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杉岗。杉树林中一所破旧的窝棚。棚外,一个穿便衣的革命军战士和一个农会会员一边用杉皮铺着棚顶,一边放哨。
棚里,常广太帮着叶苗发把干香菇、鲜冬笋装进一只竹子背篼。周大鹏站在棚口,凝视远山。
常广太把背篼里的山货码好:“苗发,你和交通站接上头,拿到文件,就赶回来。”
周大鹏转过身来,紧紧握住叶苗发的双手:“请交通站把我们大队突围的情况和营救被捕同志的打算,赶紧向县委报告。”他把背篼帮叶苗发背上肩头:“大队等着县委的信,等着井冈山的消息。你快去快回,路上要多加小心!”
周大鹏目送叶苗发走出棚去,转向常广太:“大叔,要赶快把外边的情况摸清楚,提前组织好营救被捕同志的力量。”
常广太:“怎么到现在大队还没有派人来联系?你们那个大队长真叫人担心!”
“是呀!大队随时都可能再走上错路。”周大鹏沉重地说,“正是这种情况,就更需要快些拿到文件,把部队带上一条正路!”
南门岭上。山顶一所残破的庙宇——南岭禅寺。
庙前山坡上,战士和九峰山逃出来的农会骨干们正三三两两地交谈着。
一个中年农民凑近春生问道:“不是说革命军大队要去救被捕的人吗?怎么还不动手?”
春生安慰道:“等秀芸姐他们打粮回来,和周中队长联系上,很快就会行动的!”
“快些吧!”农民叹了口气,“潘锡武、杜魁那帮小子,心可毒啦……”
另一个战士:“也怪,突围的工夫打了它一家伙,潘锡武倒是不追啦!”
鲁二耿叹了口气:“潘锡武要是回了潘家寨,家里人该更遭殃啦!”
春生:“瞧,又是家……”
一个女战士喊道:“秀芸姐回来啦!”
方秀芸带着几个战士走上山来。
于猛从山门里跑出来,接过方秀芸肩上的扁担和空箩筐:“怎么?什么也没搞到?”
方秀芸默默地摇摇头:“派人去青杉岗啦?”
于猛生气地说:“大队长说不急。这个人,根本不把党的决议放在眼里……”他和方秀芸并肩走上台阶,走进山门。
大殿里。赵世骧坐在桌边,看着一张从墙上扯下的残破的告示,上面写着“悬赏缉拿赵世骧、周大鹏……”他愁闷地抬起了头,从一个破烟盒里掏出最后一支烟,又把烟盒揉成一团,恨恨地扔掉,长长地叹了口气。
方秀芸和于猛走了进来。
赵世骧强打精神地说:“回来啦!打到多少粮啊?”
方秀芸摇了摇头。
赵世骥怏怏地说:“哼!真不明白,非到山上来干什么?……山下怎么样?”
方秀芸:“潘锡武、杜魁都回老窝了,白龙河渡口的卡子也撤了,只留下两个连围住了山。可潘锡武一回潘家寨,又抓了不少我们战士的家属……”
赵世骧突然高兴地说:“哦!白龙河渡口松动啦?”
方秀芸:“听说,被捕的同志已经被押到了潘家寨。大队长,救人的事要快,这事关系重大呀!”
赵世骧叹了口气:“是呀,关系重大呀!是得好好想想到底该怎么办啦!”
于猛不耐烦地说:“还没有想好?”
赵世骧:“难哪,大革命失败了,国民党把我们从北伐军里赶出来,要杀我们的头。省委派我到这个大队来,我也想轰轰烈烈地干他一场!可是……难哪……”
方秀芸沉着地看着他。
于猛愤愤地说:“难又怎么样?一样干革命!”
“干革命,得看怎么个干法。”赵世骧猛吸一口烟,“我和你到这支暴动队伍来,不就是要招兵买马,拉一支像样的队伍,打几个像样的城市,推进革命**吗?现在战士们连肚皮都填不饱,还硬要往荒山老林里钻,要不了几天,队伍就该散伙了。”
方秀芸继续注视着赵世骧,仍然没有说话。
于猛:“干脆,把你的主意拿出来!”
赵世骧:“坐吃不如走吃呀!白龙河松动了,正是去河东的好机会……”
“什么?还要过白龙河?”于猛质问道,“那你不想进山救人啦?”
“革命同志遇难嘛,也不能说不救。”赵世骧又叹了口气,“可我们刚刚逃出虎口,怎么又往人家嘴边上送?”
于猛:“怕死呀!”
“怕死?笑话!”赵世骧沉下脸来,“如果不是信仰革命,为了劳苦民众,我能跑到南边去参加北伐军,又到这儿来闹革命?!”
方秀芸坚定地说:“如果你真是为了工农大众,那就快派人去和大鹏同志联系,准备营救被捕的同志!”
“就算能救出几个老百姓,他们是能帮你站岗,还是能帮你打仗?同志,我是工农革命军的大队长,不是九峰山农会主席!”赵世骧站了起来,生气地丢掉烟蒂,走出殿门。
方秀芸、于猛气愤的面孔。
庙台上,鲁二耿伏在一个下山回来的战士肩上抽泣着。春生和两三个战士在低声劝慰。
赵世骧走过来问道:“这是怎么啦?”
春生:“二耿他家大嫂和他女儿小芳都让潘锡武抓进了潘家寨……”
鲁二耿猛然抬起头来:“大队长,打回潘家寨,报仇去!”
春生拽住了他:“你疯啦?”
赵世骧盯住鲁二耿,思忖着。
“咳!憋死我啦!”鲁二耿一把撕开领口,“我们干什么在这儿蹲着,把亲人丢给敌人去抓,去杀,这叫革的什么命?”
春生还要说点什么,赵世骧挥手止住了他:“让他说,他的话有点道理。”
春生:“什么?还有道理!”
赵世骧:“你怎么连点阶级感情都没有!”他拍拍鲁二耿的肩膀:“各人有各人的具体情况,革命,也有不同的方式嘛!”
鲁二耿怔怔地看着他。
赵世骧接着说:“比方说,现在部队供给十分困难,有些人就可以暂时分散一下。”
春生:“那部队不就散伙啦?”
“哎!分散,并不是解散嘛!”赵世骧解释说,“本地战士,回到本乡本土,就容易保存革命力量。再说,离仇人近了,才能报仇哇!好,你们都好好想想!”说罢,他大摇大摆地走开了。
春生摇了摇头,和其他战士议论着。
鲁二耿陷入了沉思。
深夜,月光如水。鲁二耿抱着枪蹲在哨位上,手里紧握着那个装小石子的口袋,两眼发愣。
于猛查哨走过来。
鲁二耿站起来问:“周中队长还没有回来?”
于猛:“没有。”
鲁二耿抓住于猛的衣襟:“我想回趟潘家寨!”
于猛一惊:“怎么,还是要回家?秀芸跟你谈了半天,还是听不进去?”
鲁二耿:“大队长说,回家也是闹革命嘛!”
于猛:“他的话……说对的不多!”
鲁二耿执拗地说:“离仇人近,能报仇,这一条我信!”他把石子口袋塞给于猛:“给大鹏哥留下,要是我回去报不了仇,让他替我报!”
于猛不耐烦地说:“好好放哨,别胡思乱想啦!”他把石子口袋塞还鲁二耿,又向前走去。
鲁二耿呆呆地发怔。他耳畔响起了周大鹏的声音:“路有千条万条,可正确革命的道路只有一条!这条路,我们一定要找到它!”
山风吹落了几片枯叶,簌簌地落在地上。
鲁二耿耳畔又响起赵世骧的声音:“革命,也有不同的方式嘛!”
鲁二耿紧盯着手中的口袋,似乎看到了妻子、女儿向他哭喊的面孔,不禁怒火中烧。他猛地向山下走去。他走了几步,想了想,又退回来,把枪架在树干上,解下子弹袋和石子口袋一齐挂在枪上,唰地抽出了马刀。
枪,倚在树干上,发着亮光。
枪、子弹袋和石子口袋都放在大殿供桌上。
于猛抡起拳头擂了一下桌子:“赵世骧同志,你要对这件事负完全责任!”
赵世骧冷淡地说:“我觉得,鲁二耿的回家,倒是真正向我们领导提出了问题:与其眼看部队动摇瓦解,不如……”
方秀芸坚决地说:“出了这样大的问题,应该提交特别支部讨论!”
赵世骧收敛地说:“那好,我正式提出,部队应该抓住战机,东渡白龙河,以利于发展革命力量!”
于猛:“我反对!”
方秀芸:“我也反对。我提议,马上把鲁二耿的事交给全体党员讨论,统一思想,稳定部队!”
于猛:“同意!”
方秀芸:“还应该马上派人把这里的情况告诉周大鹏同志!”
于猛:“派火旺嫂去!”
赵世骧无可奈何地说:“那……好吧!”
山坡小路。
方秀芸、于猛和樵妇打扮的火旺嫂一道向山下走去。
方秀芸挽着火旺嫂,嘱咐道:“把情况报告大鹏同志,告诉他,部队比什么时候都需要他赶快找到一条正路!”
于猛:“跟老周说,叫他放心!”他拍拍腰里的驳壳枪:“谁要敢带走这支部队,我这个伙计不答应!潘锡武要是来了,我们也顶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