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炮声隆隆。
小冬子扛着红缨枪,站在村外一座小桥上。晨光鲜明地映衬出他那峭拔的身影。
小冬子迎着曙光走向桥头。桥上,支前的队伍来来往往。
溪边,母亲和几个妇女正在洗绷带。
浑厚有力的旁白:“老奸巨猾的胡汉三跑掉了。1933 年10 月,当国民党集中百万大兵,对我们革命根据地发动第五次‘围剿’的时候,这条恶狼又尾随着他的主子,对红色根据地的人民进行了疯狂的反扑!”
炮声中夹杂着枪声。
小冬子俯在桥边,向母亲叫道:“妈妈,你听,这一枪准是我爸爸放的!”
母亲笑而不答。
小冬子:“妈妈,你听见没有?多脆!”
母亲故意地说:“我听不出来。好好放你的哨去吧!”
小冬子走回桥头。
椿伢子迎面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打,打死了!……”
小冬子高兴地说:“胡汉三?”
椿伢子:“比,比,比他大!”
小冬子:“什么东西?”
椿伢子:“一个团长,中央军的。”
小冬子:“谁打死的?”
“咱柳溪赤卫队呗!”椿伢子自豪地竖起大拇指,“听说你爸爸带着赤卫队配合主力红军,在虎头垴顶了三天,上级夸咱们是这个!”
小冬子高兴地向着桥下喊:“听见没有?咱柳溪赤卫队打胜仗啦!”
一位妇女笑着对冬子母亲说:“冬子妈,前方打了胜仗,你们家的功臣该回来了,快给人家做点好吃的吧!”
冬子母亲笑了笑。
宋大爹匆忙走来:“冬子妈!”
“宋大爹!”冬子母亲不安地站起。
宋大爹在冬子母亲耳旁低声说着什么。
小冬子注视着。
冬子母亲拧干绷带,放进竹篮,提起来,快步向村里走去。
椿伢子小声地说:“你们家出啥事了?还不快去看看?”
小冬子把红缨枪交给椿伢子:“你替我站一会儿。”
椿伢子:“好!”
小冬子向母亲追去。
村内。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抬担架的、送饭的、运输弹药的,繁忙异常。
小冬子随着母亲,从人丛里经过,走进胡家大院的大门。
室内。临时手术室。
架起的门板上,躺着潘行义。他一见冬子娘儿俩进来,便折身坐起。
母亲:“伤哪儿了?”
“这儿!”潘行义把右腿向上搬了搬,微微一笑,“不要紧,没伤到筋骨。”
小冬子看见父亲的裤腿被血浸透,欲哭。
潘行义瞪了儿子一眼:“儿童团团员,还兴哭鼻子?打仗嘛,哪能不流血?!”
小冬子连忙揩去了眼泪,偎依在母亲身边。
军医进来了。他摸着潘行义的伤口:“潘队长,这颗子弹得取出来呀!”
潘行义:“取嘛,留在里头又不能生崽儿!”
女护士拿着个小药瓶,在军医耳边说:“就剩这一针了!”
潘行义问:“什么?”
军医:“麻药!”
潘行义一笑:“我用不着这个!……”
小冬子一怔。潘行义的声音:“……麻药留给重伤员,留给最需要的同志。”
小冬子看着父亲的脸,思索着话里的意思。
军医:“潘队长,你的伤也不轻啊!”
潘行义:“你这同志好死板嘛!你不看我多壮实!”
军医:“潘队长——”
潘行义:“同志哥,来吧!别为这事耽误时间了!”
军医转脸望着冬子母亲。
冬子母亲抚摸着孩子,好像很平静地回答:“他,经得起。”
小冬子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完全理解了他们的意思。他用同样平静的目光看着军医,像是重复着妈妈的话。
军医深受感动地在小冬子头上抚摸了一下,向女护士示意:准备好!
潘行义:“冬子,出去玩一会儿!”
母亲:“去吧,乖孩子。”
小冬子走出房门没有多远,又不放心地停步转身,挪了几步,挨近门口;门关着,他想推又不敢推。
在小冬子身后,一只手把紧闭的房门推开了一道缝。原来是吴修竹。吴修竹挽住小冬子的肩膀,轻轻地把他推近门边,低声地说:“别怕,胆子放大一点!”
小冬子偷偷地从门缝望进去,正好与潘行义的目光相遇。潘行义向他鼓励地笑了笑。
刀剪声。医生动手术的背影。
潘行义忍着疼痛,额上布满了汗珠,但神色依然十分平静。
小冬子懂得父亲的心境,他两眼含着大颗眼泪,用力咬紧嘴唇,似乎在分担着父亲的疼痛。
吴修竹慢慢抱起了小冬子,大手掌温柔地抚摸着孩子的脊背,轻声地问道:“怕吗?”
小冬子想了想:“爸爸不怕,我也不怕。”
吴修竹:“对。不管是苦是难,只要你不怕它,它就怕你啦!”
小冬子看看爸爸,又看看吴修竹,沉思地点了点头。
只听当啷一响,接着是母亲轻松的声音:“取出来了!”
小冬子从吴修竹怀里跳下,跑进房内。
冬子母亲轻轻地给潘行义拭着额上的汗。
小冬子跑到父亲身边。
吴修竹轻步走近,把小冬子抱到床板上,随手握住了潘行义伸过来的一只手。
小冬子小心地抚摸着父亲那缠着纱布的伤腿:“爸爸……”
军医手端着盛着子弹头的瓷盘子走过,他满含敬意地望了望潘行义。
“给我。”吴修竹伸手接过了盘子。
小冬子:“我看看。”
盘子里放着一颗子弹头,小冬子伸手拿过来,托在手心里看着。
潘行义问冬子:“冬子,这是什么?”
小冬子:“子弹头。”
潘行义:“哪里来的?”
小冬子:“白狗子打的。”
潘行义:“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小冬子:“等我长大了,我也去打白狗子,叫他们也淌血,淌好多血,给你报仇!”
潘行义:“就给我一个人报仇?”
小冬子被问住了,不解地望着吴修竹。
吴修竹:“孩子!这不是哪一个人的仇哇。白狗子拿枪打我们,要我们流血,是想夺走我们的红色江山。我们只有消灭天下所有的白狗子,才能使受苦受难的人民永远得解放啊!”
小冬子凝视着手中的弹头,沉思着,把弹头握紧。
室内,灯下。
母亲低头打着草鞋。潘行义穿着一套崭新的红军服装,坐在母亲对面,默默地帮她捋着稻草。
小冬子不安地躺在竹**。他显然没有睡着,不时偷偷地睁开眼睛向爸爸妈妈看上一眼。
窗外,红军部队正在通过。传来阵阵脚步声、马蹄声、铁器的撞击声。
沉重有力的旁白:“爸爸伤好了以后,就带领一些赤卫队队员参加了主力红军,又投入了第五次反‘围剿’的斗争。为了保卫红色政权,红军战士和革命群众,战斗得多么英勇啊!可是不知为什么,仗越打越困难,根据地越打越缩小。到了1934 年秋天,我们中央根据地的主力红军,都要撤走了!”
冬子母亲:“听说你们这回要走很远?”
潘行义:“是呀,要走很远。”
小冬子一惊,睁开了眼。
短暂的沉默。
潘行义:“我,你不用担心。我是党的人,到哪儿也是革命。就是红军走了以后,胡汉三他们一定要反扑回来,你们的日子怕是要过得很艰难了。”
冬子母亲:“难,倒也不怕,就是一想到胡汉三要回来,咱们辛辛苦苦斗争来的好日子又丢了,群众又要受二茬儿罪,心里总觉得沉甸甸的。”
潘行义:“不怕,主力红军走了,党还在,游击队还在,照样领导大家坚持斗争。”
冬子母亲坚定地点了点头。
潘行义:“你的入党申请交上去了?”
冬子母亲微笑点头。
潘行义:“这我就更放心啦!咱们的党又要添一个新党员啦!”
“是呀,只要有党在,再苦再难咱们也能挺得住!”冬子母亲昂起了头,神情振奋地说,“我们一定坚持住。等你们打回来了,咱们再把这好日子夺回来。”
潘行义:“等我们打回来的时候,日子就更好了!”
冬子母亲:“还能怎么个好法?”
潘行义:“那时候,土豪劣绅都打倒了,天下穷人都解放了,还要建设社会主义、共产主义哩!”
小冬子半眯着眼听着。父亲母亲关于未来的描述,使他的心情振奋。直到母亲走近床边,他才慌忙闭紧了双眼。
母亲给小冬子掖了掖被子,满怀希望地说:“为了把革命闹成功,为了能让冬子他们这一辈儿过上那样的好日子,咱们再苦也值得!”
潘行义挪过油灯,照了照被窝里的小冬子。他那宽厚、粗糙、温暖的大手,在孩子的脸上轻轻抚摸着:“是呀,革命,为了后来人,也靠的是后来人哪!冬子妈,我这一走,这孩子就全靠你了!
孩子,是革命的后代根芽,一定要领着他顺着革命的路子走、按着革命的需要长啊!”
父亲慈爱的抚摸和亲切的嘱托,使小冬子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潘行义的手触到了儿子的泪水:“怎么,你没有睡着哇!”
“爸爸!”小冬子翻身扑到父亲怀里。
小冬子抚摸着父亲军帽上的红星:“爸爸,你走了以后,我就使劲儿长。等长大了,我也戴上这么颗红星,跟你一样当个红军!”
潘行义高兴地说:“冬子妈,听见了没有?咱们家又要多一个红军了。”
冬子母亲一面拾掇着刚刚打好的草鞋,一面高兴地说:“嗯,有这么个志气就好哇!”
潘行义慢慢放下小冬子,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了一个黄油布小包,解开了拴着一枚制钱的绳子。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红光闪闪的红星。
潘行义郑重地拿起红星,向小冬子说:“孩子,我知道你最爱红星,总想要一颗红星。现在爸爸要走啦,把这颗红星留给你。什么时候遇到困难了,想红军了,就看看它。有它给你引路,你这个儿童团团员就一定能长成个红军战士!”
小冬子双手接过红星,无限深情地望着。
《闪闪的红星》歌声起。
红星闪闪放光彩,
红星灿灿暖胸怀。
红星是咱工农的心,
党的光辉照万代。
长夜里,红星闪闪驱黑暗,
寒冬里,红星闪闪迎春来,
斗争中,红星闪闪指方向,
征途上,红星闪闪把路开。
红星闪闪放光彩,
红星灿灿暖胸怀。
跟着毛主席、跟着党,
革命的红星传万代。
歌声里,冬子的眼前浮泛起有关红星的美好的回忆,他偎依在吴修竹的怀里,望着八角帽上的红星;披着彩绸的“柳溪乡工农民主政府”的木牌冉冉升起,牌端嵌着红星;提灯会上那又红又亮的大红星,《列宁小学课本》上那放射着光芒的小红星……各种红星相继隐去,最后,只剩下了手心里的一颗红星在闪闪发光。这时,小冬子已是捧着红星站在家门前了。
秋风萧瑟,乌云乱飞。黎明前的黑暗开始消退。岭背上,一队红军队伍正在行进。
潘行义从妻子手里接过草鞋,拴在腰间。
冬子母亲又把一顶斗笠挂在丈夫肩上。
潘行义迎着冷风,向行进的队伍大步走去。
风吹着冬子母亲的头发。她把儿子抱在肩头。
小冬子望着渐渐远去的滚滚铁流,高举红星,向父亲送别,向红军送别。
队伍渐远……
激愤有力的旁白:“爸爸走了!红军走了!好多年以后我才知道,这次红军的远征,是第三次‘左’倾路线所造成的严重恶果!
他们排斥了毛主席的领导,夺了毛主席对红军的指挥权,结果,没有能够粉碎敌人的第五次‘围剿’,最后,被迫把毛主席亲手缔造的中央革命根据地放弃了。”
乌云密布,雷声轰鸣,电光闪闪。
小冬子手捧红星,望着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