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夜晚何时开始下雨,快到中午了,仍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田继承走出房门,仰头看了看天,铅黑色的天空,丝毫没有放晴的样子。

房檐口的雨水挂着水线,掉在院里的青石板上,立时水花四溅。

看来今天要歇雨工了。

以往在歇雨工的时候,正是田继承做木工、干泥水活最好的时机,但自从“四清”运动中,有人检举他的行为是资产阶级自发行为表现时,他便不敢在白天的时间段干这些活计了,偶尔干干,也是在晚上,尽量不弄出大的响动。

总待在家里也不是个事,干惯了活的人,一旦闲下来,一时真还适应不了。他信步走出了家门。

想了想,无处去,便漫无目标地顺着街道一边的屋檐台阶闲转悠。

不觉间走到缝纫社门口,发现邮递员正给缝纫社送报纸,便跟脚走了进去。

正在铺案上裁剪衣服的何师见了他,便随手将刚送来的一沓报纸递给他。说:“刚送来的新报纸,你看吧,看完了别忘给我们喧一喧(说说的意思)噢!”

田继承笑着接过报纸,找个不碍人的地方坐下看了起来。

看来,他是这里的熟客,应是常来,不然主客之间这样随意。

缝纫社规模不大,两开间的工作间里只有四个人。除了何师夫妇俩外,还有曹继华和他的父亲老曹师。

缝纫社的上级主管部门,是文县手工业联社。像临江小镇上的理发店、砖瓦窑厂、压面铺子等,都隶属于文县手工业联社管鎋,后来,手工业联社又更名为二轻局,但不管叫什么名字,其单位性质并没有改变,只不过把洋芋叫成了马铃薯或土豆罢了。

看了一会儿报纸,田继承放下手中的报纸陷入了沉思。过去讲国民党的税多、共产党的会多。现在看来共产党不但会多,而且运动还多,这不是嘛,“四清”运动还没有完全结束,这“无产阶级**运动”又开始发动了。不知这场运动只是革文化领域的命,还是还要革其它领域的命,不管革哪个领域的命,都极有可能牵连到自己的命,想想,不由人的后背阵阵发冷、头皮阵阵发麻。

瞧见田继承在那里沉吟不语,何师停下手底下的裁剪活计,问道:“报纸上有什么新闻和消息?”

田继承:“中共中央政治局召开了扩大会议。”

何师不解,心想,这政治局经常召开会议,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就像我这裁缝每天裁剪布料一样。

见何师迷惑不解的样子,田继承解释道:“扩大的政治局会议,与常态性的政治局会议有些不同,一般不是重大的事情要研究重大的问题要解决,是不会随便扩大政治局会议的。”

“还是你们知识分子读报仔细又懂得多啊,我们哪里知道,这里面有这么多的道道!”何师不由感叹道。

停了停,何师又问道:“这扩大的会,想必又定了些啥吧?”

田继承:“你还说对了,这扩大的会于五月十六日通过了《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通知》。看来又有一场全国性的运动来了。”

何师:“什么运动?”

田继承:“叫什么,无产阶级**运动。”

何师:“**运动?那就是对文化人或文化方面的运动。牵扯面不大嘛。”

显然何师和自己初时字面上的理解一样。

田继承不想就此敏感的问题在公开场合讨论。多年经历的各种运动经验告诉他,往往祸从口出。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保不准那天无意中说的话,就会被人断章取义掐头去尾,然后再人为的加工一番,就成了自己的罪状。像自己这样的人,有谁愿意冒着风险为他人辩护呢!

田继承势起身,拿着一份自己需要认真看认真思考的报纸,对何师说:“这份报纸借我看一下,过两天给你还来行不?”

何师扬了扬头,说:“你尽管拿去看吧,什么还不还的。报纸你们看能看出门道,能看出全国的形势和走向,叫我看,只看个标题,懂个大概。再过阵子,还不是包了东西糊了墙了。”

“那就谢谢了。”田继承起身走出了缝纫社。

雨还在紧一阵慢一阵地下着,似乎无意。但田继承的心却紧一下慢一下地抽着,却是心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