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阵阵。荆棘丛中,蜿蜒着一条新踏出来的小路。疲惫的革命军战士沿着狭窄的路径急速转移。

队尾,周大鹏指挥一队战士卧倒在丘陵上,准备阻击尾追的敌人。

山路上,国民党七十四团的队伍散散乱乱地开了过来。

一个白匪军官,指手画脚,催兵前进。

张团长骑马缓缓而来,走到那军官身边时,勒住马,斥责道:“催什么命?潘锡武也不多送你几块花边!”他听了听前头的枪声:“少给我玩命,把共军盯住就行啦!”

周大鹏伏在山坡上,扭头命令战士们:“撤!”

战士们撤完了。周大鹏注视着远处树林中的敌兵,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儿薯干,看了看又放回衣袋,伸手在山坡上捋了把野菜填进嘴里。

革命军大队继续沿着山路前进。队伍正在通过山涧,行军速度减慢了。

赵世骧挥动手里的竹杖朝春生喊道:“去通知周中队长,让他快赶上来!”

赵世骧见战士们离开较远,便用教训的口吻说:“我说于猛,我们可是一块儿在北伐军里吃过饷的。你在我手下当过排长,总该知道,我这个人,说出话来就算数。谁要敢违抗军令,我可不客气!”

于猛纳闷地问:“说这个干什么?”

赵世骧闪烁其词地说:“如今,大敌当前,带一个队单独活动不容易。往后,遇到事,得有个革命军人的样子,不能跟那些刚撂下锄把子的人一样没上没下!”

“那好办。”于猛爽快地说,“你是大队长,你下命令,我执行。”

部队通过了山涧,正靠路边休息。

赵世骧和于猛一道走来,在路旁石块儿上坐下,又向方秀芸招招手:“秀芸,干粮还有吗?”

方秀芸:“还有一点,是火旺嫂他们带来的。”

赵世骧:“都拿出来,分给大家吃了好赶路!”

方秀芸迟疑地说:“那,明天……”

“明天,就该和这些倒霉的干粮、野菜分手喽!”赵世骧用竹杖点了点路面,信心十足地说,“顺着这条道照直走上一个钟头,就是白龙河渡口,过了河就好啦!”

方秀芸:“为什么非到那儿去?”

赵世骧:“为什么?第一,那里不属潘锡武的防区。第二,那里,可是要什么有什么,你这个宣传员兼总务可就神气啦!”

于猛高兴地说:“这么说,明天就可以甩掉敌人啦?”

周大鹏带着春生赶了过来。他兴冲冲地接过话茬儿:“不是明天,而是今天,就可以甩掉敌人!”

方秀芸惊奇地望着他。

赵世骧向着于猛一笑:“三个月来,这位铁匠同志总算头一次投了我一票。”

周大鹏却没有注意他们的神情。他抬手向前一指,兴奋地说:“往前再走不远,一个山嘴子前面有个岔路口。再直走,穿过峡谷,通白龙河渡口……”

赵世骧奇怪地望着他。

周大鹏接着说:“往右,是去潘家寨的大路;左边,有一条小路,可以插到南门岭,再往北就是九峰山区。”

赵世骧:“你对这一带地理也这么熟?”

于猛:“听口气,好像你俩都来过这里?”

赵世骧:“我去广东参加革命以前,这条路可没少走。”

于猛一笑:“对,听说你和人结帮贩过私盐。”

赵世骧白了他一眼。

“我也来过。”周大鹏望着远处的群山,感慨地说,“二十多年前,我爹领头闹起了抗粮吃大户。抗粮的队伍东跑西转,最后被潘锡武的老子带着乡勇、清兵,包围在前面峡谷里。起义失败了,成百的农民被杀害了,我爹被吊在红花崖下的一棵大松树上被砍了头。”

于猛:“那你……”

“那时候我还在妈妈怀里吃奶呢!是常广太大叔背着我娘俩,从一条小路拼死冲出了重围。”周大鹏声音提高了些,“找到共产党以前的那些年,我挑着铁匠担子串乡打铁,每年总是来这里转转,看看这埋着老一辈起义农民的红花崖。”

春生问道:“那位常大叔现在在哪儿?”

“潘家悬赏要他的头。他安置下我们娘俩,就远走高飞啦。咳,看我扯到哪里去啦!”周大鹏把手一挥,仿佛驱走了对往事的回忆,“对,就是这样的地势,有利于我们摆脱敌人!”

赵世骧不耐烦地说:“说你的看法,简单点!”

周大鹏:“自从撤出茶树镇以来,我们向白龙河方向流动是不对的,使部队遭遇了许多困难;可也给了敌人一个印象:好像我们要穿过峡谷渡河。这两天尾追我们的只剩下七十四团的队伍,潘锡武一定在峡谷打我们的主意。可是,我们偏偏不这么走!”

赵世骧一怔。

周大鹏:“我们走小路,就一下子甩开了敌人,进入南门岭山区。”

赵世骧恼火地说:“怎么,去南门岭?”

周大鹏斩钉截铁地说:“对,和隐蔽在那里的九峰山农友们会合以后,就马上派人去井冈山找毛委员;同时,组织援救被捕的同志们。”

赵世骧:“救他们?谁来救我们?”

周大鹏:“救了他们,我们就有了安身的地方,和他们一起坚持革命!等找到了毛委员……”

赵世骧厉声地说:“兵贵神速,没有时间听你讲这些空话!”他向于猛一挥手:“出发!”

周大鹏痛苦地望着正在行动的部队,又向赵世骧靠近了些,恳切地说:“大队长,昨天火旺嫂他们在渡口还碰上了潘锡武的靖卫团,我先去侦察一下,再做决定。”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别扭!”赵世骧瞪了周大鹏一眼,命令于猛,“你派一个分队去!”说罢,他又转身向着周大鹏,严厉地说:“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同志,军队不是农民协会;打仗,不是打铁。你还是看我这个革命军人怎么对付潘锡武吧!”

白龙河渡口。潘锡武在河边勒住了马,指着河水,一声狂笑:“怎么?到底叫我抢先了一步!”

杜魁阿谀地说:“这就叫棋高一着哇!”

潘锡武环顾左右:“队伍埋伏好,一点也不许暴露。等共军下了河,就突然开火!”

靖卫团、民团的人一齐应声:“是!”

潘锡武:“先让共军渡不了河,等后面七十四团的部队把他们围进峡谷,天亮发起总攻,叫他们一个也跑不掉!”

杜魁:“就怕他们不进峡谷。要是他们往南门岭靠,可就快到我的九峰山啦!”

“不,赵世骧的脉搏我已经摸准了。他们既是流窜,眼睛就会盯着白龙河那边的集镇,不会走别的路!”潘锡武志得意满地说,“你们看,这前面有我们和大河挡路,后面有七十四团跟踪,南面是立陡的悬崖,北面红花崖嘛,有我的主力……不,潘九!你带上警卫连,再加强红花崖!”

潘九:“是。”

潘锡武望着河水,咬牙切齿地说:“不管是赵世骧还是周大鹏,只要你进了这峡谷,哼!你共军就算是一群虎,也逃不出我的牢笼!”

岔路口。一块儿突兀的山石,矗立在路口一侧。

大队疾步走来。周大鹏命令停下。

于猛向赵世骧问道:“大队长,往哪边走?”

赵世骧举起竹杖一指:“一直走,进峡谷,过白龙河!”

周大鹏焦急地说:“老于,等等!”他大步跨到赵世骧身边,低声地说:“大队长,侦察队还没回来。”

赵世骧讥讽地说:“怎么,你不懂什么叫作命令?!”

周大鹏坚决地说:“部队的行动方向,特别支部还没有做出决议,应该党内再开个会……”

赵世骧沉下脸:“干吗?还讨论你那个山歌,做个占山为王的决定?哼,我没那个工夫!”

周大鹏:“这是整个大队行动的大事……”

赵世骧正要发作,侦察队的战士跑过来报告:“河边没有什么动静。”

赵世骧冷笑一声:“怎么样?”

周大鹏:“渡口平时都有民团,现在要是没有动静,那就更危险!”

赵世骧被激怒了:“周大鹏,你是存心跟我过不去!”他向于猛一挥手:“继续前进!”

“等等!”周大鹏向赵世骧靠近了一步,“这峡谷是一块儿绝地……大队长,你要对党负责呀!”

“负责!贻误了战机,你负责?”赵世骧又一挥手,“走!”

“大队长……”周大鹏痛心地叫道,“这关系到百多个阶级兄弟的生命,关系到我们这支工农革命军的生死存亡啊!”

赵世骧径直往前走去。

“不能走!”周大鹏伸手拦住了赵世骧的去路,“赵世骧同志,你这是要毁灭整个大队!”

赵世骧怒喝:“周大鹏,你违抗军令,我撤掉你这个中队长。”

周大鹏向着赵世骧怒目而视。

方秀芸和一些战士急忙跑过来:“大队长……”

火旺嫂挤到了前边,气愤地说:“你,你不像我们共产党的大队长!”

赵世骧粗暴地推开方秀芸、火旺嫂,更加愤怒地说:“把周大鹏的枪下了!”

周大鹏伸手护住枪套,双目威严地盯住赵世骧。

赵世骧倒退一步,急忙掏出枪来,狂怒地喊道:“于猛,执行命令,把他的枪下了!”

于猛皱起双眉,迟疑未动。

杜大松大步跨到周大鹏身边,厉声地说:“不行,周中队长的枪不能下!”

“不行!”“不行!”鲁二耿、春生等二三十个战士站到周大鹏身旁,几十双眼睛一齐盯住了赵世骧。

另外一些战士簇拥着赵世骧。

双方剑拔弩张地对视着。

周大鹏缓缓扫视着两边的战士们,冷静地对赵世骧说:“党给我们的枪,是打敌人的!赵世骧同志,把枪收起来!”

这话,说得平静,却有着巨大的力量。赵世骧讪讪地收起了枪,又发作道:“好哇!你周大鹏一再违抗军令,不服我管,那就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他转过头去:“听我指挥的,出发!”

一些战士跟着赵世骧朝峡谷走去。有的战士犹豫地回头看着周大鹏。

周大鹏身边的战士们期待地望着他。

方秀芸、火旺嫂望着他。

于猛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望着他。

周大鹏满含愤慨的眼睛,望着跟着赵世骧走去的队伍。

火旺嫂气愤地说:“周中队长!让他们走,我领你们上南门岭!”

一个战士:“对,我们上南门岭!”

周大鹏看看身边的战友,沉重然而十分坚定地说:“同志们,革命的队伍谁也不能分裂!”他沉思片刻,低声地说:“红花崖还有一条小路。部队遇到了危险,可以从那里突出去!”他抓住杜大松的胳膊:“大松,你赶快追上去,告诉于猛同志,没有查清对岸敌情,千万不要下河!”

“嗯!”杜大松应声走开。

方秀芸含着眼泪叫了声:“大鹏同志!……”

周大鹏镇定地说:“去吧!秀芸,你带些同志做大队的后卫。要注意监视后边追上来的七十四团,发生情况,要依靠党员,掌握好部队,往红花崖靠拢。”

方秀芸:“那你……”

周大鹏:“我和火旺嫂、叶苗发抄小路先去红花崖侦察一下。”

方秀芸领着战士们向着通向峡谷的大路走去。

周大鹏向着部队望着,望着。突然,他抽出背上的七星刀,一纵身,攀上了路边的山崖。

峡谷中段。

火红的夕阳,映照着一棵龙盘虬踞的苍松。

谷底大路上,赵世骧摇着竹杖,带着队伍走来。

突然,前面传来一声粗重的喊声:“停下!快停下!”

随着喊声,一个农民打扮的人跃出树丛,急急地从山坡上跑下。

赵世骧一怔。

来人跑到了近前。这人年纪将近六十岁,正是前不久尾随大队的那个老人。他气喘吁吁地挡住了赵世骧:“告诉你们领头的,快退出去!”

赵世骧一愣神,随即大声问道:“你是干什么的?”

“来找你们的呀!”老人焦急地说,“快退呀,你们中了人家的埋伏啦!”

赵世骧怀疑地看着老人:“有埋伏你还能进得来?走开!”他扒拉开老人,又往前走去。

“回来!”老人一把拽住了他,猛喊了一声,又对走过身边的战士说,“指望你们革命,可不是要你们送命啊!是谁这么浑,领你们走这条绝路?”

赵世骧扭回头,愤怒地说:“嗬,好一个来找我们的!跑到我这里煽动来了!”他命令身边的一个战士:“把他绑起来,过了河再跟他算账!”

白龙河静静地淌着。

于猛带着七八个战士,走出河岸竹林,伏在岸边的岩石旁。于猛直起身来瞭望。

杜大松飞步跑来:“周中队长要我告诉你,没摸清情况,千万别过河。”于猛继续望着,没有作声。

又一个战士跑来:“大队长命令,立刻渡河!”

杜大松拉了于猛一把:“于中队长,是不是我再下河侦察一下?”

于猛手一摆:“咳!按大队长的命令,过!”说罢抬脚跨进河床。战士们平端着枪走进水里。

突然,对岸一排子弹射来,一个战士倒在河里,于猛用手捂住了左肩。

杜大松抢上一步,扶住于猛,用身体掩住了他,低声叫道:“快撤!”

又是一排子弹打过来,杜大松胸口负了重伤。

枪声传进了峡谷。队伍停下了。

赵世骧愣愣地盯着前方。

不远处,反绑着手的老人,气愤地朝赵世骧瞪了一眼,一屁股坐在路边山石上。

于猛背着杜大松,带着战士们撤了下来。他把杜大松交给赶过来的两个女战士,恼恨地瞪了赵世骧一眼:“咳!”赵世骧一惊。

方秀芸带着鲁二耿和两个战士跑来。一个战士报告:“大队长,七十四团的队伍追上来了。”

方秀芸朝着于猛一挥手:“快抢占红花崖!”

话犹未了,北面红花崖上响起了枪声。

赵世骧强自镇定着,手里的竹杖却簌簌地抖。

队伍里,出现了一阵动乱不安。

方秀芸一边给于猛包扎伤口,一边低声地说:“于中队长,你安排警戒,我去掌握部队!”

于猛走进战士群中,紧张地低语着。

方秀芸也向战士们走去,边走边低声喊道:“共产党员,到我这里来!”

路边,赵世骧背着手焦躁地走来走去。

老人愤怒地看着赵世骧,不满地说:“噢,怪不得!是这样的大队长领的路……”

战士群里,担任警戒的两支小部队按照于猛的命令分别向峡谷两端跑去。共产党员们从方秀芸身边散开来,走向人群。

队伍中暂时的不安迅速平息了。

方秀芸和于猛走到赵世骧面前,两双愤怒的眼睛盯住了他。

赵世骧嗫嚅地说:“这……真没有想到……”

方秀芸严肃地思索。

于猛拍拍枪:“干脆往外冲,跟白狗子拼了!”

“对!拼了!”鲁二耿挥舞着一把大刀,“不是鱼死,就是网破,拼!”

“反正不能让潘锡武抓了活的,拼吧!”春生挥动着手里的旗杆。

“拼吧!”一个伤员握着块儿石头爬过来。

“拼吧!”“拼吧!”战士们一个接一个地喊道。

夕阳映照着一张张视死如归的面孔。峡谷里充满着有我无敌、决死战斗的气氛。

一个低低的声音传过来:“不能拼!”

原来是周大鹏。他浑身泥土,衣服被划破了几处,但神态却非常安详。他凑近于猛:“老于,拼光了,拿什么革命,拿什么给工农打天下呢?”

于猛被问住了。他又恨恨地盯了赵世骧一眼。

赵世骧看着周大鹏,恼羞成怒,突然光火地说:“北伐的时候,就没碰上过这样的情况……”

方秀芸:“到底怎么办?”

赵世骧:“我看只好分散突围,像贩私盐过卡子那样,从人家的指头缝里漏过几个去,还可以保存点革命的本钱。”

周大鹏严肃地说:“那不是革命,是逃命!”

赵世骧解释说:“同志,你听我说……”

周大鹏:“听你怎么说,不如看你怎么做!”

赵世骧惊恐地说:“那,那……你看怎么办?”

周大鹏:“让部队做好战斗准备,然后吃饭、休息!”

于猛奇怪地问:“休息?”

“放心,敌人团团围住了我们,是想把我们一网打尽,天亮以前,他们是不敢进攻的。”周大鹏向着不远处一指,“刚才我去红花崖侦察了一下,俘虏供出了这个情况。”

于猛向周大鹏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树根下,一个嘴里塞着毛巾的靖卫团团丁正呆坐在那里。火旺嫂、叶苗发在一旁看管着俘虏。

周大鹏:“等下半夜,我们准备好了,休息过了,敌人也困乏了,我们就猛突出去!”

赵世骧:“往哪儿突?”

周大鹏:“红花崖底下有一条小路。”

于猛奇怪地说:“小路?你怎么知道?”

周大鹏:“就在那条小路口上,那棵大松树底下,埋着我爹的尸骨。”他提高了声音:“从那里突出去,不光是部队脱了险,而且一下子可以进入南门岭山区,去营救九峰山被捕的同志们。”

于猛一拍大腿:“好!”

周大鹏神情振奋地说:“等我们找到了毛委员,走上了革命的正路,那时候,就不是潘锡武包围我们,而是该我们打击和消灭他们了!”

方秀芸兴奋地望着周大鹏。

于猛敬佩地望着周大鹏。

谁也没有作声,只有晚风搅起松涛,满山呼啸。

周大鹏微微一笑:“快说说你们的意见哪,这么看着我干啥?不认识?”

“嗯,识不出啦!”于猛声音不高,却透着激动,“一个穷铁匠,居然学会了打仗……”

方秀芸接着说:“而且,在打败仗的时候,还能看到胜利,想到将来!”

周大鹏腼腆地摇了摇头:“这个打算要实现,还得靠大队党的领导和全体同志的努力!”他向赵世骧、于猛、方秀芸看了看:“我建议,召开党员大会,先把整个支部的力量组织、动员起来!”

方秀芸点头同意。

“好!”于猛转过身去,对赵世骧说:“你说呢!”

赵世骧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于猛激动地说:“周大鹏同志,就按你说的办!”

一直在远处坐着的老人,听到了周大鹏的名字,猛然抬头,叫了一声:“大鹏子!”

周大鹏:“你是……”

老人:“我是常广太呀!”

周大鹏叫了声:“常大叔!”扑了过去。

“大叔!”“大叔!”火旺嫂和叶苗发也赶了过来。

周大鹏见常广太反绑着手,转脸狠狠瞪了赵世骧一眼,拔出七星刀,三下两下割断了绳索。

周大鹏、常广太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方秀芸提个布包,在战士中间走着,一边把干粮分给战士们,一边低声向党员打着招呼。战士们静静地擦拭枪支,整理鞋袜,做着战斗准备。

周大鹏和常广太边走边谈,走上红花崖下的山坡。

常广太脸上浮现了忧郁的神色:“……别怨你大叔数落你们的不是,这么东游西转,连自己人也不找,这不是个办法呀!”

周大鹏:“大叔,革命找到一条正确的路不容易呀!”

“那也不该往这里走哇!”常广太走到大松树下,深情地摸着树干,“当年我和你爹他们,东一头西一头地走哇,打呀,最后在这里……”

周大鹏默默地望着苍翠的青松:“是呀!路子走得不对,历史还是会重演的!大叔,你这些年……”

常广太:“那年,安置下你们娘俩,我就隐姓埋名,进了九峰山,躲在青杉岗……”

周大鹏点了点头:“听火旺嫂说‘九峰山,南北长,山高路险好地方’。”

“地方倒是不错!”常广太叹了口气,“可是,‘田多都是杜家占,粮多穷人饿肚肠’!”

周大鹏默默地听着。

常广太愤愤地说:“还有话哩:‘纳税要缴两省的款,完粮要送三县的粮。’那里是个省县的边边,归几方里管。”

周大鹏沉思着。

常广太:“大鹏子,你大叔在九峰山多年,也不光是借地藏身哪!前些年,找到了党;北伐军上来的时候,趁机组织了农会。大革命失败以后,直到腊月初,我才和县委联系上。谁想到,刚准备暴动,就遭到了潘锡武和杜魁的毒手,这才逃出来找你们哪!”

周大鹏急忙问道:“大叔,你们可知道毛委员上井冈山的消息?”

常广太:“听说过,县委被敌人打散了,有个同志到了井冈山,在那里学习过,回来重新组织了县委。前不久,县委还通过秘密交通站了解过九峰山和你们大队的情况。”

周大鹏一下扑到常广太面前:“交通站在哪儿?还有联系不?”

常广太:“在山上杜魁的老窝石塘镇。火旺嫂的男人火旺哥,被捕以前就是我们和交通站联系的联络员。我们从南门岭出来之前,交通站还打探你们的消息,说是有一封县委给你们的急信,信里传达了井冈山的情况。”

周大鹏无比惊喜,紧紧握住常广太的双手,眼角闪动泪花,喃喃地说:“毛委员!……”

常广太走到周大鹏身边:“眼前可够凶险的啦!队伍能出得去?”

“能!”周大鹏朝红花崖一指,“这里不是有条小路?我们打算后半夜秘密突围出去!”

常广太打量着地形:“对,当年我背着你娘俩,就是从这儿冲出去的。”

周大鹏:“那好,等党里开过会,就突围!”

暮色苍茫。山谷里回**着《国际歌》的旋律。

雄伟的石壁高耸入云。石壁下,隐藏在茂密的竹林中的一所造纸棚子,隐约闪动着亮光。

棚内,两支粗大的松明,映亮了挂在壁间的党旗。红旗下,大队的全体党员大会正在进行。

周大鹏的报告快要结束:“……关于突围和下一步的行动方案就这样。总之,保存好我们这支革命武装,支援九峰山农民起义,更重要的是:马上派人同秘密交通站联系,拿到县委的信,得到毛委员的指示,把部队带上一条正确的革命道路!这就是大队的党当前的主要任务!”他提高了声音:“同志们,革命是困难的,很困难!

但是不管革命道路有多少艰难曲折,革命的前途是非常光明的!”

方秀芸站起来,望着党员们严峻的面孔:“谁还发言?”赵世骧欲言又止。

“我!”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棚子门口出现了一副担架。鲁二耿和春生抬着杜大松走进来。

周大鹏赶忙过去扶住担架,充满感情地叫道:“杜大松同志……”

杜大松慢慢地从担架上抬起头来。他已经生命垂危,声音很微弱了:“让我参加最后一次党的会议,最后看一眼党旗,看一看我的同志……”

周大鹏轻轻地扶着他欠起身来。

杜大松吃力地从怀里摸出半块儿银圆:“十年前,我爹为了还杜魁家的阎王债,把我和弟弟杜小松都卖了。弟弟就卖在杜魁家,我给卖到了潘家寨。临分手,我爹把一块儿花边剁成了两半,给我兄弟俩一人留了半块儿……”他把半块儿银圆递给周大鹏:“交给党吧!给党添点经费……”说着,昏了过去。

于猛、方秀芸一齐低声叫道:“大松!”

杜大松睁开了眼,向周大鹏问道:“部队行动方案决定啦?”周大鹏点点头。

杜大松:“派人去找毛委员的问题提出来啦?”

周大鹏:“提出来啦!”

杜大松宽慰地笑了。他挣扎着坐起来:“……我不能继续为党出力啦。可是,同志们,我这个共产党员,打心眼儿里觉得我们需要有一条正确的路哇!”

于猛擦掉了眼角的泪花,深深地点了点头。

周大鹏扶着杜大松靠在自己的怀里,深沉地说:“这条路,我们一定会找到!”

方秀芸低声地说:“大松,歇歇吧!”

“不,我还有一句话……”杜大松喘息了一下,积攒着浑身的力量,用力喊道,“我提议,选举周大鹏同志当我们大队特别支部的书记。委派他,去井冈山、找毛委员……”

党员们都举起手,只有赵世骧低垂着头。

方秀芸环视全场,激动地喊道:“通过!”

同志们的手放下来了,但仍有一只手高高地举着——杜大松同志牺牲了。

周大鹏把杜大松的手,轻轻放到了他的胸前。

松明,红旗;石壁,苍松。

庄严的《国际歌》的旋律,激**着人们的心弦。

深夜。松涛怒吼。红花崖下不远处的一道山沟里,周大鹏带着突击队在乱石间攀登。

一道断崖。石缝里插着一把雪亮的大刀。

断崖上,常广太伸下一只手来。

周大鹏脚踩刀背,抓住常广太的手翻上山崖。

周大鹏回身拉住了鲁二耿的手,低声地说:“向后传,肃静!”

红花崖一侧的小山头上,两个靖卫团哨兵在游动。

周大鹏和鲁二耿一跃而出,挥刀把两个哨兵砍倒在地。

周大鹏一挥手,于猛、方秀芸率领突击队战士冲上山头,向两侧的敌人扑去。

枪声响了。一场鏖战在山头上展开。

于猛、方秀芸举枪轮番射击。

一队战士迅速地冲过山头。

火旺嫂、春生护持着担架通过山头。

赵世骧夹在战士中间,拄着竹杖通过山头。

高高的红花崖扼住了部队走过的道路。

周大鹏、常广太和叶苗发边打边退,跃上崖顶。

于猛、方秀芸带着几个后卫战士飞奔过来。于猛疾步走到周大鹏跟前:“老周,大队突围出去了!你快走!”

周大鹏抚摸着于猛受伤的胳膊:“不,你走!这里正好阻击,我留下!”

于猛激动地叫道:“大队可以没有我于猛,可不能没有你周大鹏!”

周大鹏摆了摆手,果断地说:“向大队长报告:我建议,大队跟火旺嫂转移到南门岭以后,就立刻准备营救被捕的同志。”他用期望和信任的目光盯着方秀芸和于猛:“你们两个要注意掌握好部队,一切照支部的决议来办!”

于猛:“那你……”

周大鹏:“我完成掩护任务以后,就和常大叔一道去找交通站。

你们派人到青杉岗和我联系。”

于猛激动地浑身掏摸着,抓出两条子弹放到了周大鹏手里。

周大鹏接过子弹,又紧握住了于猛的手:“于猛同志,闹革命,冲冲杀杀并不难;难的是:认清一条正确的道路,并且坚定地走下去!”

于猛领悟地点点头。

枪声又起。“走吧!”周大鹏推了于猛一把,转身伏到山石上。

崖头上,只剩下了周大鹏、常广太、叶苗发和另外两名战士。

崖头下,远处亮了几星火光——敌人追上来了。

激烈的枪声。

一串子弹打中了山石,爆起火星。

周大鹏从火星处抬起头来,举枪射击。

常广太用步枪射击。

叶苗发奋力投出一颗手榴弹。

周大鹏射击,正好击中驱赶着团丁往上冲锋的潘九。他手捂额角,血从指缝间流下。

周大鹏把驳壳枪卡在枪套上,横在胸前,站起来向冲上来的敌军猛扫。

敌军狼狈退去。枪声渐渐稀疏。

白龙河渡口。

残破的龙王庙里灯火通明。潘锡武和敌七十四团张团长对坐在供桌两边,杜魁下首相陪。

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

张团长听着枪声,放下手里的公文,摸出怀表看了看:“怎么,共军就突了这么一阵?”

潘锡武冷冷一笑:“张团长放心!他们一共不足二百人,也该差不多啦!”

“是呀!”张团长端起酒杯,“潘团总,不,不,该称潘司令了……”

潘锡武欠了欠身:“不敢,不敢!”

张团长:“当局刚刚委老弟以全县剿共司令的重任,这里就一战告捷,真是锦上添花呀!干!”

潘锡武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得意地说:“说实在的,前些时,我也怕这股揭竿而起的队伍会成了气候……想不到他们又和当年抗粮闹事的乱民走了一条路。这也是历史的巧合!”

张团长按着公文,压低了声音:“可惜,蒋总司令联合冯、阎讨伐奉系的战事,已经迫在眉睫。我旅奉命马上调动,旅长和小弟都不能亲来为潘司令贺功了。”

“那,这杯薄酒,就算给张团长饯行!”潘锡武从马弁手里接过酒瓶,拿起酒杯斟酒。

突然,浑身血污的潘九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总爷,共军……突,突出去了。”

“什么?”潘锡武连杯带酒泼到了潘九那张丑脸上,“浑蛋!”

一时,庙堂里鸦雀无声,一个个都像泥胎般呆住了。

张团长站起来,一边走一边低声地说:“潘司令,失陪,我去看看队伍。”

潘锡武抬了抬眼皮,没有搭理。

杜魁的马弁走进来,附在杜魁耳边:“家里送来消息,说石塘镇发现了共产党的秘密交通站……”

潘锡武注意地听着。

马弁:“……还说,逃到南门岭的那些农会头子要劫牢反狱,救那些被抓的人。”

杜魁凑向潘锡武:“锡武,是不是还要跟追?”

潘锡武:“七十四团的队伍撤了,光我们还追个什么劲?”他略一沉吟:“现在嘛,倒要让赵世骧、周大鹏过白龙河啦!”

杜魁疑惑地说:“放他们过河?”

“白龙河东,城镇密集,大路纵横。”潘锡武阴险地一笑,“两县兵力并力会剿,就好对付了。”

杜魁恍然:“嗯!”

潘锡武:“姐夫,你赶紧回九峰山,解决那个共产党的交通站,然后,把他们……”他起身在杜魁耳边密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