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和煦,律所也迎来新气象。

邱德峰在最合适的时间点回了国,为何晓玲的退伙、江露的入伙画了个圆满的句号。

签完文件的那天,邱德峰请三位美女吃了顿晚餐,不提这段时间律所经历的跌宕,只分享他过去一年走过的国家,看见的景色与遇见的人。

在邱德峰热情又幽默的引导下,这顿晚餐进展得格外温馨,末尾时,四人举起香甜的果汁共祝前程似锦。

餐后,魏文双送江露到她所租住的公寓楼楼下。

临下车时,江露的手机铃声响起,她瞥了眼来电,急促按掉,然后镇定地与魏文双道别:“我上去了,你到家也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

魏文双目送江露边走回公寓楼,边迫不及待回电。

她没看错的话,来电人写的是秦亿瑞。

秦亿瑞从不在深夜聊工作。

将车窗降到最低,感受温柔的晚风。

虽然正月已经过去,但沿街商户有几家仍挂着鲜红的灯笼。

凌津发来消息,问她喝酒没,需不需要出来接她。

她弯起唇角。

这晚,她从凌津口中得知一个消息。

“这周六,我爸要来找我。”他淡然说道。

魏文双皱起眉头:“汪蕙把你联系方式给他了?”

虽是疑问句,但她几乎可以肯定。

凌津不可能主动联系他的父亲,那么只能是他的父亲联系上他。

而能在其中起到连接作用的,她目前只猜到这么一个人。

“嗯。”凌津有些头疼,他与汪蕙之间并没有再联系,本以为她已经彻底放弃,没想到,她只是换了个方向。

他的父亲,名字叫梁山川,他一直都知道的。

梁山川于今天下午来了个电话,很怪异的开场白:“你是我儿子。”

他差点以为是恶作剧。

“凌津,DNA比对结果出来了,你确实是我的儿子。”

他听见紧接着的这段话,才没有挂断电话。

“那个叫汪蕙的小丫头给了我一根你的头发。”梁山川继续说道,“她说,她已经跟你讲过我的事了,所以你知道,你是我的儿子,对吗?”

凌津紧拧眉头,他不知道汪蕙是从哪里取得他的头发,但她曾在公司待过,也曾去过魏宅,有太多他不会在意的机会。

“是。”凌津迟钝地回答道。

“我想见你。”梁山川直截了当道,“我给你买张到W市的机票,或者我到你那里找你。”

在凌津的犹豫中,梁山川再次补充道:“想跟你聊聊凌情。”

凌情——凌津的母亲。

凌津道出公司的地址。

凌津从没有刻意要逃避过这位父亲,只是不想主动去干扰对方的生活。按照凌情所讲述的过往,她与梁山川是自由恋爱,情到深处你情我愿,分手之后,她才发现自己怀孕了。是她为了留下这个孩子,放弃学校分配的工作,坚持回家生下来。

凌情这一生最大的愿望,是梁山川忽然想起她,抛下一切跨越山海来将她救赎,他们一家三口把她人生的污点化为童话,通往幸福。

可她没能等到这一天。

即便如此,直至死前,她都不曾怪罪过梁山川。

此时,魏文双与凌津正坐在凌津床前那一块地毯上。

她握住他的手。两人的脚,紧紧挨在一起。

“阿津!”

魏彬的声音与脚步声同时传来。

魏文双忽然想起来:“我忘了锁门。”

魏彬推开门时,看到的是一个正常又奇怪的画面,魏文双与凌津坐在地毯上,凌津抱着笔记本电脑,魏文双凑过去盯着屏幕。

不太对劲,他狐疑地走上前,果然,那台笔记本才刚开机!

魏彬眯着眼思索了一阵,喃喃着:“你们不会背着我在啃鸡爪吧?”他仔细嗅了嗅,“不对,也没味道啊。”

魏文双一如既往地淡定:“我刚来找阿津请教软件开发的问题,怎么,你们要打游戏?”

魏彬接收到她“刚来”的强调,勉强信了,他其实是想让凌津帮自己看看简历,但他又不想让魏文双知道自己打算找工作,于是嗫嚅道:“不……是……也算是吧。”

“先来后到。”魏文双说道。

“好吧。”魏彬踉踉跄跄地往回走,走到门口时有些心虚地瞥了凌津一眼,“阿津,下一个轮到我哦。”

“嗯,知道了。”

魏彬关上门后,魏文双把头埋在凌津的肩膀上笑了一阵,随即总结道:“下次来你房里,我拎一袋鸡爪。”

这个周六下午,春阳遍地,凌津吃完午饭后,便赶往公司。

办公区还有两位员工在加班,见凌津周末到来,习惯地抬起手打了个招呼,然后便继续低头敲代码。

梁山川比约定的时间迟到两分钟。他是一个人来的,高挺的身材,穿着潮流休闲装,戴着墨镜与口罩,全然分辨不出年龄。

加班的员工们瞥了一眼,立刻对视窃窃私语:

“咱们公司都发展到要请模特代言了?”

“要找模特咱们老板自己上不就行了,帅死人还不要钱。”

凌津将梁山川带进办公室,关上门。

梁山川缓缓拿下墨镜与口罩,一张俊朗但有岁月痕迹的脸展现在凌津面前。凌津见到眼前这张与自己格外神似的脸,也无须再怀疑这人究竟是不是母亲口中念念不忘的梁山川。

凌津的办公室很小,只有两个区域,办公桌区以及在它前方的一小块会客区。

会客区由一个茶几与三张实木沙发椅构成,人若再多些,只能到办公区搬折叠椅过来。

凌津泡了茶,端了杯放在梁山川面前。

梁山川有些嫌弃地看了眼不是特别崭新的茶杯,连品一口亲儿子为自己递上的第一杯茶的冲动都没有,他环顾这间狭窄的办公室,连他秘书办公室的规模都没达到。

“凌情……你妈妈她,恨我吗?”

很古老的开场白,梁山川坐在沙发上,背却依旧挺得很直。

“没有。”凌津如实回答,他相信如果母亲在,也一定会这样告诉对方,“从没有怪过你。”

梁山川抿了抿唇,面部僵硬又松弛,本来这周末该去打针了,但想着要见儿子,露出一张青春洋溢的脸有些奇怪,还是尽可能苍老些的好,所以他刻意几天不敷面膜,不抹护肤品,就连晒太阳都不做好全套防晒措施。

“我一直没有结婚。”他忽略了女朋友不断的事实,“你是我唯一的孩子。”目前为止唯一知道的,不知道的暂且当没有。

凌津见他不喝茶,便也没有再泡,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不知道你妈跟你说的版本是什么,但是当年我跟你妈,是你情我愿,谁也没有强迫谁,我自认为一点错都没有,只是吧……”梁山川干咳了两声,“说实话,现在我在圈子里也有一定的影响力,既然一个小丫头都能查出来的事,那媒体没准哪天也会发现,如果发现了,会怎样表达出来可不好说,有些人为了博眼球没底线的。”

凌津虽然并非圈子里的人,但能理解梁山川所言。

“你毕竟是我的儿子,如果被公众发现我在W市最光鲜的大楼里吃香喝辣,但是我的儿子历经苦难最后窝在这个小公司里赚那么点钱,那……不太好。”梁山川尽可能将话讲得漂亮些,忽略自己的声色犬马,忽略他已得知的儿子历经苦难中具体的苦难,“如果我不知道这件事也就算了,但现在我知道了,DNA比对结果摆在那里,我也没想抵赖。我来之前做足了功课,知道你一直在魏家生活,魏总那边我派人联系了,我会给他一笔钱;你这家公司,是那个外国人投资的,分成完到手就剩下几根毛,索性就关了,违约金我来出。我分析过,你这个行业如果能到W市发展,一定会比现在更有前途。”

梁山川没有隐瞒自己的真实想法,在这个现实又光怪陆离的社会,若要他说出“儿子,因为我是你爹,我爱你啊,我要弥补这些年没在你身边的错误”,可是打死他都做不到的。还不如真实些。

凌津耐心听梁山川讲述,感叹他的确做足了功课。

听到W市时,他的心为之牵动。

其实回国前,他与投资人的首选创业地便是W市。W市有个专业园区,其技术开发需求旺盛,再普通的企业也能带动。可是,W市的市场并没有那么好进入,除了高昂的启动资金外,还需要充足的关系与资源。

“关系与资源我都有。”梁山川一眼看透他的疑虑,“资金更没问题。你拎着包来,房车工作女人我什么都可以帮你准备好,诶,对了,那个小丫头汪蕙是你女朋友?”

“不是。”凌津立刻解释,“我的女朋友不是她。”

梁山川会意:“哦,这姑娘八成想当拯救你人生的女神,这些戏码我年轻的时候也陪小姑娘玩过,是不是觉得特难甩?”梁山川挑了挑剑眉,“交给我,我帮你处理。你只需要考虑什么时候到W市就行。”

这个夜晚星星稀疏,窗外那片天,看不见月亮的踪迹。楼下的大树枝叶愈加扶疏,晚风袭来,窸窸窣窣。

“所以,你现在在考虑要不要去W市?”魏文双合上电脑,脑子仍沉浸在辩护词中,反问得有些机械性。

此时,她坐在电脑桌前,凌津坐在她的沙发上。两人之间有一段距离,房中的灯光明亮,在这句反问之后,空气中迎来一段短暂的悄然。

“我答应了。”

虽然,但是,附条件地答应。

比如,他没有放弃这边的公司,当初与投资人签订的合同只限定这家公司主体,本市的业务已逐渐稳定,他可以把日常工作交付给信赖的高管,定期回来审查即可;比如,他没有接受梁山川的资金,他只需要梁山川给予他入驻W市的资格,他可以拿积蓄与贷款创办新公司。

两条线并行,无非是忙碌些,他可以接受。

在这个行业,本城的发展便如同开着轿车,匀速在既定的路线上行驶,而选择W市,便如同更换交通工具,如高铁,如飞机,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到达设想的终点。

他没有理由拒绝。

这个选择唯一无法改变的,是他要离开这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