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棺材打的时候,父亲经常站在村口,送村子里的吉普车走远,直到看着它飘飘忽忽变成一只鸟,一个小黑点。
那几年,因为西秦岭黄金矿产的开发,很多人开始越过洛河,去河南省灵宝市朱阳镇干活儿。朱阳离我老家并不远,虽然是两个省,就只隔着一道洛河。洛河宽广,把它们隔成了黄河流域和长江流域。朱阳河的水混着一座座选矿厂的浑稠尾渣汇入黄河,峡河水载着山雨落叶奔向长江。
近水楼台,村里人一直有在矿山做工的传统。本乡的峡河云母矿从一九五八年就开始开采,它先期教会了人们许多后来的课程。
朝海和大牙第一次去朱阳王峪金矿打工的时候,父亲也在,他是看着这些孩子长大的。
朝海二十九岁,大牙三十九岁。朝海家离我家最近,说起来,是我表姐夫。大牙是我同学,一条板凳一年级坐到六年级。他学习成绩不怎么样,特别能起早,冬天提一只红红的大火盆,整个教室因此而温暖。在山西二峰山铁矿时他曾随我学艺,算我半个徒弟。
朝海虽然快三十岁了,但从来没有出过远门,和老婆分手那一刻就像生离死别一样。旁边的大牙差点儿笑掉了镶金的门牙:“乖乖,又不是不回来了,要不,把她吞下肚算了。”
朝海把行李卷放进车的后备厢里,把媳妇煮的一袋鸡蛋抱在怀里,钻进了大屁股吉普车。车上已经挤了十几个人,都是近乡同村的小伙子,有在矿上干了多年的老工人,也有像朝海一样的新手。大牙砰的一声把车门关上,又用脚踹了两下,确认已经关死,才放下心。他把驾驶副座的车玻璃摇下来,立即一股热气冒了出来。他轰一声发动了车子。
父亲看着,已经忘记了,这是第几次送年轻人离开村子了,但他记得这些年,多少人离开,多少人回来。这会儿,父亲心里的滋味只有我最明白,因为这些年,他也是这样送我的。
过了几天,我离家去天水。父亲洗了手脸,在祖先牌位前燃一炷香一阵咕哝,有时送过竹园,有时送到二道弯。他总是走在前面,仿佛是我在送他。他问,啥时候回来?我说,不知道。走一段他又说,不干这个不行?我说,不行,不会别的。
的确,不是没有想过改行,想改,需要多少年的铺垫?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知道错了,也得走到底。这些年里,亲眼见过了多少生死?不是不怕,是怕也没用。
最后,他说,钱是小事,命是大事。我说,是。
从山下的乡公路到村里是一段坡路,是一九九〇年时村委会组织群众开云母矿修的简易公路,当年也曾无限繁忙风光,如今杂草丛生、垮垮塌塌,不少路段已经无法通过一辆三轮车了。
我从这条路走,又从这条路回。等我从天水回来时,拉着大牙和朝海尸骨的依维柯也到了。
大牙和朝海死于矿难。至于他们的死因,至今依然是一个未解之谜。去矿上谈判赔偿的人还在艰难谈判中,但人总得入土为安,趁着风高夜黑,先把尸骨拉回来再说。大牙和朝海被白布一层一层像裹粽子一样裹得严严实实,只能从个头儿的长短分辨谁是谁了。
一切都茫无头绪,棺材的事自然落在了父亲肩上,好在山上的树有的是。父亲指挥年轻人放树、解板、打棺材。这样的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父亲打一副,埋掉一副,打得总是没有埋得快。棺里,装着老人也盛着青年。
父亲已经不能完全挥动工具了,但还有清醒的头脑和足够的耐心。两天后,棺材打出来了,一大一小,因人而制,摆放在一起,像一双崭新的鞋子。女人们看着它们,又哭成了一片。父亲退到了一边,默默点起烟卷。
那天天上正飘着雪花,地上、远山都还没有存住,只有一些没掉落的橡树叶上落着一片两片,后一片刚到,前一片就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