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峰从校医务室的**缓缓苏醒,眼前闪烁着微弱的光亮,他面前那人的脸庞也从模糊转变清晰。小旭的脸贴他极近,看见陆峰苏醒过来,咧着嘴笑,一口泛黄的牙被烟酒沁足了味,扑在鼻前让人忍不住屏息作呕。这种感觉像极了梦中那个施暴的男人,濒死的恐惧油然而生,陆峰猛地推开面前的那张脸。小旭被陆峰的动作吓了一跳,回敬了几句脏话叫骂着。
陆峰没想到自己会在一千米的终点冲刺阶段晕倒在跑道上。小旭和郑玮合力将他抬进了校医务室。更让陆峰没想到的是前后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自己居然又做了一场全新的梦。
那个被摔死的女婴消失不见了。
是因为“她”要出生了吗?
陆峰想起郑玮他们之前说过,那个叫作虎子的馄钝摊老板正是因为老婆临产才匆匆忙忙回了老家。回忆起梦中自己在那个女婴身体里听见的声音,那个叫作虎子的男人,并没有留下自己。屋内的母亲哭啼不止,屋外的父亲对自己刚出生的女儿,下了死令。
“她”死了吗?
在梦中自己早以同样的方式死了一次又一次,能从循环中脱身是不是意味着,“她”已经在现实里经历了同样的结局。
小旭咋咋呼呼的声音打断了陆峰的沉思。
“有低血糖你也不早说,平日里咱们寝室就属老三身体最差,怎么现在你比老三还虚呢?”
老三?想到梦中的自己在意识模糊前最后一刻的呼救,喊得也是老三。陆峰连忙起身,冲出校医务室的大门朝着寝室的方向跑去。留下小旭和郑玮在医务室里面面相觑。
太反常了!
虽然弄不明白状况,但能确定的一点是陆峰他遇上麻烦了。
在对视中两人达成了共识, 跟在陆峰的身影一齐向着寝室跑去。
三人气喘吁吁地回到寝室时,老三正躺在床铺上补眠,被小旭和陆峰的动静吵醒,睡眼惺忪地从上铺探出头来。
“你……你女朋友呢?”陆峰喘着气,走到老三的窗前。
老三没有多想如实回答道:“走了啊,我本来想送她去火车站的,但是今天要体测,就赶回来上课了。”
“哦对了,让她到了给我打电话,都这个点了她早该到了呀。”老三摸索过手机拨起了女友的电话,听筒外放传来有节奏的等候音,陆峰盯着老三静待的动作,心底的声音不住地祈祷着电话的接通,好打破他的疑虑。这时电话那头传来了冰冷生硬的回应: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奇怪。”老三挠挠头,睡意全无。翻身下床继续拨打着电话朝屋外走去。陆峰回想起梦中女人·那声嘶力竭的绝叫。此刻窗外明媚的阳光,是这个北方城市严寒的冬天少有的大晴天,然而自己却只感到全身恶寒。
到了傍晚,老三还是没有联系上女友,陆峰看着坐立难安的老三,心底是一片彻骨的凄冷。
如果不出所料,自己的梦境真的具有预知能力,梦中那一番遭遇,映照到现实中,那个女人是活不下来的。陆峰清晰地记得梦醒前从自己口中呼唤出来老三的名字,难道真的有这么巧,就是老三的那个女友吗?梦中事发的时间段似乎是天蒙蒙亮的清晨,现在已经到晚上了,她在这个时候失联,是不是已经遭遇了不测。
不安和焦躁席卷了整个寝室。小旭看着一反常态的陆峰,老三的女友没了消息,陆峰怎么反倒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正犹豫着要怎么开口。铃声打破了室内的异样氛围,老三接起电话,朝着阳台走去。没过一会儿又回到屋内手忙脚乱地换上了大衣急匆匆地便要出门。
陆峰一把拽住了老三的胳膊,还没等他开口。
“我女朋友可能出事了!”
老三甩开陆峰,冲出了寝室门。陆峰沉默着也紧跟了出去。
小旭伫立在原地疑惑着,这又是哪一出啊?
“等等我,我去开车。”
郑玮拿过车钥匙拽上了一旁还没反应过来的小旭,跟上了前面两个正在疾跑的人影。
“去哪儿啊。”四人坐上了郑玮的车,沉重的呼吸在车内回**。郑玮一边驶出校门,一边对着副驾驶的老三问道。
老三死盯着窗外,将手机紧紧攥在手中,“城南派出所。”
简单的五个字像是从老三的牙缝中挤出来的,结合老三刚刚接过电话后火急火燎的模样,车内众人心下了然。就连一向多嘴的小旭也不再开口,那一通电话是警察打来的,也就意味着,老三的女友出事了。
四人来到城南派出所后,厅内接应的警察听明了来意,将四人领入一间白墙蓝桌的屋内坐下。不一会儿来了一位面色和蔼的老警察,进门便扬声问道:“刚刚电话里的是哪位?”
“是我,是我。”老三站起身来,“警官,我就是刚刚电话里的徐浩洋,你们是找到我女朋友了吗?”
老警察挥挥手示意让他坐下,“我们早上接到附近居民报警,在城南火车站后面的工地里发现了一具女尸。死亡时间目前还不确定,根据尸体的伤势我们初步判定是他杀,具体还需要法医鉴定后才有详细结果。此外……发现这个女孩的时候,她的身上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证明身份信息的线索,包括衣物手机这些。我们看到她右侧手臂上有一处新纹身,是类似人名的拼音以及一串数字,我们的技术人员做了数据筛查,只有你的姓名生日与纹身上的印记匹配,电话里你说你与女友早上分别便没了她的消息,所以我们叫你来,也是为了确认一下死者的身份。”
果然,梦都是真的。陆峰坐在一旁,梦中击打在自己面庞上的拳头仿佛清晰可见。耳边一阵翁鸣,陆峰呆滞望着警官和老三嘴部的张合,嘴上喃喃道:“司机……那个司机。”
老警察闻声看了过来。
“你刚刚说……司机?”老警察目光如炬,盯得陆峰心底直发毛。小旭和郑玮或许是被眼前的变故所惊吓, 自从进了这间屋内后便沉默不语。而老三难抑悲伤,情绪濒临崩溃。自己在这时发声,也难免会令人起疑。
“我只是觉得那么早又没有公交,老三他女友想去火车站肯定是叫了车,或许你们可以查查那个司机。”
“首先我们要先和你确认一下死者的身份,稍等我们的同事会带着你去太平间看死者,希望你能做好心理准备。如果真的是你的女友,需要你提供一些她生前行动轨迹和衣着特征,配合我们的后续调查,保持电话畅通。”老警察话是对着老三说的,眼睛却仍然直勾勾地看着陆峰,言语间并没有对陆峰的那句案件推理做正面回应。
老三要留下认尸,另外三人也不便多做停留。临行前郑玮和老三示意,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尽快开口,小旭也一改嬉皮笑脸的模样,只有陆峰心事重重。
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陆峰想着,梦里的那个女人是在车上被勒死的,那种窒息的感觉不会错,临死前还遭受了那样剧烈的打击。
当时自己在车上察觉到危险是因为发现司机把车子开往了一片人迹罕至的荒地,那分明是远离火车站和城区的方向!听那个警察说,尸体却是在城南火车站附近的工地里发现的。难道等自己死后,那个司机又从荒地开回了城区在人多的火车站附近进行了抛尸,这也太不合理了。
走出派出所,小旭望着眼前失魂落魄的两人,这样的气氛让他难受极了,绞尽脑汁想着宽慰大伙的话:“好了,一整天了大家也没吃什么东西,要不去我姐打工的那个馆子里,我们兄弟几个边吃边等消息。咱们得相信警察叔叔的办事效率,说不定还没等吃完呢那个司机就抓到了。”
小旭的家庭和陆峰差不多,也是他们村里出的第一个大学生。在他读小学的时候一场恶疾带走了他的母亲,没过两年,父亲又在工地上出了事。姐姐初中没等毕业就出去打工了,家里的开支包括小旭读书的学费全靠他那个大不了几岁的姐姐来供养,姐弟俩相依为命,在小旭的口中,只要他提起,什么样的条件姐姐都会满足他。
三人来到了小旭口中姐姐打工的饭店,是一家不怎么起眼的家乡菜馆,姐姐的同事说她出门采购去了,稍晚点会回来。小旭招呼着两人坐下,熟练地点起了店内的菜品。
“就我们三个,也吃不了那么多。”听着小旭滔滔不绝,陆峰顾忌着这个月所剩无几的开销。自认识小旭以来,他从来都不像是一个传统印象中大山里出来的孩子,挥霍无度的模样甚至与郑玮一般无二。
“没事,反正都是我姐姐付。吃不完让她打包回去,下了班做宵夜。”小旭说着,在清蒸鲈鱼上又画了一个勾。
郑玮生活向来大手大脚,对小旭的安排没有什么意见,陆峰也无心再与小旭继续争辩他的铺张浪费。
就在这时,从屋外进来一人,一边取下避寒的围巾和店内的服务员说着话,一边顺着服务员所指的方向朝小旭这一桌走来。
小旭从菜单中抬起头,有些埋怨地说道:“姐,怎么你们店这个季节了还没有上羊蝎子啊。”
陆峰回过神来,这才看清了站在桌前的那道身影,来人见到陆峰,也身形一滞。
——阿惠?
——她不是谷岭街的按摩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