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陈冼冰的心情很差,就连天气他也觉得格外的冷。陈冼冰就像是一具没有任何意识的尸体一般坐上电梯,然后无力地掏出钥匙将门打开,将钥匙和包放好,门关好,换了拖鞋,颓然地坐在了沙发上,仰着头闭上了眼睛。
“回来了?”
正在厨房烧菜的乔雪梁听到客厅有动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了身子陷进沙发里的陈冼冰情绪十分低落。
陈冼冰并没有回答妻子的话,只是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你这是怎么了?”乔雪梁麻利地端出了最后一道菜,看着丈夫的样子,有些担心地走了过来,将手放在他的额头上,“是不是身体有些不舒服啊?”
陈冼冰睁开眼睛,将妻子的手轻轻地拂开,嘴角艰难地咧开,露出了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说道:“没什么,是工作上的事情,我在这里稍微躺上会儿,休息一下。”
“冼冰,累了吧?”
“嗯。”陈冼冰睁开眼睛,看着身边的妻子,脑袋还是有些发沉。陈冼冰闻到了饭菜的香味儿,目光扫到餐桌上,发现妻子今天多烧了一道菜,于是询问道:“雪梁,今天是不是陈盼要回来吃饭啊?”
“嗯,我想和他商量商量把爸接过来的事儿,虽然老爷子一直都不愿意和我们住在一起,但把他一个人放在老院子里,我实在是不放心。”乔雪梁担忧地说道。
陈冼冰的心里面涌起了感动,这么多年乔雪梁这个妻子当得真是没话说,对陈镜河也非常孝顺,甚至远胜过自己这个亲生儿子,这让他的心情好了一些。
陈冼冰知道这些年妻子挺苦的,自己和父亲的关系一直都不算融洽,要不是妻子在中间做和事佬,自己和父亲的关系只怕会闹得更僵。
陈冼冰的脸上多了一抹柔情与关怀:“雪梁,辛苦你了。”
“今天嘴怎么这么甜啊?”乔雪梁端了一杯茶水放到陈冼冰的面前,笑着说道,“你啊,家里这些事都不用你来操心,你只要好好地把工作做好就可以了。放心吧,家里一切都有我呢。”
陈冼冰心里面暖暖的,他拉起乔雪梁的手,脸上的愁云也消散了不少。
乔雪梁看出陈冼冰的心情不太好,关心地问:“今天的工作不太顺心吗?”
“嗯。”
陈冼冰淡淡地应了一句,他并不想让妻子为自己操心,于是平静地说道:“确实,通惠河景区改造项目马上就要启动了,到现在我的方案还没有做,可以说是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乔雪梁看了看表,离儿子下班回来还有一段时间,她端着一杯水和丈夫一起坐在了沙发上,抿了一口,认真地说道:“你的调令申请呢?不是准备打道回府了吗?怎么还在为这件事费心啊?”
陈冼冰无奈地摇了摇头,叹息地说道:“我的申请被驳回了。”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乔雪梁抿嘴笑着说道,“其实我早已经猜到了这个结果,上级领导有自己的考量,再加上咱爸又是通惠河的老河工了,这个位置也只有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怎么可能因为你闹脾气就让你打道回府?”
“是啊,可是他们不知道的是,我是我,我爸是我爸,不能因为我爸懂,所以我就得懂吧?你知道的,我长年在外地工作,对于通惠河的数据一窍不通,想要完成这个任务,不太容易啊!”
乔雪梁看着丈夫,平静地说道:“那这么说,你是要打退堂鼓了?”
“我这已经不仅仅是打退堂鼓了,而是已经准备退堂了。”陈冼冰无奈地耸了耸肩膀,颓然地说道,“可是不行,这不是又被拽回来了嘛。”
“这可不像你啊。”乔雪梁缓缓地说道,“我认识的陈冼冰,可是意气风发,无论什么样的困难都难不倒你!难道是说人越上年纪,这胆子越小,连这点儿小挑战都不敢应对吗?”
陈冼冰笑了起来,对妻子说道:“你这是在用激将法?”
“是啊,冼冰,自从被调回来之后,我就觉得你的精气神不一样了,咱们以前在县里的时候,你讲起自己的工作总是意气风发的,可是现在,一说起工作,你就满脸的无可奈何,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做事也少了一些魄力,变得犹犹豫豫的。”
陈冼冰苦笑着说:“是啊,问题是我没有办法正视现在的工作,每当我看到通惠河,以前的事就会涌进我的脑海里,使我没有办法进行正常的思考。”
乔雪梁知道陈冼冰心里的苦,但她也知道如果陈冼冰不能跨过心里的坎,那么陈冼冰只会变得更加痛苦。
乔雪梁拉起陈冼冰的手,安慰地说:“既然这样的话,那你就尝试去克服心里的障碍。有些事情,如果能够轻易做到,也就不会有多大的成就感了。知道人和佛的区别吗?人如缓流,顺流而下;而佛如急滔,击石开山,只有历经磨难才能修成正果。”
陈冼冰转头看着妻子,叹了口气,说:“可是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我有和正常人一样的喜怒哀乐,我不想当佛!”
“我懂,我明白你的苦楚,但现在的情况是,你必须当佛!克服自己内心的恐惧,这不仅仅是为了完成上级的任务,更是对自己的救赎,难道你想一辈子生活在通惠河的阴影下吗?难道你不想向父亲证明自己不是一个逃兵吗?”
乔雪梁的话让陈冼冰陷入深深地思考中,他突然间觉得自己之前的彷徨显得有些苍白。既然自己这么恨通惠河、这么恨父亲,那么打败敌人的最好办法不就是向他们证明自己不是孬种,而是一个顶天立地的人吗?
终于想明白的陈冼冰顿时觉得自己的心情开阔,他冲着妻子调侃着说:“你这‘心灵鸡汤’灌得真的是有些毒啊!”
乔雪梁狡黠地说:“那对你可有用?”
“有用,当然有用了,甘之如饴啊。”陈冼冰会心地笑了起来。
“你这家伙。”乔雪梁笑了笑,然后突然话题一转,说道,“我看陈盼和小果这两个孩子最近好像又在闹别扭了,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怎么联系了。”
陈冼冰不以为意地说:“没关系的,小情侣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有助于增进感情嘛。”
“你就会胡说八道。”乔雪梁端起已经空了的水杯,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表,“回头你也和陈盼说一说,爸那里一个人,我还是不放心。”
“好,我会和陈盼说的。你也知道,爸的脾气犟,实在不行的话,只能是麻烦你两头跑了。最近我单位的工作比较多,辛苦你了。”陈冼冰满是歉意地说道。
“没事儿,应该的。你们老陈家的脾气是遗传的,我都已经见怪不怪了。不过,你可给我记住了,小盼今天回来吃饭,你可不能犯你的驴脾气。”乔雪梁提前给丈夫打预防针。
一说到陈盼,陈冼冰就气不打一处来,端起妻子放在茶几上的茶杯,轻啜了一口,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这小子是越来越不听话了,干一辈子河工又能有什么出息?放着高级工程设计师的工作不做,非要窝在那个又脏又累的小地方,也不知道他图什么?”
“你看看你。”乔雪梁使劲儿地翻了一个白眼,摇摇头,“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思想了,你不要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孩子身上行不行?还有,我跟你说,小盼现在有女朋友了,别动不动就训斥他,你还以为他是小孩啊?”
“你看看他干的事,像是一个大人应该干的吗?任性还固执,就他这样根本就没有长大,成年人应该有担当有责任,他意识到这一点了吗?我看没有。”陈冼冰眉头一竖,固执地说道。
乔雪梁叹了口气,内心充满了无奈,这父子俩就好像是前世的仇人一样,只要把两人放在一起除了吵架就没有其他的了,这让她非常头疼。
“你啊你,现在孩子们的想法肯定和我们那会儿不一样,你老是拿自己的旧思想来约束他,这就是代沟。老陈,听我的,小盼回来了好好跟他谈谈,别动不动地发脾气,听到了没有?”
“知道了。”陈冼冰敷衍地说。
“小盼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一家人和和气气地吃顿饭不好吗?非要闹得鸡飞狗跳的,何必呢?”乔雪梁害怕上次的事再次发生,所以不免有些唠叨。
陈冼冰有些不耐烦地说道:“好了好了,你天天絮絮叨叨的,是不是要进入更年期了啊?”
“我还早着呢,倒是你,最近的状态倒真的像是进入了更年期,小心些啊。”乔雪梁站了起来,回到了厨房。
锅里的鱼已经炖好了,鱼肉的香味溢到了客厅里。陈盼并不经常回来,当妈的心疼儿子,所以只要陈盼一回来,乔雪梁总是要好好地做上一顿饭,犒劳一下儿子。
看着乔雪梁去厨房的背影,陈冼冰的心头涌起一丝甜意,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陈冼冰知道自己没有进入更年期,也知道陈盼已经过了叛逆的青春期,想到自己和儿子的矛盾,陈冼冰的心里有些遗憾。
其实,陈冼冰对于陈盼,心里是有些愧疚的。陈盼打小就被送到了陈镜河那里,读书和生活都是由陈镜河一手操持的,可以说陈盼是由陈镜河抚养长大的。陈冼冰夫妇在偏远的县里工作繁忙,根本就顾不上年幼的陈盼,这也使得陈盼和陈冼冰的父子关系并不好。
况且,陈冼冰和父亲的关系也不好,而陈盼又和爷爷亲密,所以陈冼冰每次面对儿子和父亲的时候,总觉得自己被孤立了。
今天陈冼冰和柳庆国聊过以后,他回到办公室里想了半天,却发现自己对于通惠河的记忆几乎为零,而且还都是些不太愉快的记忆。
虽然人人都觉得陈冼冰是最合适改造通惠河的人选,但是只有他知道,自己其实是最不合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