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中一时只闻众人的呼吸声。

谁也不敢动,便是冷汗滑到眼角,刺痒难耐,也不敢动动手指拂去。

生怕这一个举动,便会招来杀身之祸。

北轩城微微眯起双眼,高举手中的诏书。

“此乃父皇命人立下,亲自加盖玉玺,为国本稳固,此刻该拥立新皇。”

他看向姚竹一,冷声道。

“姚将军不认这诏书,带兵攻入,莫不是想造反。”

他冷哼一声,“事前称病,乃是欺君,如今带兵闯入,便是谋逆,这便不要怪朕了。”

姚竹一将长刀立于身前,目光卓然。

“三皇子伪造诏书,囚禁宗室,意图谋反。”

他大手一挥,“拿下!”

一时间刀光剑影,这些个宗室贵胄皆纷纷躲避。

恭王爷就站在姚竹一身后,冷静的看着这一切。

好啊,他经历过三朝,这种场面也不是头一回见。

回回就有那不服气的,或者狼子野心,偏要夺那不属于他的东西。

下场都是一个样,一个样。

他冷眼看着,只看这北轩城能撑到什么时候。

这天下,自然要交给能者治理。

北轩城虽有几分聪明,却没有容人的大度。

这皇帝他当得吗?

自然也是当得,只不过,不是最好的。

就是因为这也能当得,所以他才不甘心吧。

恭王爷微微叹息,这中间又多少人,都是葬身在这份不甘当中。

便是知道自己不如那储君人选,也依旧不甘心就此放手。

愚蠢。

北轩城扶着桌案,看着手下被尽数制服,不由得从心底生出寒意。

他的人的确是混进了护城军中。

但却依旧没有任何用处。

护城军好似知道哪些是自己的敌人,一刀一个,杀的干净利落。

姚竹一好似一尊杀神,待敌人来到跟前才挥刀砍杀。

只需片刻,这场混乱血腥的对峙,就已经分出了高下。

北轩城被护城军团团围住,局势已定。

姚竹一不由心中可笑,觉得这逼宫真是毫无胜算。

他错就错在,实在太相信他的实力。

相信那一纸诏书,能足够震慑这些宗室。

没错,大部分宗室的确可以震慑。

但却没想到这位恭王爷如此谨慎。

几番疑惑一下,北轩城心急加上心虚,根本没有那么多耐心与他解释。

是以,这才跟自己动了手。

姚竹一走到被制服的北轩城面前,摇头叹息。

“三皇子,好好的为何要逼宫呢,皇上疼爱您,在宫中安安稳稳荣华一生,有什么不好的。”

北轩城咬紧牙关,艰难地从牙缝中吐出几个字。

“你们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姚竹一无辜的跟她对视,随后笑了。

“末将听不明白三皇子的话,皇上这边不宜被人打扰,就先请三皇子下去,待皇上醒来再做决断吧。”

北轩城挣扎着,却当然挣脱不开。

他依然在高呼,说自己是新皇,姚竹一欺君罔上,才应该被下狱。

“带下去,莫要扰了皇上静养。”

他看了眼北轩城的背影,最后转身冲恭王爷恭敬行礼。

“王爷,今日乱局,还得请王爷为我等指路。”

恭王爷叹了口气,说乱哄哄的,吵的他头疼,那皇上又怎么能休息好。

“众位今日便留在宫中,姚将军,皇城的守卫便交给将军,再者,需派人给清平王送信,请他即刻赶回。”

姚竹一点头称是。

如今除了皇帝,便要数恭王爷的身份贵重,加之今晚他临危不乱,众人自然将他当做主心骨。

这场动乱来的快,散的也快。

众人只剩下恍恍惚一阵心悸,之后便由宫人带路,相继去歇下了。

恭王爷冲姚竹一郑重一拜,“多谢将军。”

姚竹一赶忙将人扶起,连声不敢。

“若非将军及时赶到,这北靖的江山,怕是要乱了。”

“此乃末将职责所在,不敢承王爷一声谢,折煞末将了。”

恭王爷点点头,也跟着宫人下去歇息了。

他年纪大了,很多事不需要说的太清楚。

今日这场乱子,三皇子首当其冲是死罪。

诏书是假的,这不过是他的一场计谋。

但,姚竹一就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吗?

恭王爷叹息,这位姚将军来的太过及时,仿佛早就准备好了似的。

且在之前,的确有传言称刺客重伤了他。

但今日却毫发无损的出现在寝殿,有条不紊的指挥护城军,将三皇子的人尽数拿下。

北轩城瞧着是一早算计好的,他又何尝不像。

“罢了,”他摇头。

“听说,那姚将军与清平王关系不错,他的妹妹便是清平王妃。”

引路的宫人以为老王也是在跟自己问话,连忙点头回应。

“王爷说的不错,清平王妃便是姚将军的妹妹,听说姚将军对这个妹妹极为疼爱,那佳伦公主与清平王妃也是好友,两家亲近着呢。”

是啊,恭王爷点头。

亲近着呢,所以有什么自然是商量着来。

怎么就正好,这边关动乱,姚竹一就受伤不能出征。

使得清平王离开皇城,在皇帝病危,这储君之位尚未决定的时候离开皇城。

皇城中,只剩下唯二有可能继承皇位的北轩城。

这更像是,更像是用肥肉引豺狼进陷阱。

恭王爷抬头看了看月亮,这样亮,那清平王回来的路上应该也不会有阻碍。

想必在他请姚竹一告知北连墨之前,人家就已经准备好了一切。

“老了,动作慢,脑子也慢,”恭王爷笑笑。

这一路上他细细碎碎的想明白,却也没什么用处了。

北轩城暂时被关在自己的宫殿里。

因为是皇子,虽然有逼宫的嫌疑,但除了皇帝,谁也没资格处置他。

宫人早都已经被赶出去,只有两个贴身的留下。

这是北轩城作为皇子的待遇。

每日有人来送饭菜,宫殿里里外外都有把手。

虽说没有多少伺候的人,但看守的侍卫却不少。

“原来,我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嗤笑一声,“什么刺客,什么外敌,都是骗我的。”

北连墨啊,我竟然又一次输给你。

他向后靠在床榻上,外头安静的很,实在太安静了。

好像一丝人气都没有。

这诺大的宫殿,以后便是他的囚笼了。

“以后……”

北轩城喃喃道,“我还有以后吗?”

他这次输的彻底,便是连自己的后路也输了。

这件事本就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荣华一生,要么孤苦死去。

于北连墨缠斗了半辈子,最终他还是输了。

“三皇子,”门外有侍卫的声音传来。

北轩城动也没动,只轻笑一声。

“怎么,现在就要处置我了吗?”

他嘲讽道,北连墨未免也心急了,是准备明日一早对外传言,说他逼宫不成,已在宫中自戕吗?

“皇上要见三皇子。”

北轩城的笑意僵在嘴角,谁?

灯火亮的北轩城睁不开眼睛,他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皇上,父皇要见自己?

“父皇不是……”

他顿住,慌忙起身冲出宫门。

父皇醒了,父皇真的醒了!

那这么说,他或许还有救,或许还有翻身的机会!

皇帝在榻上,后面垫了几个软枕,微微垂眸坐起。

北轩城无声的走进去,一旁的老宫人退下,这房中便只有他们父子俩。

“父皇,”北轩城跪下,连磕了三个头才停下。

“儿臣错了,求父皇宽恕儿臣吧。”

皇帝低垂着头,闻言似乎一声轻叹,让北轩城也不由得提起心来。

“城儿,朕竟不知,你心中有这样大的怨气。”

北轩城不由一惊,下意识抬起头来。

皇帝斜斜的看向他,眼中满是悲凉。

“朕待你,自然是与别的孩子不同,朕以为你能明白,朕还以为,你同朕一样,能忍下这一时,换的今后的千秋万世。”

北轩城震惊的不知该说什么,只呆愣愣的跪在那里。

父皇的意思是,是原本就打算将皇位传给自己吗?

不,不会的。

北轩城不相信,明明皇帝是偏爱北连墨的。

他何曾将多余的疼爱给我自己,只是因为母妃受宠,加之他身体不好,所以父皇提起他来,或许要比其他皇子多些。

但这些可有可无的惦记,根本没有半点实质用处。

他依旧只是个皇子,依旧缠绵病榻,依旧不被人看好。

“父皇,您让儿臣忍一忍,忍得什么,又要忍到何时?”

他苦笑,“儿臣已经等了许久,这回本以为天赐良机,却不想输了彻底,儿臣,儿臣真的不明白父皇的心。”

天子的心,最是难以捉摸。

北轩城跪在那里,像是整个人都被抽走了精气神儿。

“父皇,儿臣犯下死罪,不敢奢求父皇宽恕,只想求父皇,能让儿臣继续侍奉左右,便是废去皇子的身份,只要能常伴父皇身侧,儿臣便心满意足。”

皇帝摇头,说自己可以免他的死罪,但要继续留在宫中,那是绝对不可能。

不说这律法能否容他,只看北连墨,将来也不会留他性命。

“你走的越远越好,远远地走了,再无回皇城的可能,才能保住一条性命。”

皇帝说,他可以让愉贵人,也就是北轩城的母妃与他一起离开。

“朕只当这个孩子死了,你远远的走,再也不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