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书有假,想必不止恭王爷一个人这么想。

毕竟这传位来的突然,且正好此时清平王不在皇城。

只不过怀疑归怀疑,谁也不敢明说。

万一是真的呢。

“三殿下何必动怒,本王也不过是谨慎起见,不得不问问。”

恭王爷掀起眼皮,跟北轩城的气恼不同,他看起来倒是沉稳的很。

众人仿佛一下有了主心骨,不自觉的跟在恭王爷身后。

“既然有了诏书,那必要先确定诏书的真假。”

恭王爷手一抬,命人现在去请王、冯两位大人。

又吩咐守卫军首领,将皇城戒严,任何人从此刻开始不得随意走动。

一套操作行云流水,有条不紊。

众人纷纷点头,心中感慨,不愧是经历过三朝的老臣。

也对,想必这套操作人家前两次都已经很熟悉了。

一切安排妥当,剩下的就是众人慢慢商议。

恭王爷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只等着那王、冯二人前来。

众人也纷纷落座,剩下北轩城一人,站在殿中,极为突兀。

他绷着浑身的劲儿要使,却被恭王爷四两拨千斤。

轻飘飘的就给划拉过去了。

好像一口气卡在了嗓子里,他费力想吐出来,却总使不上劲儿。

“三殿下请坐吧,”恭王爷淡淡道,“待会儿还有的忙呢。”

是啊,大家纷纷附和。

本来这位三皇子身体就不好,可别在今晚累出什么毛病。

北轩城僵硬的坐下来,他事先不是没想到恭王爷。

但这些年恭王爷身体不好,他本想着对方可能不会来。

就是来了,也不会管这些事。

人老了,总喜欢图个安稳。

这种跟皇位扯上关系的,少不得是一团乱麻,这老头不在家安享晚年,却想着出来折腾。

北轩城坐在那里,不知心中是紧张还是焦虑。

他安慰自己,不会有事的,已经万事俱备了。

王、冯两人很快过来,详细说了写诏书的当日。

“皇上,确实有意将皇位传给三皇子。”

恭王爷淡淡的看了他们一眼,重新展开诏书。

“这上面的字迹,瞧着像有些时间,只是这个印玺,倒像是刚刚盖上的。”

颜色鲜亮,若用手用力按一按,还能捻出几分湿润。

王大人抬头飞快的看了一眼,随即道。

那日皇帝并不曾加盖印玺,许是方才醒了,后才加上的。

“恭王爷,这诏书千真万确,决计做不了假。”

王大人道,“您看看上面的印玺,那是传国玉玺,出来皇上,旁人根本碰不得的。”

北轩城看向恭王爷,明明诏书就在这里,他们却好像还得听这老头的意思。

“恭王爷,为了国本归正,我理解王爷的谨慎,但过分谨慎,就不禁让人怀疑了。”

他道,“如今诏书就在这里,王爷却迟迟不肯承认,莫不是自己心里有什么打算?”

不少人已经冷汗浸透了衣衫,今晚稍有差池,那就是掉脑袋的结果。

再看恭王爷,神情淡淡。

仿佛只是与人随意闲谈,约莫下一句是要问问,今日膳食有没有豌豆黄。

“本王半截身子都迈进皇陵了,夜深时,时常梦见北靖先祖,我要那权势富贵有何用。”

他是皇家子弟,经历了两次江山易主。

这些个东西他已经不放在眼里,富贵了一辈子,临了没几年好活,还有什么值得惦记的。

北轩城说他有私心,不妨问问这里的人。

这天下还有什么值得他苦心惦记的。

“恭王爷一生为北靖鞠躬尽瘁,实在令人赞叹。”

“是啊,老王爷,我等还需要您来主持大局啊。”

“咱们都听老王爷的,且这继位一事非同小可,谨慎些是应该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似乎根本没见过那诏书。

似乎,这北轩城能否继位,都要看恭王爷的意思。

简直岂有此理!

北轩城攥紧拳头,一掌拍在案桌上。

“父皇旨意在此,若谁有不服,只管去问父皇!”

他看向恭王爷,目光冷厉。

“恭王爷的苦心,我自然明白,但这样拖拉下去,也与江山社稷无益,既然王爷迟迟不肯接受诏书,那王爷就留在此,等父皇醒来详细问问吧。”

这,这是要将人扣下?

众人大惊,想不到北轩城会直接翻脸。

恭王爷这回可怎么办?

气氛一下子凌厉起来,空气中都充斥着剑拔弩张的味道。

“呵,”恭王爷轻笑一声,还是一派淡然模样。

“这宫中有护卫军,三殿下若想强留本王在宫中,只怕还没有那个资格。”

北轩城微微眯起眼睛,是吗?

护卫军中已经混入了他的人,只待自己一声令下,就能瞬间反扑。

这宫中的部署他已经谋划多日。

如今北连墨不在皇城,还有谁能阻挡他。

“恭王爷年纪大了,进宫一回不容易,且要为继位一事费心劳神,我就请王爷在宫中多留几日,算是做晚辈的,孝敬一回您。”

他一招手,立即从门外涌进一批侍卫。

侍卫手挎长刀长枪,将人众人团团围住。

“三殿下,你切勿激动啊!”

不知谁喊了一句,这声音中带着慌乱和恐惧,让北轩城总算满意了几分。

王、冯二人见此情景,立即俯身跪下,行大礼叩拜。

“参见新皇,新皇万岁!”

这一跪,使得剩下人中也不由得跟着跪下。

零零散散的,北轩城也不嫌弃。

他就在殿中负手而立,神情倨傲,像是此刻并非在殿中,而是在祭台之上。

面前不是这草草几人,而是文武百官,肃穆庄严,口称万岁。

恭王爷冷眼看着,却是一动没动。

他本就怀疑着诏书的真实性,如今看着,十之有九就是假的。

皇帝病重,的确是该考虑传位一事。

只不过三皇子体弱,且文韬武略皆不及清平王。

为何皇帝要将皇位传给这个人。

若说是皇帝偏爱于他,那为何不早早立下诏书。

这印玺竟然是不久前刚刚加盖的,不久之前,皇帝身边只有北轩城一人。

没人见过皇帝醒来,也没人知道皇帝说了什么。

更加没人知道,这印玺是不是皇帝盖得。

这些话,都是北轩城自己说的。

他拿来的诏书,他找来的证人,一切的一切,归根究底,只要他一个人清楚。

恭王爷微敛双目,他是老了,但不是真的糊涂。

这些年,太子之位迟迟不肯定下。

朝中分为两派,一派支持清平王,还有一派支持三皇子。

这王、冯二人当中,那姓王的便是三皇子的人。

恭王爷从听到这两人的名字,就对诏书的怀疑愈发加重。

如今北轩城做这幅姿态,那剩下的自不用说了。

“恭王爷,”北轩城勾起嘴角。

“王爷一生正直,这脊背比精铁还硬,既然无论如何也不肯弯一弯,那就请王爷在旁稍后,不要耽误大家朝拜新皇。”

两个侍卫上前,像是要将他带走。

恭王爷掀起眼皮,目光沉沉,语调凌然。

“本王这一辈子,说的上受北靖供养,衣食无忧,总不能到现在还做个睁眼瞎,白白浪费了这几十年的精米。”

若是这种时候还不站出来说几句话,来日去了下面,见到列位先祖,他如果有颜面解释这件事。

“三殿下,本王要劝一劝,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的,费劲心机和手段,终究也不能攥到手里。”

他眼中似有轻蔑,声调微扬。

“若是执意逆天,只怕会伤人伤己,最终万劫不复。”

北轩城指尖都在抖,万劫不复?

他是天命所归,便是天下倾覆,他也定会安然无恙。

什么万劫不复!

他只会千秋万代,福寿延绵!

“恭王爷累了,请王爷去歇息。”

侍卫上前,伸手要去制住他。

恭王爷双袖一甩,脊背挺直,一双眼睛浑浊却精神的很。

“用不着三殿下费心,本王自己会走。”

众人眼睁睁看着恭王爷走出殿门,还有几位不肯跪下称臣,也一同被带走。

这天下要变,众人正想着,却听闻外面传来一阵骚乱。

北轩城心下一紧,还没等派人出去探明情况,却见一人持刀而入。

身披战甲,面容肃穆。

“姚竹一!”

他失声道,“你为何在此?”

那长刀插入地面,姚竹一一座小山似的站在门口,身后是刚刚被押走的恭王爷几人。

“三殿下这是要逼宫吗?”

他毫不客气,“带人围了皇上寝宫,无辜扣押亲王,三殿下意欲何为啊?”

“你没事?”

北轩城一句话像是要嚼碎了,冷冰冰的从嘴里吐出来。

姚竹一没事,他不是被刺客偷袭,身受重伤不能领兵吗?

“姚将军,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欺君!”

他先发制人,招呼身边的侍卫。

“来啊,给我拿下!”

两方人马瞬间刀刃相向,众人纷纷避之不及,这一幕还是出现了。

“末将受皇恩,自然该保护皇上和北靖安康,三殿下在皇上寝宫,无辜扣押亲王宗室,末将当然不能置之不理。”

北轩城冷笑一声,事到如今,不管是谁算计了谁,他都没有后退可言。

左右如今已经是这幅局面,这一战,他一定要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