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日子过得好起来,贺毓沐想着青苔,带了几个精致的小瓶子,想去看看她。
天流在一旁踯躅着,半天才开口:“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去?”
贺毓沐看向他。
“之前说了不太好的话,想跟她道个歉。”
他想告诉她,她很好,很讨人喜欢的。
贺毓沐自然同意。
青苔是妓名,贺毓沐忘了问她的名字,只能带着天流直接登门拜访。
绿树荫下,贺毓沐轻轻叩了叩门,一会儿就来了一个婆子。
“姑娘,你找谁?”
贺毓沐笑笑:“找你家小姐。”
那婆子一怔:“哦,是找我们小姐,那快进来吧。”
婆子把他们带了进去,但没进内室,就设坐在院子里。
一旁有个金鱼池,天流偏头,看水中的金鱼游来游去。
一会儿,一个俏灵灵的小姑娘拽着裙摆跑过来,像一只活泼的黄蝴蝶:“你们找我?”
贺毓沐一愣,即使再像,她也知道,她不是青苔。
“可是我不认识你们啊。”小姑娘眨眨眼,打量着眼前的两个人。
贺毓沐挠挠头,同天流对视一眼:“是,我认识的应该是你的妹妹,她在不在啊?”
小姑娘脸上的表情突然垮掉,眼角吊起,一副刻薄的样子:“什么妹妹?我没有妹妹啊。”
贺毓沐也呆住了,那天她明明看见青苔就进的这户院子啊。
“没有妹妹吗,那可能是你的表妹或者堂妹……”
小姑娘不耐烦了,朝内室喊了一声:“老祖宗!”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在下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贺毓沐记得这个老人,当时青苔回家,老人还抱着叫她宝贝疙瘩心尖肉。
“老人家。”贺毓沐极为客气,只是询问她可还有其他的孙女和外孙女。老人听完,脸冷了下来:“没有了,只有小茜这一个。”
贺毓沐微皱眉头,意识到事情不对。
老太太拐杖在地上一杵,叫来了管家:“东山,送客。”
管家东山倒是客客气气:“两位这边请。”
天流向来机灵,朝老太太笑笑:“许是我姐姐打听错了地方,进错了门,叨扰到老人家了。”
老太太这才缓了脸色。
两人出了府,到附近的面摊上要了两碗面。
卖面的老伯肩膀上搭着一块白汗巾,笑呵呵地端了面来:“二位慢用。”
贺毓沐尝了一口,朝老伯竖了一根大拇指:“老伯,这面真好吃。”
天流闻言,低头尝了一口。
很普通的白水面,他有些怀疑最近这段时间是不是把嘴养叼了,竟丝毫没觉出哪里好吃。
老伯脸上的笑纹更深:“那是,我在这儿卖面十余年了。”
“这么久啊。”贺毓沐感叹一番,“那老伯一定知道那户人家有几个女儿吧?”
老伯的白汗巾掉到了地上:“一个女儿吧,那深闺大户的,也不常出来走动的。”
旁边坐着一个寒酸男人,桌上摆着一盘花生米:“哦,是不是一顶轿子抬出去的那个?”
老伯脸上表情一变:“我得去煮面了。”
天流换了桌坐:“兄台,你刚刚说……一顶轿子抬出去?”
“是啊,这事孙府做的寒碜,把个娇滴滴的大小姐,抬到王邸给王家老爷做妾去了。谁不知那王家老爷已家过半百,脾气古怪,孙家小姐还是妙龄,真是可惜。”
这信息量已经够大了,贺毓沐把铜板放在桌子上,拉着天流走了。
一路上,两人都很沉默。
天流咬着嘴唇,半天才问:“你要去王宅吗?”
贺毓沐想了想:“还是先回去吧。”
旧时王谢堂前燕
王家大族,在这个朝代也没有变。
就以她现在这个身份地位,根本见不到青苔。
“两位等一下。”那个寒酸男人追上来,“你们似乎对孙家的这位小小姐很有兴趣?”
贺毓沐点点头:“之前有过交集的,想打听一下她的近况。”
“我知道啊,给我一锭银子,告诉你们。”
天流挡在贺毓沐面前:“你个贪财鬼,我们问谁都能知道,而且我们怎么知道你的消息是否准确?!”
“别人都不敢开这个口啊。”男人挑挑眉,“刚才那个卖面老头,他就知道,你看他敢告诉你们吗?”
贺毓沐掏出一锭银子,塞到他手里。
男人乐呵呵地颠了颠,把银子放到口袋里:“小小姐被塞进轿子里,抬到王府时一掀帘子,脖子上插了一根簪子,早就断气了。”
“你胡说!”贺毓沐有些恍惚。
“王家让孙家把尸体抬回来,血从花轿中流出来,滴了一路,这周围的人都看见了。孙府为了捂人口,一人给了一锭银子,后来一张破席就把人给埋了,连后事都没操办。”
男人说完,扬长而去
贺毓沐半天没缓过神来
她走前是府上尊贵的小姐,是老太太的宝贝疙瘩心尖肉。经历了这一遭,她就被一顶轿子打发了一生,如一株美丽的桃花,终究是烂在了泥里。
青苔妹妹走了,后来她打听出来了,因为手臂上的那个守宫砂。
她没有了守宫砂,视为不洁。孙府碍于名声,只能牺牲她来保全。
她连做王老爷的身下玩物都不配的。
只有死,才是孙府最后的体面。
天流握紧了拳头,磨了磨后槽牙:“孙家真卑鄙龌龊,一个妙龄姑娘,就这么白白死掉,咱们要为她报仇!”
贺毓沐捂着脸,最后痛苦地摇了摇头。
他们手无缚鸡之力,没有钱,没有权,怎么报仇!以卵击石,螳臂当车,这是自不量力啊。
孙府以银子堵了众人之口,那他们几个的命,自然不会放在眼里。
自己还好,但她不能连累到弟弟妹妹。
“咱们替孙家小姐上柱香吧。”
天流一愣,随之摇摇头:“孙家小姐惨死,怕是连块碑都没立,也没入祖坟。这荒山野岭,咱们找不到的。”
贺毓沐拍拍他的肩膀:“我们找不到,但有人可以。”
天流疑惑地眨眨眼。
*
太阳西斜,孙府的侧门开了一扇,管家东山走了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找了个机会,把他拉到一边。
“是你们。”东山打量着他们,“找我何事?”
贺毓沐开门见山:“我们要祭奠孙家小姐。”
东山皱皱眉:“我家小姐好好的,两位这是何意!”
贺毓沐步步紧逼:“你我心知肚明,又何必装傻充蠢。昔日尊贵的姑娘惨死冤死,被埋荒山,连一个祭奠的人都没有,何其可怜。你作为孙府管家,就算是有无可奈何,但没保护好孙家小姐已是失职。如今,我二人只是想去为她烧些纸钱,摆些祭品,还希望管家可以应允。”
天流在一旁附和:“都说,惨死冤死的人阴魂不散,会报复在仇家身上。如今,孙家小姐埋尸荒野,且无人祭拜,那孙府可要小心了。这鬼神之事,不比人情百态,多少银子也奈何不了。”
东山想了想,迈开了沉重的步伐:“你们随我来吧。”
山路崎岖,野花野草遍地。
在一块小石碑上,贺毓沐看到了青苔的名字——孙惜。
一只蝴蝶落在石碑上,长久驻足凝望……
*
青苔没了,可日子还要过。
家里有了钱,贺毓沐开始张罗弟弟妹妹读书的事。
京都学堂私塾众多,但学费也高。贺毓沐同千星商量了一下,先供一个去读书。
欢颜拉着贺毓沐的袖子:“姐姐,我做香料。”
天流也笑笑:“让拂衣去吧,他想做翩翩公子,看着倒是个读书的料子,说不定会出人头地的。”
上学的钱有了,但卖毛笔和纸墨的钱还腾不出来。这个时代读书人不多,笔墨纸砚贵成天价。
不过贺毓沐毫不担心,她认识一个做这些的老先生,答应帮他做工,报酬是要一套笔墨。
老先生自然答应。
笔需要用竹竿与修剪好的马毛用胶水沾在一处,做法简单,她学的很仔细,很快就做出毛笔来。
而墨则是用碗用支架倒扣悬浮,在碗下放燃烧的桐油烧制,等桐油烧干净,碗里面就会有一层油墨,把油墨刮下来浸水除去杂质风干,加入特制的胶和药捶打成型,风干后便成了墨。
贺毓沐之前妥妥文科生,没接触过这些,但没想过制作过程这般有趣。
拂衣有了笔墨,带着哥哥姐姐妹妹的希望,高高兴兴地去了学堂。
他说,未来要考个状元,当大官,让大家过好日子。
贺毓沐的生意做的很好,千星勤快,天流嘴滑,也定下了不少货品。欢颜手巧极了,还学着烧制了青瓷瓶,在上面洒了香粉,摸上去滑遛遛的。
拂衣也不负众望,在学堂极为刻苦,放学后就到贺毓沐的小摊位上帮忙。
“拂衣,今天学了什么?”
拂衣嘻嘻一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哦,是老子的《道德经》啊。”贺毓沐摸摸他的头,“先生留的功课做完了没有啊?”
“做完了呢。”拂衣看着贺毓沐打包小瓶子,“姐姐,这些是要送到哪里的?”
“是城西洛府。”贺毓沐在布包上盖上章,“这些都是新品,那洛家小姐一定喜欢的不得了。”
“姐姐,我去送吧。”拂衣拍拍胸脯,“城西洛府我认识的。”
贺毓沐见千星和天流还没有回来,怕耽误了人家,便把这趟活儿交给了拂衣,“走慢些,别磕了碰了的,交给人家后别着急走,要收银子的。”
“知道的姐姐。”拂衣抱着货品走了。
傍晚,天边一抹斜阳。千星和天流回来,用破缸里的水清洗了一下上身。
欢颜早就把饭做好了,贺毓沐推着小车回来,朝庙里望了望:“拂衣还没回来吗?”
大家面面相觑,千星沉着脸:“我出去找他。”
“大哥,还是我去。”大街小巷跑了一天,大家都很累了,千星作为大哥,尤其累。
“不必。”千星往外走,脸上表情有些严肃。
“大哥。”他刚走到门口,就见拂衣灰头土脸回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吸吸鼻子,像只委屈巴巴的小橘猫。
人回来了就好,贺毓沐取了干净的花布,帮他擦了擦脸。
“先吃饭。”千星心里憋着火,夹了一大口菜塞到嘴里。
“先吃饭吧。”比起千星的凶巴巴,贺毓沐的语气就要温柔得多。
拂衣吸吸鼻子,不想吃东西,轻轻拽着贺毓沐的衣角:“姐姐,对不起,他们给的钱被我弄丢了。”
贺毓沐一愣,随即笑笑:“不哭了,没关系的,我们现在不缺钱了。”
贺毓沐看着他这身脏兮兮的衣服:“先去换件衣服,然后吃饭,今天有你爱吃的土豆泥哦。”
拂衣看了一眼依旧面色沉沉的千星,跑到里面去换衣服。
吃了饭,贺毓沐和欢颜抱着脏衣服去小湾河洗,千星把拂衣的袖子扒了上去。
拂衣的胳膊比脸白很多,但上面明晃晃两道血痕。千星从小瓷瓶里取了药草,又用清水帮他把伤口清洗干净。
千星神情不善,动作却又轻又稳。收拾好,他收了药瓶:“别告诉她。”
拂衣点头,他也不想让姐姐担心,所以连那件沾了血的衣服都被他藏了起来。
两人坐在门槛上,里面茅草上天流的呼噜声震天响。千星拔了两根狗尾巴草,递给拂衣一个,另一个随意地叼在嘴里。
天上星星大如斗,千星抬起头看了看
“跟大哥说实话,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