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钰抿唇,一时之间没有回答。

气氛安静了没几秒,一旁的孤山玖微微垂下眼,“封大人,此事还是容后商议吧,那长安候府的几人才刚入大人旗下,还未做出什么政绩就贸然升官,只怕会引起旁人不愉,若是反引起他人妒忌就不好了。”

封曾不解,“妒忌就妒忌好了,在本大人旗下谁敢使下绊子,本大人第一个——”

“咳咳,”孤山玖咳嗽了两声,打断了他的话,“大人,今天宴饮正酣,还是少提这些打打杀杀的事,莫要破坏了气氛。”

说着,给他使了个眼色。

没看见人家对这婚事都不情不愿的了吗?这会儿还上赶着要嫁女儿,非得撕破脸不是。

封曾没明白他的意思,不过确实没继续往下谈。

好在孤山玖能言善辩,很快就将场上的气氛调整回了原本的热络。

这一场宴会总算是在表面上以热情的气氛结束了。

在宴会结束后,齐钰等人离开。

封曾呵退了下人,只留下孤山玖二人说话。

“你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忽然咳嗽,莫非是感冒了?”

封曾一脸困惑的看着他,将自己衣袍解开递给他,“这袍子是狐狸皮的,你先披上些。”

孤山玖翻了个白眼,“大人,现在是四月天,臣身体康健得很。”

在对方奇怪的眼神中,他叹了口气。

“大人,属下这是在提醒你,不要再提这件婚事了,不然怕是结亲不成反要结怨啊。”

“啊?为什么?”

孤山玖:“你没看见,那太子分明不愿娶封邵颜为太子妃吗?”

封曾皱眉沉思,下一秒险些拍断了桌子。

“怎么,莫非这落魄的太子爷现在还想在本大人面前耍威风,看不上本大人的势力不成?!他也不看看如今的情况,现在他不过是一个被驱逐出京的皇子,无财无权无兵,若非本大人收留,现在他早就被关进大牢被他那好皇弟给宰杀了,居然敢看不起我!”

“大人息怒,”孤山玖急忙顺毛,“依我看,那齐钰并非看不上大人的兵权,不然也不会千里迢迢来到凉州,还叫臣子来递帖子。”

“那是为何?”

“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单纯的不想结亲,或者,没有看上您的女儿。”

这话若是旁人听了可能会发火,但是封曾却没什么反应。

“看来果然还是那丫头的问题,平日里只会倒腾些琴棋书画,要她学武跟杀了她一样,还整体里体弱多病。刚才在宴席上你看他那个棒槌样,给太子添酒还不趁机摸两把卖点骚,难怪勾引不到太子的心。”

“……”孤山玖叹了口气。

人家太子是选太子妃,又不是选家妾,当然就该选那种沉稳大气的,怎么可能选那种卖弄**的女子。

他转移了话题:“另外一种可能,是他想骑驴找马,将这个太子妃的位置留给其他机会,若是需要其他臣子的借力,大可以再议论婚事。”

“哦……”封曾一想,“不对啊,今天在宴会上,这小子摆出一副忠贞烈夫的样子,到时候要是出尔反尔,不是自打嘴巴?而且现在除了我,也没别的人能看上他了。”

孤山玖冷笑一声:“若是出尔反尔能够换来九五之尊的位置,只怕天底下没几个君子了。到时候他左右逼那长安候府自己退婚,不就能将自己从这件事中摘出来了吗。

“而且,他如今只是个落魄皇子,处在偏僻位置的凉州肯定不是他的第一选择,但是他没得挑,这太子妃的位置自然只能折价给我们,可若是日后,借着我们的势力发达了,太子大可以选择京城那些贵族,拉拢他们的势力。”

“原来如此!”封曾露出一脸恍然大悟的神情,随即愤愤道:“这混小子,竟然打的是过河拆桥的主意!这还帮他个鸟,直接捆起来送去京城讨赏得了!少在这污我的地盘!”

孤山玖摇了摇头,“大人,话不是这么说的。”

“哪怕齐钰是打着这种主意,依旧是比二皇子要好不少的选择。”

“为何?”

“二皇子现在周围高门贵族不知凡几,在他们眼中,世家门第才是一切,哪怕大人您战功卓绝,在他们眼中一样只是粗人罢了。即便将齐钰送了过去,您也只能被当成是个打手,赏赐点金银就完事。”

孤山玖说着,微微垂眸,看向自己手中的诸葛扇,“莫非您忘了,当初您是怎么离京的?”

封曾不知想到了什么,默默地攥紧了拳头,“那,难道那齐钰就不同吗?”

“虽然不知他内里秉性如何,但是此人起码不会表现在台面上。方才您看宴席上,太子对你的态度就很客气,不是吗。”

封曾攥紧的拳头缓缓放松。

“这个理由还不足以说服我,我顶多是不扭送他,可也不至于捧着一个看不上我的人上位。”

“好,这第二重原因,就是因为现在的民生。”

孤山玖手中的折扇指向外,目光似乎隔着营帐看到了无尽的远方。

“二皇子年幼,太后当权,这朝政当真是被他们当成过家家了。不止是金州,旁边的徐州,温州都有起义,再这样下去,齐朝肯定大乱。覆巢之下无完卵,这战火说不定会蔓延到凉州来,到那时我们凉州内有国贼,外有北夷虎视眈眈,腹背受敌……这也不是大人想看见的吧。”

封曾垂眸看着外面许久,忽然猛地一拳头砸在了桌子上。

“那狗皇帝,生了七八九十个儿子跟母猪一样能生,他妈的一个能用的都没有!要是有个贤君,老子也不至于在一堆垃圾中挑人扶持上位!”

孤山玖幽幽的摇了摇扇子:“早在几年前臣已经劝过大人自己封王,是大人自己不愿,现在只能如此。”

“荒唐,这再怎么说,也是大齐的王朝,我那么做,岂不是成了逆贼吗?”

哪朝开朝皇帝不是逆贼……孤山玖心中暗道。

“罢了,我只管为大人分析利弊,最终结果还是大人自己选择。”

“……难道,非得选齐钰不可吗?”封曾眼中闪过挣扎,“你不是都说他看不上我等……”

“呵呵,若是这点你大可不必担心。”孤山玖折扇一晃,挡住了脸,眼中划过一抹算计。

“既然太子不肯联姻,自然就要付出别的砝码。正好大人十几年前不是一心想要混个封王拜相,得万户侯之类的么。”

“可本大人如今不早就是都督了吗,那小子还能封给我更大的官不成。”

“不是官,是侯啊。”

在封曾逐渐亮起来的目光之中,孤山玖道:“自先皇殡天后,侯爵的位置都是世袭了,大人您虽官高权重,却再难得侯爵之位,现在机会来了。”

“你大可以叫殿下许诺给你侯爵之位,但是军权还掌握在你手上,这样也不怕太子过河拆桥。至于这婚事,还可反过来利用,就说您女儿为此伤透了心,若是日后属意哪家好儿郎,还请殿下做媒云云。”

“好好,还是你聪明!不过,封邵颜的婚事干什么也提,不若换成给我其他几个儿子封爵。”

“……”孤山玖叹了口气,“大人,咱们现在是要拉进对方的信任,可不能因为权利在手,就‘持宠而娇’啊,要是引起太子和他身边的朝臣猜忌就不好了。更何况大人你自己有了爵位,直接继承给他们不就行了吗?”

“那这丫头的婚事……”

“大人,这是给我们日后站稳了脚跟,和其他京城贵族联姻用的。”

封曾一瞬瞪大了眼。

“您难道就不想回去京城吗?”孤山玖嘴角缓缓扬起,“这一切,都是为了将来铺垫啊。”

封曾思虑片刻,点了点头。

“……好,就按照你说的这么办。”

……

另外一厢。

齐钰这边还不知道封曾他们已经打算谈条件。

光禄卿一路上都在唉声叹气。

时不时道:“真是老臣作孽啊,没想到……唉,臣连这等小事都办不好,还真不如随皇上去了好了。”

“你这老家伙别老死啊死啊挂在嘴边的,光说不练假把式。”郑大人心情也不好,反怼。“都怪你没提前和殿下说,这要是早说了,事情还不至于到这一步!”

光禄卿气的胡子被吹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这还不是为殿下着想吗?!若是不联姻,凭借殿下现在的根基,对方怎么愿意将兵权交给殿下!只有联姻才能绑死在一条船上!”

“可殿下也要愿意才行啊,你看现在好了吧,殿下不想联姻,直接吧人家面子下了,现在可这么办?我还得想办法怎么给他赔礼,免得他新生怨恨反将殿下出卖给逆贼。”

“你现在这么说,早干嘛去了?当初你不也是默许不告诉殿下这件事吗?”

“那是你说叫那女子勾引殿下叫他慢慢开窍,现在殿下对封大人之女压根没意思,开不了窍!”

两方争吵声越来越大。

声音都传入了前面车厢内。

忽然马车帘子一掀,是齐钰朝侍卫招了招手。

一旁的侍卫上前:“殿下,大人们是不是吵到您了?属下这就让他们安静一些。”

“不必,把他们全都叫过来。”

齐钰的脸笼罩在车帘子的阴影中,看不真切,语气冰冷。

侍卫心中“咯噔”一声,默默吞咽了一口唾沫,转头到第二辆马车前。

“殿下宣大人们过去。”

众臣子顿时安静了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个脸上露出犹豫之色。

太子这个时候叫他们过去,是要议事还是责骂他们?

还是光禄卿率先下了马车。

“走吧,殿下既然要见我们,做臣子的哪里有抗命的道理。”

臣子们沉默的走到前面一辆马车。

原本十分宽敞的马车内一下子拥挤了起来。

齐钰扫了他们一眼,点出几个人让他们站在马车外,不过距离很近,也能听到他的话。

“今天的事,谁允许你们瞒着本宫了?”

齐钰冰冷的声音传出马车厢。

原本有些埋怨要站在外头的臣子心中一惊,立刻低下头,心中庆幸。

太子殿下平日里脾气很好,很少生气,现在动怒,车厢内的诸位看来要吃苦头了。

车厢内。

齐钰冰冷的目光看了眼前众人一圈。

大家全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只有资历比较老的光禄卿和郑祥几人身子骨还挺的比较直。

“此事是臣之过,臣愿意领欺君之罪。”

光禄卿一撩袍子跪在地上,拱手行礼。

“只是,此事您行事太过冲动……”

“你没有听清楚吗?”齐钰开口打断了他,“我问的是,谁允许你们瞒着本宫做这种决定了?是本宫的父皇,二皇弟,还是母后?”

他周围冰冷的气势一下子压了下来,众人被压得都喘不过气来。

“……”光禄卿背后不知什么时候出了一身冷汗,还是道:“是,是臣自己做的决定,臣等绝不敢背叛。”

“呵,本宫倒是不知道,本宫的太子妃,居然是由臣子来决定了。怎么,本宫是不满三岁的孩童,还是你们全都是本宫亚父?”

没人敢吱声。

“这几天,你们所有人都知道此事,却没有一人告诉本宫,莫非嘴都被针线绞起来了?说不了话?”

齐钰环视了一圈。

当空气凝重到几乎要凝结为固体时,他才再度开口。

“本宫今日在此,只问你们一个问题,到底你们要做君,还是臣?”

“?!”光禄卿急忙跪下叩首:“臣等怎么敢妄想谋逆之事!”

齐钰认真道:“本宫重问一遍,你们确定要扶持本宫坐上那个位置?”

众人纷纷点头。

光禄卿拱手:“如今皇上其他几个皇子都幼弱,二皇子奸臣当道,只有殿下您能独当一面,臣等誓死追随您!”

郑祥翻了个白眼,这时候也没忘记反怼光禄卿一句:“即便事态不是如今这般摸样,臣也自当追随,您才是皇上钦定的储君!”

光禄卿反瞪了他一眼。

齐钰冷声道:“既然你们都要追随本宫,本宫就把话都说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