笑容触及到刘瑜身旁坐着的人影时,她便再也笑不下去。
白色衬衣的男人手撑着椅座在打电话,听到周围的起哄声,朝他们看了过来。抬头的那一瞬间,叶晨睿看到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的几丝震惊,还有痛心。
他的身旁,有着美丽面庞的女子慢慢地站起身来,就连悲伤的样子,她都美得那么动人心魄。
秦一璐脸色苍白地望着叶晨睿身旁的夏息,红唇微动,最终也没有开口。她就那么骄傲地站在那里,眼神里夹杂着太多复杂的情感。有难以置信,有破裂的感觉,有凄惶,有绝望……
那一瞬间,叶晨睿竟然有种感觉,那个女人是爱他的。
秦一璐的眼睛告诉叶晨睿,她是爱夏息的。
夏息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他松开了叶晨睿的手,望着秦一璐的眼神很是迷惘。
叶晨睿的心中突然激起一阵恐慌,她怕夏息临阵反悔,怕又得从夏家离开,她怕,所以,她主动握起了夏息的手,对着他微笑,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微笑着。
碎裂声响起,叶晨睿循声望去,红艳的血从卞都的白皙的手中迸射出来,染红了叶晨睿的双眼。
耳边传来刘瑜的惊叫声:“小都,你在干什么?”
卞都不应,稳如泰山地坐在那里,手里还握着被捏碎的酒杯渣滓。
叶晨睿没有勇气去迎接卞都带着质问的眼神,目光落在他自残的手上,直直地看着,心痛得已经麻木,却还得保持微笑。
对不起,卞都。
她还是让他失望了吧。
不要因为她难过,她不配,只要记得,她不配就好,不要为她心痛。
【6】此后我所走的每一步路,都是因为我爱你。
秦一璐带着卞都去包扎伤口,整张桌子就只剩下叶晨睿跟阿极,还有刘瑜。夏息跟他父母坐一桌。
那顿饭是叶晨睿吃过的最难吃的一顿饭,席间,刘瑜一直对着叶晨睿数落,用尽各种难听的话骂她。说她阴魂不散,说她没良心,现在都不愿放过卞都。说回去后,就让卞都跟秦一璐把婚事办了,让她再也没有机会伤害卞都。
刘瑜说话的方式很高明,句句贴着叶晨睿的耳畔,脸上挂着笑容。那些话只有叶晨睿听的到,所以,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们关系很好,在谈笑言欢。
坐在叶晨睿对面的阿极一脸担忧地望着她们,叶晨睿对他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双手藏在桌下,手背上全是刘瑜掐的指甲印。
叶晨睿跟自己说:没事,没关系,晨睿。
因为她是刘阿姨,她是卞都的母亲,是卞叔叔的妻子,所以,看在这两人的份上,刘瑜做什么,叶晨睿都能忍。
可叶晨睿终究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没等饭吃完,她先借口离席了。
隔壁桌的夏息见状,跑来问叶晨睿怎么了。
叶晨睿撒谎说自己因为紧张所以有点头晕,想去休息下。
夏息要陪叶晨睿回屋,叶晨睿拒绝了,让他回去陪亲戚,她想一个人走走,夏息没有强求。
离开宴会场,叶晨睿又一次回到了那条花径。一个人沿着那盛开的繁华,往深处走着。
阿极说尽头是一面围墙,围墙外通着街道,只要越过那围墙,就能离开。可是这道围墙好越,她心上的围墙又该怎样越过。
是她自己困住了自己,自己选择留下来的,所以就算再难以忍受,她也不能逃。
叶晨睿终究是没有勇气走到花径的尽头去触摸那道围墙,路走了大半,她又折身往后走。在与阿极聊天藤椅那,她遇见了等在那已久的卞都。
他的手上裹着白色的纱布,纱布上一片猩红,分不清那是红色的药水,还是他的血。
叶晨睿停下脚步,定定地望着卞都手上的伤口,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
卞都的双脚停立在叶晨睿的眼前,下一秒,叶晨睿的下巴就被他冰冷的手指所钳制住,被逼着抬头看他。
是夏天吧!可是为什么她会觉得这么冷!
望着卞都脸上肃杀的表情,叶晨睿认命地闭上了眼睛,等着卞都的狂风暴雨。
叶晨睿以为卞都会骂她,会怒斥她,没想到他什么也没说。叶晨睿感到意外地睁开眼,正对上卞都戏谑的目光,卞都对着她冷笑了下,俯下头来。唇上一阵微凉的触感,随即而来的是痛感,叶晨睿惊愕地睁大了眼睛,本能地伸手要推开强吻她的卞都,可是双手都被他钳制住了,她无法动弹。
从一开始的暴虐撕咬,到后来的温柔辗转,叶晨睿的鼻尖都是卞都身上清冽的香水味,还有那陌生的烟草香。
他怎么能吻她呢!就算她不是夏息的未婚妻,他又怎么能吻她!他是秦一璐要嫁的人,是她腹中孩子的父亲,他怎么能吻她呢!
怎么能这般地轻贱她呢!
心里一阵哀痛,叶晨睿狠下心,用力地咬了卞都,卞都吃痛,却没有放手。那个吻又被持续很久,最后等剩下满嘴的血腥,他才作罢。
叶晨睿挥手痛苦地朝卞都冷傲的脸庞打了下去,红着眼吼他:“你怎么能这么羞辱我!怎么能!你把秦一璐至于何地,把夏息至于何地,又把我至于何地!你怎么能这么的自私!”
叶晨睿捂着胸口控诉着。
卞都眼神黯淡地看着她,随后伸手握住了她的双手,将叶晨睿拉进了他的怀里。
“晨睿,跟我走好吗?没有秦一璐,没有孩子,没有夏息,我带你走好不好!你给我一点时间,我到时候再跟你好好解释,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我们走。”
叶晨睿的眼泪又一次落下,脑海里回想起他当年跟她表白时的场景,也是那句话。
从来没有秦一璐!
从来没有任何人!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隔着别人!
可是,就算是这样,她也无法跟他走。
不管他要跟她解释的是什么,不管他要她等的是什么,她都无法再跟他走了。
如果四年前,在京都的机场上,在她离开的时候,他说带她走,她肯定会毫不犹豫的,自私的,跟他走。可是,太晚了,他们已经无路可走了。
“对不起,卞都,我爱上夏息了。所以,我不能跟你走。”用了全部的力气,叶晨睿推开了卞都,难过地对他说。
卞都不愿去相信,手攥着叶晨睿的肩膀,对着她大声地说:“你看着我,你看着我再说一次!”
叶晨睿抬眼看卞都,双手紧攥成拳,眼神真挚地看他,再度开口:“我爱上夏息了。”
卞都终于松开了手,颓然地往后退去,望着叶晨睿的眼眸里有了泪。
他哭了。
那个从不轻易掉泪的卞都哭了。
叶晨睿狠下心,转过头,大步朝前走去。
对不起卞都,我又一次对你撒谎了,但我不后悔。
有些话,我无法对你说出口,只能放在心底。
此后我所走的每一步路,都是因为我爱你。为了你,我不会再畏惧,不会再胆怯,我会比你想象的要强大。
这一次,就让我来守护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