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盛楠的头垂得更低,装出难得的乖巧模样,像个回头是岸的浪子。
前几天在大承普寺,猛然见到苗耀武的时候,宋盛楠还一脸敌意。她想着,苗卓异和苗卓殊都背叛了她,将她赶出了京城,还逼死了苏寒雪,将苏茶茶硬留在了大牢里,这个仇不共戴天。都说父债子偿,今日子债父偿也未尝不可。
可是常天齐偏说,苗耀武是来和宋盛楠合作的。
合作?宋盛楠被“坑”怕了,尤其被苗家人坑怕了,两只小狐狸还没除掉,难道还要上老狐狸的当吗?
宋盛楠表示不信任。
直到苗耀武拿出了苗卓殊寄给他的信。常天齐也说,这么久了,他其实除了伪造了几张能进入京城的文牒之外,什么都没能做成。他确实联系过很多杀手组织,但那些杀手根本不敢跟他谈合作,甚至他们连进入京城的能力都没有,他们被吴运吓怕了。可就在这么个时候,京城传出消息,宋盛楠的追随者几次在京中闹事,还险些杀掉了千牛卫中郎将苗卓殊大人。
常天齐敏锐地察觉到了苗卓殊的立场。也就是那时,收到苗卓殊信的苗耀武带着苗如意进京,并和他取得了联系。
苗卓殊长久以来的努力终于被宋盛楠发现,宋盛楠感动之余,也重拾对他的感情。
苗卓殊拉着宋盛楠,朝着苗耀武磕了个头,喊了一声:“父亲,不孝孩儿给您请罪了。”
宋盛楠依旧尴尬,这句“父亲”卡在喉咙里喊不出来。倒也是,尚未三媒六聘举行婚礼,她怎么好意思喊出这个称呼?“父亲”这个词已经距离她四年之遥了。
苗耀武将两个人一并搀扶起来,脸上是轻松自在的笑容:“我对自己的前半生算是有交代了。将来九泉之下也算是有面目面见蜀王殿下。”
宋盛楠磕磕绊绊,总算从口中吐出几个字:“谢苗伯父。”
苗耀武完全不介意宋盛楠对他的称呼,更能理解她先前的侃侃而谈和现在的吞吞吐吐。他说:“京城的事告一段落,我也该带着如意回冀州了。仲明,郡主,知己难得,知音难觅。以后福祸共享,生死同担,千万珍重。”
“是。”两个年轻男女一同答道。
苗耀武四下看了看,又问:“那位常师傅还在大承普寺吗?他们会跟你们一起走吗?”
宋盛楠说:“我们相约在长亭西二里的小石沟会和,他会跟我一起北上。”
苗耀武听完这个回答似乎有话要说,但只是顿了顿,没说出口。最后他说:“我想如意很快就会被送出来,我带她回家。你们赶快启程吧。”
宋盛楠一直挂念着常天齐,也惦记着西北的局势,所以不再客套扭捏,领着众人踏上去汉中郡的路。
太阳就要落山了,阳光虽不够温暖,却能照亮每一张志得意满的脸庞。京城外的风比城内要大,要明显,好在并不刺骨。风吹动衣襟,吹乱发丝,也拨动着人们的心弦。
苗卓殊望着宋盛楠的脸,又珍重又欢快,只是夹杂了一点心疼:“等咱们接到了常叔就休息一晚。你刚刚受了伤,需要及时清洗包扎。”
宋盛楠说:“休息是必然要休息的,但不是为了我。我这点伤根本不算什么,从京城出来我就包扎好了,倒是你,病了那么久,又被杨博宏的亲兵纠缠,身体哪里吃得消?找个客栈,我给你看看。”
话说出口,宋盛楠忽觉得不妥,忙说:“我是说……我让郎中给你看看……”
话不改也就算了,这一改反倒引起人们的注意,尤其是苗卓殊,脸立刻就红了。
眼见着苗卓殊红了脸,宋盛楠更加羞惭,干脆用手捂住脸,装作遮挡夕阳的样子。
哎,真是说多错多。
旁观的兄弟们五官都跳动起来,眼睛眯着,里面藏着促狭的笑。有一个人胆量足,大有“挟军功以犯龙颜”的意思,变着调“哎呦”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少帅,您这就是偏心了,您看我也受了伤,这儿,这儿,还有这儿都疼得厉害,您怎么只关心苗将军一个人啊?”
立刻有人应和道:“嘶~我也挺疼的。少帅,一会儿找到客栈,能不能您也给我……哦……找个郎中看看啊?”
还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说:“你们都凑什么热闹!少帅说的是给苗将军看伤,你们是苗将军吗?人家苗将军都没说什么,你们怎么都忘自己身上捡?你们也配?赶紧着,给苗将军赔罪!”
那人故意把“苗将军”三个字咬得极重,唯恐旁人听不清、听不懂,而苗将军本人又不好意思羞恼。可怜苗卓殊一张能言善辩的嘴,在众多人面前简直成了摆设。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好汉难敌四舌。
不过他们很快被浇灭了“嚣张”气焰,因为宋盛楠从袖子里扯出了相思索。这玩意儿真是亮眼,别说人,就是战马都没了声响。
苗卓殊暗笑。
转眼就到了和常天齐约定的地方,但宋盛楠眉头一皱。
小石沟前站着一个光头和尚,单看背影就知道是个年轻的小沙弥。再四下看看,并没有常天齐的身影。
一众人跟着宋盛楠从马背上跳下来。
小沙弥转过身,走到宋盛楠面前,双手合一,微微低头,说:“敢问阁下可是郡主宋盛楠?”
“是我。”
小沙弥说:“贫僧是奉了成大师法旨,来给郡主送信的。”
“了……成……大师?”宋盛楠不解。
“就是常大叔。了因大师圆寂前,为他赐法号‘了成’。”
哦,是了,前几天常天齐对宋盛楠说过,只是宋盛楠当时震惊于常天齐的巨大变化,往常又和常天齐一样对神佛之事漠不关心甚至到了厌恶的程度,所以对“了成”这个法号,宋盛楠听过就抛诸脑后了。今日再听起来,心里加了几分紧张。
宋盛楠问:“他呢?为什么没有来?”
“了成大师不来了,他要留在寺院里。他给郡主写了信。”小沙弥说。
宋盛楠忽然就明白了苗耀武在提及常天齐时欲言又止的神色。两个年纪相仿的长辈或许更加懂得彼此,明白对方的顾虑和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