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衣咬着草根,狗尾巴草一摇一摇的,像在天幕画板上画星星。

半天,他才出声:“被抢了。”

“被谁抢了?”千星语气平静,不是指责,只是想知道一个真相。

他的眼睛黑沉,却给人莫名的安全感。

拂衣不自然地蜷着衣角:“是个乞丐。”

“乞丐?”千星皱皱眉,在这条街上,他就是乞丐帮的老大,也没听过有其他的乞丐啊。

“他长什么样?”

拂衣回忆了一下:“高高瘦瘦的,大概有……这么高。”他用手比划了一下

“他肩上还有一只白色鸽子,很可爱。”

千星:……谁他妈问鸽子了!

“他跑得特别快,我没追上,还绊了一绞,还把衣服给挂破了。”

“明天带我去见见。”千星把嘴里的草茎吐掉,“去把衣服拿来,我给你补补。”

拂衣瞪大了眼睛:“大哥,你还会针线活?”

千星摇摇头,他个大粗小子,连绣花针都没拿过,但他可以试试。

“算了,我还是找贺姐姐吧。”拂衣吐吐舌头,大哥补衣服,想想这场景就觉得恐怖。

“不许找她。”千星的声音很低,倒像是似有若无的叹息。

他看过她的手,白皙软滑,一看就是娇养着没受过什么苦。

就算是落魄入民间,他也不能把她当普通的农家姑娘看。

他说娶她,可也知道,一切皆虚妄。

他只贪恋她片刻的余温。

贺毓沐带着欢颜回来,就见两人翘着二郎腿坐在门槛上。

千星站起来,到里边把天流踢醒。贺毓沐歪头看向拂衣:“你今天穿得那件脏衣服呢?”

拂衣眨眨眼:“扔在了衣篓里。”

欢颜收到暗示:“姐姐,刚刚太黑了,那件衣服掉进了小湾河,顺着水流飘走了。”

衣服都是欢颜洗的,贺毓沐在这方面有些笨手笨脚,只能找个长枝条把衣服挂起来。

第二天,千星又领了一个乞丐回来。

他单手拽着他的衣襟,手臂上青筋鼓起。那个乞丐比他还高,踉跄几步,还要配合他压低上身。

贺毓沐从里面出来,差点惊掉了下巴:“弟弟,你……你开始喜欢男人了?”

看他那副架势,倒真有些霸王硬上弓的意味。

“狗屁!”千星顿住,手一松,小乞丐摔在了地上。

“你这小屁孩,劲怎么这么大呢。”小乞丐揉揉肩膀,从地上爬起来,朝庙里打量了一圈。

“这里风水不错,但盛极必衰啊。”

千星听不懂他这狗屁话,倒是对他刚才的称呼极为在意:“你叫谁小屁孩!”

新来的乞丐很识时务,知道这是个狼崽子惹不得,便转头看向贺毓沐:“这位姑娘是——”

千星在贺毓沐身前一挡:“干什么,还了钱滚蛋!”

乞丐笑笑:“赚钱得钱,各凭本事,我不欠你钱,又还什么呢?!”

“到底怎么回事儿?”贺毓沐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局外人,有些生气,“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拂衣在一旁哼哼唧唧:“是我不好,姐姐,他偷了我的钱袋。”

贺毓沐立刻火冒三丈:“你偷我家小孩钱袋了?”

乞丐暗道不好,这个看上去更不好惹,便认命般地解下了钱袋,一遛烟跑了。

钱回来了,可贺毓沐一整天都不怎么痛快,也不想理千星。

傍晚,贺毓沐抱着咕噜到小湾河洗澡。

小土狗在破庙里撒了欢,绒毛间夹插了不少枯叶和泥土,贺毓沐十分耐心,比起那个什么都不和自己说的臭弟弟,小土狗都变得可爱了起来。

千星自然看到了她带着咕噜出门,他收回目光,把柴劈得四分五裂。

他扔下砍刀,往破庙屋里去。

三个孩子正坐在茅草上做脂粉,两个男孩笨手笨脚,只能在一旁烧瓷瓶。

千星伸手,把拂衣拎了出去。

欢颜有些紧张,拉了拉天流的袖子。大哥阴沉着脸,好可怕啊。

天流笑笑,拍拍她的手背,别担心。

大缸里的水**来**去,映着天边灿烂的云霞。拂衣舔着嘴唇跟在大哥身后,小手背在后面绞在一起。

千星突然停下来:“你去小湾河,给那狗崽子洗澡。”

拂衣怔住,下意识问了一句:“为什么啊,大哥?”

千星瞥他一眼,继续砍柴:“那是条公狗。”

拂衣走后,天流颠颠跑出来,斜着身子在他旁边一站:“大哥,我来帮你。”

千星连眼都没抬:“滚一边去。”

天流没动,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大哥这脾气,跟弟弟妹妹发发也就算了,若是对个姑娘,人家肯定伤心死了。”

千星自然听出了他话中所指,握砍刀的手顿了顿,刀面锋利,猛得扎进木头里。

“你什么意思?”

天流摸摸下巴:“姑娘都喜欢温柔的夫君。”

千星用胳膊擦了擦额角的汗,从破缸里取了瓢,舀了水往自己头上浇,冲去汗味:“我做不来。”

天流有些尴尬地挠挠头:“可是,姑娘家是需要哄的嘛。”

你总板着一张死人脸,有了误会也不解释,哪个姑娘会喜欢这样的。

天流不敢这么直接跟大哥说,便换了一种说法:“大哥,有时候男人低头,更有魅力。不是屈服,不是软弱,是对一个姑娘的偏爱。”

千星一怔,一巴掌呼在他头上,冷漠脸上终于有了生气:“你懂得挺多。”

“男女之事嘛。”天流耸耸肩,“大哥要好好想想,沐姐姐为什么会生气。然后,好好哄哄。”

“怎么哄?”千星偏头看他,态度上好了很多。

“女孩子很好哄哒。”天流撞撞他的肩,“把误会解释清楚,说一些体己的话,送个小礼物赔罪……”

千星沉默不语。

*

贺毓沐赌着气,一大早就把化妆品的摊位摆了出去。

京城的清晨,街道清静极了,只有几辆马车几顶官轿在官道上路过走远。

贺毓沐把小瓷瓶摆成一排,单手托着腮,看着小商小贩们背着蛇皮口袋,把街道两旁的空位一一占满。

京都西街热闹起来,大户人家的丫头婆子也挎着篮子出来采买。

姑娘一般会被贺毓沐的小摊位吸引,今天她又带了不少新品,尤其是制作了一款新型口脂。

倒也不是创新,此种做法来自《齐民要术》。贺毓沐本对这本书不怎么感兴趣,但程芸是个化妆品痴迷者,经常分享各种古文中化妆品的制作手艺,贺毓沐没想到真的可以派上用场。

口脂的做法繁杂,须把上成香料投入热酒中,旺火大烧,再加入油料、香料、红色颜料,并以青油调入。待其自然冷却后,即可凝成细腻鲜艳,香气蕴藉的红脂。

因为材料稀有不易得,所以只做得了三小盒。

贺毓沐有些饿了,去隔壁摊位买了几个肉包子,囫囵着咬了几口。

“这是什么?”

贺毓沐眼睛一亮,将包子放下

这还是第一次有男子光顾她的摊位。

这男子穿一件深蓝色长袍,但质量上成,料子金贵,一看出自大户绣女之手。

但男子偏胖,眼睛小小的,像两颗不起眼的绿豌豆。

贺毓沐将小瓷盒打开给他看看:“这是女子用的红脂,作工不易,但品质绝对上乘。”

“是嘛。”胖男人不看小瓷盒,伸手在贺毓沐的手背上摸了一把。粗砺砺的指肚在光滑的手背上一放,贺毓沐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胖男人的心里昭然若揭,贺毓沐猛得抽回手,那盒红脂扣在了地上。

“滚!”贺毓沐高声怒呵。

“滚?”胖男人嗤笑一声,身子也靠得近了些,“你可知道我是谁,只要我一句话,你就一顶小轿抬进我府里给我做妾!”

贺毓沐才不怕他,抄起摊位上的瓷瓶瓷盒就往他身上砸:“无耻之徒,滚蛋!”

她心疼这些辛辛苦苦做出来的化妆品,但现在,她要先自保。

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但都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如果可以,贺毓沐都想抓把瓜子塞到他们手里。

自己姑娘家,同这个男人的力气还是悬殊。她只希望自己可以把他吓住,或者事情闹大,由官府出面解决。

可她又不确定,官府是否也与他家一个鼻孔出气呢。

“小娘子脾气够硬,我很喜欢呐。”胖男人搓了搓手,步步紧逼,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贺毓沐暗道不好,摊位都顾不上了,撒腿就跑。

她今天出来得早,怕自己会冷穿得比较繁琐,没跑几步竟然不争气地把自己绊倒了。

胖男人肥腻腻的手就近在咫尺,贺毓沐暗中磨了磨后槽牙,把心一横。

他要敢上手,她就下嘴。

但嘴上功夫到底是没用上

胖男人惨叫一声,浑圆的肚子扑到地上,四仰八叉,华贵的衣服上沾了草屑。他仰着脖子,怒目圆睁,像一只待宰的大鹅。

几个人从人群里冲出来,护在胖男人左右,挑衅般地看着贺毓沐和千星。

千星将嘴里的草根儿吐掉,给手指和脖子松松劲,毫不畏惧。他眨眨眼,似乎在说,你们是一个一个上还是一起上。

“公子——”守卫心里有些发毛,两个人小心翼翼把他扶起来。

“去,把他的腿给我打断!”胖男人咬牙切齿,他什么时候出过这样的糗。

几个守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动。天知道他们看见他踹自家公子那一脚,有多心有余悸。

“公子,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啊。”一个守卫大着胆子,“咱们回去告诉老爷,他虽厉害,到底没有势力。”

胖男人哼了一声,短粗的手指指向千星,又移向贺毓沐:“你们给我等着!”

他走了,围观的百姓也都散了。贺毓沐低头收拾着摊子,也不看千星。

千星垂眸看着她忙来忙去,脸色臭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