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为民此时正在河堤上,他陪同着区里的副区长刘洪波视察通惠河的清淤工作。
陈盼走了过去,向领导介绍他们的清淤方案。
“通惠河这几年总是会有一股淡淡的酸臭味,河底沉积了多年的老泥则是味道的主要来源。经过我们工程科的勘察,淤泥沉积非常严重,极大地影响了抗洪能力。”
陈盼认真地介绍着,刘洪波一边听,一边点点头,神色凝重地说道:“是啊,现在通惠河的一大功能就是泄洪。如果再放任不管的话,估计很快就要水漫京城了。年轻人,具体说说你们的方案。”
“刘区长,我们的方案是这样的……”
三人一路上走走停停。陈盼详细地介绍清淤的具体方案。听完了陈盼的汇报,刘洪波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挂着一丝浅浅的微笑:“年轻人,功课做得不错。”
“谢谢区长,这些都是我们应该做的。”陈盼谦虚地说。
方为民对于陈盼也是十分满意,笑着说道:“区长,陈盼这小子是我们河湖管理处的高才生,这小子家世也不简单,河工世家,他爷爷是陈镜河。”
“哦?”刘洪波眼前一亮,仔细地打量着陈盼,脸上的笑容越堆越多,“怪不得,原来是陈老的孙子,我相信有陈老这个行家在,清淤工作的开展会顺利很多啊。”
“是啊,陈老是老江湖了,前几天还因为帮我们勘察挖掘机的放置点,病倒在河堤上。陈老的这种精神值得我们去学习啊!”方为民感叹道。
刘洪波目光凝重地说道:“为民啊,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我那会儿的清淤方案还是在陈老的帮助下做出来的,你可要把咱们这个老宝贝给看好喽!”
“是啊,这不,陈老才刚从医院出来,这几天就老惦记着到河上来看看,不过被我给劝止了。陈老快八十岁了,身子骨儿不如从前啊。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不用别人,陈冼冰就会剥了我的皮。”方为民顺着刘洪波的话说道。
“陈冼冰呐!哎,先不说他了。”刘洪波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过我很欣慰的是,从小陈的身上我看到了希望,陈老的宝贵经验有了传承,我们还是以前的通惠河工,这种精神后继有人,值得我们庆幸啊!”
刘洪波以前也是通惠河上的河工,作为区里负责清淤、改造通惠河的责任领导,今天他也发自内心的有一些感慨。
陈盼听到刘洪波的话,心里涌出一丝暖流。
刘洪波望着河面上辛勤工作的河工们,对着方为民说道:“老方啊,区里对于这项工作十分重视,市水务局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这清淤工作别看又脏又臭,但干的却是惠及后世子孙的大事业,区里也做出了明确的表态,市里也出台了相应的文件,后面会陆陆续续地对通惠河进行全线清淤。”顿了顿,刘洪波接着说道:“你们后续的工作可以说是很重啊!”
方为民听到这话,也是吓了一跳,通惠河要是进行全线清淤的话,可以说是一项十分浩大的工程了,就连他也忍不住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看到方为民和陈盼发怔的样子,刘洪波笑着说道:“怎么了?被吓到了?”
缓过神来的陈盼心中多了一丝苦涩,这个时候他想到了田小果,还有田小果一直以来的愿望。如果全线清淤的话,两三年那是绝对完成不了的,至少要五六年才行。
陈盼知道,恐怕自己又要食言了。
方为民赶紧说道:“没有,只是觉得任重而道远。”
刘洪波赞同地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重复说道:“是啊,真的是任重而道远!”
“老方,你们工作中有什么难题,尽管提出来,你们可以把我当成是通惠河清淤的后勤队长。”刘洪波收起了感慨之心,对方为民说道。
“刘区长,社会在变,现在的情况和我们以前那会儿有些不一样了,河道的清淤工作有大型机械去完成,但是两边河堤还是需要人工来清理。我们商量了一下,希望市里领导能来为我们河堤清淤开一次动员大会。”方为民趁机说道。
“好你个方小二,原来在这里挖坑等着我呢。我说你最近怎么一直要让我来河堤上转一转呢,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有长进啊!”
刘洪波虽然在调侃方为民,不过他倒是赞同方为民的建议:“不过呢,话又说回来,这倒是个不错的提议。”
陈盼也在一边重重地点点头。
刘洪波笑着说道:“好了,这件事情我会和上面的领导进行反映的,我今天可以把话给你摞在这儿,肯定能行。你有这样的心思挺好,既然我们要做,就要做好,治河清淤我不如你们专业,但是你们要借势,这个我是可以帮你们做到的。”
“谢谢刘区长!”方为民激动地说道。
“没什么谢不谢的,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职责。我们只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可以了。好了,老方,你的目的也达到了,怎么着,今天咱们就先看到这里?”刘洪波笑着说道。
“好!”方为民赶紧回答道。
陈冼冰在办公室里发着呆,他盯着眼前的文件,却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他的调职申请报告已经递上去半个多月了,批复却一直没有下来,这种等待让陈冼冰备受折磨。
就在陈冼冰等得无比焦躁的时候,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陈冼冰赶紧接了起来。电话是柳庆国打过来的,他在电话里面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凝重。
“冼冰同志,请来一下我办公室。”柳庆国的声音很是冷漠,就如同机械一般,完全没有带一丁点儿的感情,这让陈冼冰心中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陈冼冰将办公桌上的文件整理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他觉得束缚在自己身上的枷锁,正在一点一点地松解,只要能够离开这里,哪怕是再回到偏远郊区,他也非常乐意。
门被推开了,柳庆国坐在办公桌后面,并没有站起来,而是对着刚进门的陈冼冰略微地点了点头,然后示意陈冼冰坐在沙发上。
“陈冼冰同志来了。”柳庆国富有磁性的嗓音响了起来,“正好现在我没什么事儿,我们可以开诚布公地好好谈一谈。”
陈冼冰看到柳庆国的脸色有些不善,他拘谨地坐下之后,脸上带着一种马上就要解脱了的笑容,说道:“柳局,我的事情已经有着落了?”
“是的。”柳庆国再一次认真地打量着眼前的陈冼冰,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陈冼冰宁愿放弃自己大好的前程,也要推掉通惠河景观河的改造工程。
对于别人来说,无论是规划局副局长,还是通惠河景观河改造工程的总负责人,都是挤破脑袋都想得到的称号。陈冼冰倒是好,硬是想要往外推。柳庆国心里微微地摇了摇头,他觉得陈冼冰的做法实在是太让人费解了。
看到了柳庆国的纠结和无奈,陈冼冰的目光变得柔和了许多,他知道自己的事情十有八九是定下来了,紧绷的身体也略微地放松了一些:“柳局,无论什么样的结果我都接受。放心,我一定服从组织的安排。”
“真的?”
柳庆国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丝的戏谑,看着一本正经的陈冼冰,心里略微地舒了一口气,然后神色凝重地说道:“陈冼冰同志,你能有这个觉悟我很是欣慰,不过事情可能和你想象得有些不太一样,你的申请被驳回了。”
什么?
此时的陈冼冰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现了幻听,他的目光有些疑惑地望向柳庆国。
柳庆国对陈冼冰点了点头,然后平静地说道:“虽然相关领导也对你的工作态度提出了质疑,但是我跟他们打了保票,你的工作能力绝对过硬,而且你也有许多成功的经验。经过领导们的综合考虑,你是我们景观河改造项目负责人的不二人选。”
陈冼冰听得懵懵懂懂的,他的心思全然不在柳庆国的话中,而是一直处在失神的状态。
柳庆国并没有在意陈冼冰的失态,而是在尽力开导他,摆出诚恳的态度,说道:“陈冼冰同志,至于你的态度问题,我觉得作为一个成年人来说,自己的私人感情和工作是要分开的。你都已经参加工作这么多年了,如何调节工作情绪,我想这不用我教你吧?”
话说到这里,柳庆国抬起头来,神色凝重地说道:“领导在会上研究讨论后决定,让我来向你传达领导的想法。工作态度是可以改的,组织将你放在现在的工作岗位上,就是对你的考验和锤炼。其实,你的工作能力和工作态度一向是被上级领导看好的,这一次你的态度和行为,确实是大大地出乎了我们的意料。”
听着柳庆国的话,陈冼冰的脑袋一直都昏昏沉沉的,他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他的调令申请被驳回了。
“柳局,我真心希望上级领导能够再好好地考虑一下。”陈冼冰试图再次提出自己的想法。
柳庆国则直接打断了陈冼冰的话:“冼冰啊,我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这项工作对于我们区里、市里都是极其重要的,其他人对这个位置可是眼馋很久了,我不怀疑其他竞争者的工作态度,但是我担心的是他们的工作能力。”
柳庆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到陈冼冰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试图安抚一下他,然后接着说:“冼冰,我跟你推心置腹地说几句话。咱们呢,工作上是上下级的关系,但是在生活中,我们是认识多年的朋友。作为朋友,有句话我要提醒你,工作态度可以纠正,工作能力可以提升。但是一个人一旦给人尤其是上级领导留下了坏印象,那就很难改变了。你以往的规划和设计方案向来都是很出彩的,也正是基于这一点,你也是我首推的人选。”
陈冼冰知道柳庆国是在为他好,他也不好驳了领导的面子,只好点点头。
柳庆国满意地说道:“上级领导既然安排由你来负责通惠河景观河的改造工程,你就应该知道这是对你的重视。这副担子是重,不过我也相信你能够经受得住考验。冼冰,关键时刻你可不能掉链子啊!”
陈冼冰的心里很复杂,本来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没想到得到的却是更坏的结果,他的心里满是苦涩。
陈冼冰知道自己此时已经无路可退了,既然柳庆国都已经把话说到这分儿上了,他也只能是硬着头皮上了,再要是有什么不满,那完全就是自毁长城,更何况还有柳庆国这份期许,他可以不把自己的前途当回事,但他不能拉别人下水啊!
陈冼冰皱着眉,无奈地摇了摇头,内心还抱有最后一丝侥幸。望着柳庆国,陈冼冰说道:“柳局,这件事情已经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
柳庆国冲着陈冼冰缓慢而坚定地点点头。
陈冼冰在心里面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脸上有些失落,有些寂然,然后认命地说:“好,既然组织上对我这样信任,那我也只能是尽心尽责地做好它。”
“嗯,好!这才是你这样的主心骨应该有的态度。冼冰啊,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柳庆国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接着,柳庆国开始嘱托了起来:“冼冰,通惠河景观河改造工程是我们市现阶段的重点工作,一定要拿出最好的方案来,这方面你是行家,我就不方便在这里外行指导内行了。我只要你把握住一个原则,那就是功在社稷,利在万民!”柳庆国点点头,很有气魄地大手一挥。
面对柳庆国的豪情万丈,陈冼冰也只好委屈地应和着。
好不容易出了柳庆国的办公室,陈冼冰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办公室的,心中的失意和恐惧越来越大,就好像是整个人把魂儿丢了一样,虽然他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情愿,但他绕了一圈,不仅没有走出面前的迷局,反而把自己逼到了死角。
陈冼冰使劲儿地用手搓了搓脸,无奈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也接受了领导的安排,现在的他只想尽快地把这个仿佛噩梦一样的工作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