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建宇对于施启胜来说可以算是一个禁忌。
他们曾是战友,是并肩而战的兄弟,所以得知他早已背叛蜀王、背叛川蜀军,施启胜的内心是十分痛苦的,但证据确凿,且被抓捕的朱建宇也亲口承认,没有任何回寰的余地,所以施启胜只能在囚禁他一段时间之后秘密处决了他。
处决,是对蜀王及众位丧生的川蜀军的告慰;秘密,是给了朱建宇最后的体面,也是为了避免军中骚乱。
饶是如此,朱建宇被杀还是在军中引发了不小的恶劣影响。
朱建宇临死之前告诉施启胜,自己之所以背叛蜀王,乃是觉得蜀王轻视他,不信任他,譬如重型骑兵就不肯交给他带领,却转手将整个一队重型骑兵精锐交给了宋盛楠。他认为蜀王一直标榜的“公平”“信任”都是一场空谈。所以他勾结了柴梓乾,将朝廷军引到了锦官城。
对于这个答案,施启胜总是不能相信。重型骑兵因为装备齐全、耗费巨大、士兵战斗力强,全川蜀只有三队,作为当时蜀王府唯一的后辈,且年纪轻轻已经凭借胆识立下军功,宋盛楠能领其中一支人们都觉得理所应当,事实证明,宋盛楠有能力领导这支军队,两方相得益彰,如鱼得水。
另外两支重型骑兵,其中一支由蜀王亲自领导,另一支由老将白延寿管辖。白延寿是宋袆还在京城做皇子时就跟着他的老将,简直比亲兄弟还要亲,可惜当年在护送宋盛楠和亲的路上,为了保护宋盛楠而被幽并军所杀,尸骨无存。
这么说吧,就是宋盛楠的骑射师父沈从兴都没有资格领导他们,所以这件事根本没有引发任何质疑。
可朱建宇因为这件事而记恨蜀王和郡主,怎么能令施启胜相信呢?
当初将这件事告诉宋盛楠,施启胜还是有些顾虑的,毕竟当时还十分年少的姑娘也涉事其中,施启胜不想让宋盛楠伤心自责。他宽慰宋盛楠说:“朱建宇做了畜生不如的事,还妄图给自己找借口,简直是丢了川蜀老将的脸!不过元帅不必为此难过,这个混蛋已经入了畜生道,这将是所有背叛元帅的人该有的下场!”
好在宋盛楠还算想得开,她冷笑一声,说:“施叔叔不必用诅咒他的方式安慰我,他如何托生、能不能托生都是阎王爷说了算,而我,已经送他见了阎王爷。而且叔叔说得对,他有什么值得我难过的?这么多年,我难道没有尝够被背叛的滋味吗?我难道还不明白‘背叛是必然的也是偶然的’这个道理吗?我为什么要用他的卑鄙惩罚自己?叔叔是在担心我因为成为了他背叛川蜀军的借口之一而自责吧?没关系,在这件事上,我根本不需要自责。我没有辜负父王,没有辜负重型骑兵,更没有辜负川蜀军,我做错的,只是没有提前察觉罢了。人心难测,可人要是坐到我这个位置上,再难也要测一测。”
今天,宋盛楠又挑起了这个话题,因为苗卓异。
经过苗卓异的提醒,宋盛楠有了其他的疑问,她更加在意朱建宇反叛的动机而非原因,她想知道,如果一切都如朱建宇设想的那样,川蜀军全军覆没,再无复兴和雪耻的可能,那么对于朱建宇来说,好处是什么。至少,按照朱建宇的逻辑,如果真的这样,他也不可能再统领重型骑兵,朝廷也不会重用一个卖主投诚者。
更奇怪的是,朱建宇在引兵灭蜀之后,竟然留了下来,还在四年的时间内帮助施启胜恢复川蜀军旧部,若不是宋盛楠查到真相,朱建宇可能会一直跟川蜀旧部一样,躲在深山老林里谋划着重见天日的机会。
为什么呢?朱建宇这样做,到底想得到一个什么效果呢?
苗卓异明显是在为杨翰钧辩护,但这场辩护应当是实事求是的。就算宋盛楠怨恨苗卓异,也知道苗卓异不会在那个时候跟她说谎,毕竟他放任了宋盛楠离开。只是苗卓异到底在提醒什么,宋盛楠有点捉摸不清。
宋盛楠问:“在你抓捕朱建宇之前,他有任何异样吗?换句话说,在你知道他早已叛出川蜀之后,有恍然明白他以前做过的事或许就带着背叛的意味吗?”
施启胜认真地想了想,说:“末将惭愧,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甚至元帅说朱建宇去梁州办差的时候接触过柴梓乾的事,末将也是在抓捕他之后才确认的。朱建宇这个人喜怒不会挂在脸上,就是他办好了差、得到了蜀王殿下的奖赏,他也没显出挺高兴的样子。这件事要是换成李翀言、骆梓琛,换成滕少广,或者换成沈从兴,怕是尾巴都能翘到天上去,而朱建宇一切如常。不过,末将原以为,元帅首先关心的问题是最近靠着战马向敌军送信的人的身份。”
宋盛楠忙说:“这个我当然也是十分关心的。怎么,他和朱建宇有什么关联?”
“元帅可还记得董可期这个名字?”
“董可期?”宋盛楠一边念叨一边想,“听起来挺熟悉,跟我有什么渊源吗?”
“董可会呢?”施启胜提醒道。
宋盛楠恍然大悟:“哦,你说的是那两个双胞胎兄弟!朱建宇麾下的两个双胞胎!”
施启胜点头。
宋盛楠疑惑:“我记得当初我和亲的时候,哥哥董可会就在送亲队伍里,应该也战死了。你的意思是,勾结幽并军的是弟弟董可期?为什么?”
施启胜说:“末将用尽了手段审讯,但得到的答案依然令人不可置信。”
军中的审讯手段比大理寺和刑部还要严酷得多,施启胜又是个老手,他的“用尽手段”可以说完全超出了外人的想象,甚至于说,这位叛将临死之前已经不成样子了。
施启胜必然出于公心,当然,也有私心。对于背叛川蜀军、背叛宋盛楠的人,施启胜会亲自将他千刀万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