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在散文和小说里,不断地书写着重华公寓和周边的街道。

1988年在《谈吃与画饼充饥》里,张爱玲写道:

“有一次在多伦多街上看橱窗,忽然看见久违了的香肠卷——其实并没有香肠,不过是一只酥皮小筒塞肉——不禁想起小时候我父亲带我到飞达咖啡馆去买小蛋糕,叫我自己挑拣,他自己总是买香肠卷。一时怀旧起来,买了四只,油渍浸透了的小纸袋放在海关柜台上,关员一脸不愿意的神气,尤其因为我别的什么都没买,无税可纳。美国就没有香肠卷,加拿大到底是英属联邦,不过手艺比不上从前上海飞达咖啡馆的名厨。我在飞机上不便拿出来吃,回到美国一尝,油又大,又太辛辣,哪是我偶尔吃我父亲一只的香肠卷?”(原载于《续集》台北皇冠出版社1988年2月)

老上海,飞达咖啡馆属于下午茶中的爱马仕。

门,开在大理石走廊的尽头,蕾丝窗帘低垂,桌布熨烫得如宫廷贵族的衣领;一个爵士乐队,一方舞池,下午两点以后,租界里的居民,如同听见上课铃声,纷纷拥入;招牌的鲜奶油咖啡和栗子蛋糕,刺激着无数人的舌尖,成为脾胃中的历史的回响。

张爱玲,在纽约,一家丹麦人开的点心店里吃“拿破仑”,断然道:比不得飞达的好;尝了报纸推荐的“奶酪稻草”(忌司条),又道:还是飞达拿手。

离了上海,张爱玲是生活不下去的,连文章也是越写越寡淡了。

小说《色,戒》,发生在这片街区。

这是一个关于情爱、背叛、阴谋与死亡的文本。

平安戏院,外廊像一把巨型的伞,全市唯一一个清洁的二轮电影院,灰红暗黄颜色的砖墙,有一种苏格兰粗花呢的温暖。附近是凯司令咖啡馆,西伯利亚皮货店,绿夫人时装店……

1939年冬,西伯利亚皮货店曾出现过异常惊险的一幕。当时正值日伪时期,汪伪特务机关在上海设立了特工总部,为首的是丁默邨。重庆方面决定利用特殊手段除掉他。丁默邨好色,“中统”制订出“美人计”的周密计划。

唱主角的是郑苹茹。她容貌出众,淑女气质。其父为公共租界特区法官首席检察官,母亲是日本贵族后裔。她还有一个有利条件,即她在上海民光中学就读时,丁默邨是该校的校董。

旧年将逝,霞飞路、静安寺路的店铺橱窗里,装点着圣诞树。

为隐秘,刺客均为广东临时召集而来,并不熟悉上海。

而在静安寺路,相距100米,有三家皮货店:西伯利亚皮草行,第一西伯利亚皮草行,第二西伯利亚皮草行。

而负责指挥的中统上海站中将站长陈彬,亦是12月才从香港来沪任职。

与郑苹如直接联络的嵇希宗,掩护职业是股票经纪员。

刺客们领命的暗杀地点为西伯利亚皮草行,但没有具体门牌号码。

刺客到了现场,才发现,有三家西伯利亚皮草行。

到底是哪一间?只能一家一家去认脸。

12月21日中午,丁默邨和郑苹茹走进静安寺路上的西伯利亚皮草行。

甫一进店,郑苹茹挑了一件高级裘皮大衣,在穿衣镜前试样,不时询问丁默邨的意见。

特工出身的丁默邨,并不理会美女,而是警惕地观察着门外动静。但见一前一后,两对大汉,手揣在怀里,不时向店内眺望。

丁默邨察觉。

他扔下一沓钞票,飞速冲出店门。

训练有素的司机不曾熄火,见到主子出来,即刻启动。丁默邨一上车,防弹车便如子弹,蹿了出去。

至此,刺客方才醒悟,抽出手枪射击,连车轮也未触及。

一场惊心策划的封闭式的刺杀,就这样,失败了。

扼腕扼腕扼腕!

暗杀失败,郑苹茹没有转移。

据郑苹如的妹妹回忆,姐姐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是有预设的。

暗杀失败后,郑苹如在自己的卧室里反复操练一把女士勃朗宁手枪。

第二天, 下楼早餐。

第三天, 她对母亲说,昨晚做梦。梦见一个大厅,一面墙,写满了名字,走近,赫然发现自己的名字。母亲是日本人,知道凶多吉少,也知道劝阻不了,唯有流泪,祷告。

几天后,郑苹如被捕。

她承认谋刺丁默邨,但一口咬定是情杀,否认受中统指使。

元旦过后的一个中午,郑苹茹被押往沪西刑场,遭秘密枪杀。

她用上海话,对行刑队的队长林之江说:“请打得准一点,请背后开枪,不要打我的脸。”

张爱玲钟意这个题材,不惜花了几十年的时间不断书写改写这个故事,她痴迷的是一位色情女间谍的心理世界。

人性无法解释。但可以解读。

小说《色,戒》,张爱玲依据历史事件,一帧一帧放大,研究,摹写,甚至还画了一张当年刺杀现场的街道地图,并采访了同时代的还留存记忆的人等。

她最大的冒险也是最大的文学贡献是,她让女间谍爱上了猎物:汉奸老易。

由此,产生了巨大的人性张力、戏剧张力。

老易是老手了,脸上有兵气,也会撩拨。

权力是**。

她上了他的车。

他双手抱胸,用手肘去触碰她的**,一阵一阵袭来,他俯下身子,低语道:“以前不是这样的。”直把她做成《金瓶梅》里的**,坠落,坠落,深不可测。

越堕落,越痴迷,便是越成功。

然而,每一次色诱,她越忠实于自己的角色,越是欲醉欲仙,越是恐惧。

曾经,胡兰成和张爱玲,公寓里看画册,金粉金沙深埋的宁静,他的微笑没有了往日的讽刺性,有点悲哀。他的侧影迎着黄昏的光,落日落在他的脸上,睫毛像米色的蛾翅,一种温柔怜惜的神气——以为这个人是爱的,心底轰然一声, 再想后悔,已经太晚了。

女人为了爱,不问值得不值得的。

这是人性正常的弱点。

所以,《色,戒》的结局就是那样了。

为了一瞬间情感幻觉,付出性命。

1949年,张爱玲和她的姑姑在重华新村的窗口观看解放军进城。楼下,正是《色,戒》的历史发生地。

随后,她们搬走了。

搬走之前,张爱玲在户籍专业一栏,填写的是伟达律师事务所打字员。

一个虚拟的职业。朝代的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