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完帖子之后,陆峰躺在寝室的**,听着其他几个舍友补眠的呼声,意识也逐渐变得迷糊,当他听见那熟悉的哭声再次响起,他知道自己又进入了同一场梦境。从昨夜到现在已经是第三次了,陆峰开始逐渐适应了周遭环境的变化,麻木地聆听着那些不知面孔的人,轻飘飘的话语间作出了决定自己生死的选择。

伴随着最后一次的失重,意识从梦境中脱离,卷着强烈的疼痛感再次重回了自己的身体。身旁的哭声渐离,取而代之的是几个男人交谈的嘈杂声,其中就属小旭的声音最为嘹亮,正在叽叽喳喳地和其他几人炫耀着什么。

“老陆。”陆峰听见小旭正在呼唤自己的名字,他费力地想要睁开眼睛,自己虽然恢复了听觉,却仍然无法支配自己的身体。

连喊几声,见陆峰都不做应答,小旭攀上了铁架床的栏杆,正准备上手。这时被一个室友打断,他嬉笑着说道:“老陆上周四晚上去了销魂街,周五一大早又去上课,听隔壁寝室说老陆在课堂上都睡懵过去了,看来是真累着了,给他把饭带回来算了。”

“以前也没见老陆体力这么差啊。”小旭嘟嘟囔囔道,抬眼望向陆峰的床铺,感觉到**那人轻微的动静,说道:“哎!他醒啦,大哥你这睡得也太久了,要不是看你还喘着气我都要打120了。”

陆峰缓缓坐起身来,久睡伴随着头晕目眩,让他整个身子都发软无力。郑玮抬头看见陆峰面色煞白,询问道:“老陆,你没事儿吧,脸色怎么这么差。”

其他几个舍友听见郑玮的话,齐齐朝着陆峰看去。陆峰看了看窗外,自己下早课后回到宿舍已经是正午,按理说这一觉应该已经到了晚上才是,怎么外面还是白昼朗朗。

“你们要去哪儿。”陆峰一开口,连自己都被声音中的虚弱无力惊了一惊。

“今天周一啊,一会儿吃完饭下午还体测呢。”小旭应声答道,陆峰怕不是睡蒙圈了吧,不过就是出去快活了一个晚上,也不至于孱弱到这幅模样。

“周一?我明明刚刚还在上周五的早课啊……”

小旭踩上了陆峰的座椅,站得与正坐在上铺发愣的陆峰一般高,他伸手放在了陆峰的额头上,“也不烫啊,大哥,你睡了整整一个周末啊!中间几次都叫不醒你,我还寻思呢你怎么那么能睡,你没事儿吧,不然我陪你去趟医务室看看?”

陆峰这才反应过来,梦里的时间过得居然那么快吗?自己居然睡了两天两夜不吃不喝,也难怪一觉醒来身体那么虚弱。陆峰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准备起身下床。

郑玮看着陆峰颤颤巍巍,好似下一秒就要晕倒的模样,扬声道:“行了你就在宿舍躺着吧,这几天没吃东西估计也低血糖,我们几个给你带饭回来。好久没吃校门口的馄钝了。”

“那你算是吃不到咯,馄钝摊的老板回老家了。”小旭冲着郑玮说道,“我昨天正吃一半呢,他突然接到家里人的电话,说他老婆早产,村里的产婆正在接生呢。他匆匆忙忙地就把摊位给收了,也没要我的钱,也是奇怪哈,都这个年代了生孩子不都是去医院吗,还有自己在家生孩子的呢?”

小旭的话如同一道惊雷打在陆峰的头上,他想起来了,梦中那个摔死自己的产婆,似乎曾经喊过一个男人的名字。

虎子……虎子……

“那个馄钝摊的老板叫什么名字你知道吗?!”

陆峰的情绪变得激动起来,他瞪大了双眼,眼中满是血丝,完了完了,陆峰一定是生病了,恐怕还病得不清。小旭被陆峰一惊一乍的动静吓得一时愣住。

“全名叫什么不知道,但我听过他老乡叫他虎子。怎么了吗?”郑玮接过话茬,陆峰自从销魂街回来以后言行举止都太过反常,他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销魂街的名声向来不好,蛇鼠一窝什么样的人都有,偏偏陆峰这个在学校事事争优的好学生却对污糟地方流连忘返,也不知道是被喂了什么迷药。只是兄弟一场,陆峰为人也还算不错,若是钱方面的问题,自己还可以帮上一把,若是其他方面……

郑玮上下打量着陆峰:几天不曾打理的油头、毫无特点的五官和平庸寡淡的气质。想来也不会存在被骗色的可能性,除非是碰上了仙人跳。郑玮思忖着,陆峰这个人还是要继续相处,毕竟自己大学的每门作业和考试都得仰赖于他。暂且不管他遇上了什么麻烦,反正只要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叫问题,自己能帮则帮吧。

众人见陆峰不再言语,沉默地穿衣收拾,准备一道出门。小旭的心思向来简单,也并没有过多在意陆峰的异样,吵吵嚷嚷着边推搡宿舍众人出门解决午饭。

大学生活,逃得掉早课却逃不掉体测。

陆峰和室友们一同来到学校的操场集合,小旭四仰八叉地坐在操场的草坪上,盯着跑道上的女生们,时不时发出一些感叹。

“今年大一的,发育的不行啊。”

“哎你看你看,那个学妹还不错,衣服穿那么宽松,都能看出来还蛮有料的。”

几个男生叽叽喳喳不停,这几日来循环死亡的梦境始终缠绕在陆峰的心头,根本听不进去那些宿舍里老生常谈的关于哪个系学妹更有料的话题。就在这时,老三姗姗来迟。

“整个周末都不见人影,看来是下不来床了,一会儿跑一千不会虚到晕倒吧。”小旭撞了撞身旁人的胳膊,冲着老三揶揄道。

“去去去,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整天脑子里都是黄色废料。”老三向来不喜欢参与这样的话题,碍于同宿舍的关系每次也只能借着玩笑的份骂骂其他人。

瞥见老三充血通红的耳朵,老三是真的喜欢她,陆峰看出来了,只是这么一个和网友第一次见面就上床的女人,和谷岭街那些明码标价的女人们有什么区别,不过都是一样的随便,一样的自我作践。

被发令枪的声响惊得心脏漏了一拍,起步也稍晚于人潮。多亏自小的磨练和用功,作为大山的孩子,陆峰的身体素质一向是远超那些来自城市的同学,他调整好呼吸频率,有序地踏着节奏,一步步赶上前方奔跑的人流,直到行进到第一名的位置,渐渐地与后面的人拉开了距离。

喉头发甜,肋骨处的某个部分会伴随着呼吸的频率一阵一阵刺痛,和昨晚梦中的感受极为相似。还有一圈,陆峰数着拍子,加快了双腿的频率,开始了冲刺。

300米……200米……

眼前的环形赛道似乎变成了儿时记忆里的高坡,那时阿慧总会冲在最前面,然后站在高坡上朝着自己呐喊:

“陆峰,快上来!”

而自己总会铆足了劲做最后的冲刺,和阿慧一同站上最高点,再冲着天空大骂着那些欺负自己的人们的坏话。两个孩童的声音游**在万千沟壑,飘散在尘与土之间。

100米……

陆峰的耳边呼啸过一阵熟悉的风声,那是不带一丝温情的、总是卷着砂砾碎土,来自家乡故土的风。

50米……

仿佛是踩上了那些被黄土掩盖着的山体空窍,脚下的踏实触感伴随着一阵土壳龟裂的声响,下一秒就会重重坠入暗无天地的黑洞中。

陆峰感受到一阵强烈的失重感,是在半梦半醒时险些掉落悬崖的恐慌,一时间脚下一软,在接近终点50米的地方,摔倒在了跑道上,昏了过去。

“不好意思,后排刚被上一个乘客打翻了饮料,座位还没干,不介意的话坐前排吧。”你闻讯关上了后车门,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落了座,“尾号1359对吗?麻烦安全带系一下。”

“嗯。”你拽过身侧的安全带,视线中出现了一双女人的手,还做着精致的美甲。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是以女人的身份。满脑的疑惑在下一秒得到了解答。

“你是x大的学生吗?”身旁的司机似乎格外话多。

“不是,我来找男朋友的。”你听见一个柔柔的女声回答道,正是出自你此刻所在的这具身体。

你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意志正如同坐在你独自一人的观影席上,以第一视角的方式窥探并切身感受着这具陌生躯体的主人所在经历的一切。

你专注地划拉着手机屏幕,时不时敲击着键盘回复姐妹的消息,抬头时无意瞥见窗外愈发冷清的街景,清晨空无一人的狭窄街道,冬天连太阳都惰性十足,这个点了还没有冒头的迹象。只留几盏昏暗的路灯作为黑暗的点缀。

“师傅,去火车站是这条路吗?”你放下手机抬眼望向四周,在不知不觉中车辆行驶已经远离了居民生活区,窗外是一片人迹罕至的空旷与荒凉。

“是啊是啊,我们走的小路,不堵车。”

虽有所虑,但是想想人生地不熟,你也确实不知道路。你不再言语,点开了备注是一颗爱心的聊天框,犹豫半晌,正准备发送实时定位的时候,却被司机伸来的一只手打断。

“冷不冷,需不需要我开空调?”司机的手覆在了你的大腿上,抚摸起来,“大冬天还穿丝袜呢,可别把你们小姑娘给冻坏了。”

你从他的手下躲开,心中的恐惧和厌恶骤起,半侧着身子紧贴着车门,“师傅,就在这里停吧。”

“这可偏着呢,你打不着车的,别急一会儿咱们就到目的地了啊。”

“真不用了师傅,该多少钱我照样给你,你就在这里把我放下吧。”

“嘿,你们现在小姑娘可真逗,这样吧,你陪我一会儿,这趟我也不收你的钱了,完事就把你送过去。”司机说着话,手又黏了上来。

他那随意的语气让你不禁寒毛卓竖。你努力强作镇定,按开安全带的卡扣,一边厉声道:“我要下车,不然我就报警。”

那司机一改嬉笑的面孔,冷哼一声,脚下猛踩油门,急拐向路边不显眼的小路。

你慌乱地扣动着车门的把手,却早已被司机操控牢牢紧锁。你听见自己的声音带了丝哭腔,最后的一丝理智让你开口央求着他,“求求你了叔叔,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你放我走,我可以给你钱,你要多少我都给你。我绝对不会和别人提今天的事的。”

你的狼狈在他眼里尽显着楚楚可怜的魅惑,得到的却是他嗤笑的回应,和倾身而上的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烟酒气的身躯。

你奋力地推搡着眼前的这个庞大的阴影,试图挣脱着向后排逃离,却被他的一只手牢牢擒住脖颈,呼吸受阻,来自喉咙的强力压迫感让你喘不过气,下意识地用着两手拼命地挣扎,在那男人的面庞和手上留下了一道道血迹斑驳的抓痕,那是你无声的抗争。

也许是被你的反抗激怒,他怒目圆睁着,距离近到你能感觉到他灼热腥臭的鼻息喷在你的脸上,手上的力气骤增,原本空闲下来另一只手大力挥动着扇在了你的脸上。

耳边传来一阵刺耳的轰鸣,那一巴掌的力度让你眼前一片发白,还没来得及等你对这一动作作出反应,又是一个拳头袭在了你的眼角,一股热流而下,粘稠、潮热、带着铁锈味儿,迷住了你的视线,眼前的景象从发白变成了一片猩红,接下来又是一拳。

你数不清有多少巴掌和拳头落在你的身上,只能感觉到肺内的空气似乎随着你的血液争先恐后地逃离出来你残破的身躯,意识越来越模糊,你的力气在绝对性压倒的暴力面前,已然失去了意义。

“好痛。”

淌过了一片猩红,眼前渐渐被无尽的黑暗吞噬,在意识游离前的最后一秒,你仍能感觉到身上那人的蠕动。

耳畔除了他污言秽语的辱骂声外,一阵熟悉的铃声响起,是被你放在包包内夹层的手机。

“老三……救救我”

你竭尽全身仅剩的最后一丝力气,想要拿出那部手机向电话那头的人求救,却最终只是微弱地动了动手指,面前那张狰狞丑恶的面孔越来越模糊,车窗外的天光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大亮,而你终究也归于寂静,再无半点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