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没有见过安安,让我熟悉他的,是他经营的公众号“说人间”。
安安人生的前三十年,可以用一个词来总结,那就是失败。当然,没有几个人的生活是风光的,失败是大多数人的命运常态,但安安的失败败得有些特别。他原来是一个火纸匠。
丹江在南山拐了一个巨大的弯,这一拐不要紧,把南山拐成了D城的江南。南山得地理眷顾,气候温润,四季模糊,山上遍生野竹,这是制造火纸的上等材料。火纸就是祭纸,专为亡人用的。在冥币没有通行之前,它是那边唯一的通行货币,用量大得吓人。
“说人间”,其实在说自己,我把其中有关安安个人信息的内容筛选缕析之后,大约连缀还原如下:
村子有一个水磨坊,因为水量四季丰沛,因为还没有电,水磨的生意好得像戏园子,当然说生意也不准确,那时几乎是免费,一年四季也挣不了几个钱。后来,通了电,有了电磨加工坊,电磨多高效啊,水磨就败落了,水磨坊也被草和树包围了。
那时候,安安十五岁,他要把水磨坊变成火纸坊。在南阳大姑家,他见过火纸的生产过程,他记住了。那里拥有的条件,这里全有,但他没有钱,虽然也用不了多少钱。安安偷了父亲的私章去信用社村代办点贷款。那时候身份证和户口本的作用还没有被提得太高,私章是最权威、最有效的身份证物。按说安安十五岁,还没有资格,更不能代表父亲贷款,但那时候信用社有放款任务,完不成任务,也要受罚。代办点主任给他放了三千。
办厂是个很复杂的过程,“说人间”里并没有说这些,我当然也不好猜,也用不着猜,因为都不重要。总之,安安办成了。
火纸厂最顺当的时候,安安出了事。那一天夜里,他去添竹子,被捣坏了脚。火纸的主要原料是竹子,竹子要捣成浆,才能捞纸。添料的人睡着了,机器咣咣空响,安安去添料的时候滑了一跤,脚被机器当竹子对待了。在医院一住三个月,最后瘸了。
火纸浆仅竹子也不行,要兑别的材料,火纸厂收来了许多书,书浸泡捣浆后,掺在竹浆里,火纸变得细腻又有韧性。火纸生产没日没夜,枯燥得要死,安安就一遍遍读那些即将成浆的书。到了后来,不能自拔,再到后来,写了两本书。他觉得自己写的书比那些成了浆的书好多了。
后来,火纸厂停产了,倒闭了,不是生产经营得不好,是因为有了冥币,十万、百万的票额都有,没火纸的市场了。再者就是南水北调工程,不能让废水污染环境,火纸厂被罚了两万元,关停了。
安安写的两本书自然也化成了浆,没有谁愿意出版它。安安开始用公众号说人间,说这半生经历过的、看见了的人间百态。他买了粉丝,现在也能接广告了。公众号有些火,企业常常也借他的平台发消息。
安安现在成为一方网络名人了,觥筹交错的活动上常有他的位置。在红酒和白干的吞吐中,在嬉笑怒骂中,假装把前半生忘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