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是出成绩的时间,有坏消息也有好消息。坏消息是龚平考军校落选;好消息是麦嘉考上了军校研究生,即将赴内地某军事院校学习。
麦嘉临走前,同事、朋友们纷纷为她送行,她吃了好多顿送行宴,单单没有她最想吃的那一顿。
她最盼望的,是和李伟强单独在一起坐坐,听他说出他的心里话。这些年李伟强一直默默跟在她身后,无条件地帮助她、支持她。麦嘉相信,就算是全世界的人都反对她,李伟强也会坚定地站在她这一边。在32号时他们俩打打闹闹成了“铁哥们儿”,后来李伟强去了35号,两人见面越来越少,就是在他们两人分开后,距离让她发现自己对李伟强的感情有了变化,她对他的惦记已经远远超越了一般的“哥们儿”。
李伟强这个腼腆的山东爷们儿始终没有突破心理重围,一直和麦嘉保持着朋友距离,也没和她说过一句改变关系的话。而麦嘉也习惯了对他颐指气使,在他面前豪放不羁,要让她温柔地说些情话,也很困难。
两人说哥们儿不是哥们儿,说朋友不像朋友,谁都没有勇气捅破那层窗户纸,直到她去学校报到,也没有更进一步。
军校就在麦嘉家乡旁边,气候宜人,满目芳菲,正是她从小熟悉的环境。
学校门前的马路是一条城市主干道,名为“丁香大道”。丁香大道两旁种了丁香树,白的紫的花团锦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这样的美景别说是一片,就是一棵,放在戈壁滩上也得吸引全团人驻足,但城市里来来往往的人群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风景,他们匆匆忙忙走过去,没有人停下来。
这些丁香树常常让麦嘉想起基地的那一棵。那棵丁香和眼前的这些树简直没法比,既不繁茂也不秀美,它就是努力活下来的非常普通的一棵小树。但它在麦嘉的心里非常重要,每当想起远在戈壁滩的那棵小树和小树下的人,麦嘉心里都会涌起带着甜蜜的温暖,会在马路边上对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莫名绽出满脸笑容。
一向豪爽豁达的麦嘉,因为这带有旧时生活痕迹的树木,时而多感,时而伤感。她觉得自己变了。
她变得不适应这样的生活,这是她刚到部队时日思夜想的生活,经过这些年,她已经没有了当初的心心念念。她习惯了戈壁滩的安静,那种方圆几百公里没有人烟的安静。来内地后她仿佛时时置身于热闹市集,不管走到哪儿耳边都交织着各种声音,高音低音、尖音粗音、车声人声、机器声施工声……工业社会能够产生声音的源头很多,各种杂乱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无法理清的线团,重重包裹缠绕着她,到了晚上也久久不能散去。
这些声音对她的睡眠造成困扰,它们在深夜萦绕着她,丝丝缕缕钻进耳朵里脑子里,惊扰得她难以入睡,即使进入睡眠也睡得轻浅,常常被偶然产生的车轮声惊醒。她原以为过段时间就能适应,但过了很久也没有改善,反而成了顽固性失眠,发展到要靠药物才能入睡。
她怀念戈壁滩的安静。想当初刚到基地时她憎恶那种安静,说孤独的极端就是没有人的安静,现在她发现自己错了,孤独不是身边无人,而是与人无法交流。她觉得自己现在身居闹市,反而陷入了更深的孤独中。
除了对环境的陌生,她对城市的生活方式也生出疏离感,精致讲究的穿着、饮食用度的铺张,还有热闹的夜生活和无谓的应酬联系,这些都让她觉得浪费时间浪费精力,她在基地从来没有这样奢侈过,生活也从来没有这么麻烦。
然而城市生活就是这样,到处都是人群,到处都是人来人往的热闹与喧嚣,麦嘉在热闹中感受到了遥远的距离。这些身体和内心的不适时时提醒她,她是一个身在“异地”的“异乡人”。
在每个睡不着的夜里,她想她的戈壁滩,想蓝戈和小米,想龚平和王栋,更是无数次想起那个“迂腐认真”的技术干部。
只有身临其境地生活过后,才会察觉自己内心的声音,这种地域变化带给麦嘉的冲击,让她意识到自己的改变。在基地的这些年,她在和清苦生活的斗争中,被军营的传统思想和现代精神所影响,她一直在吸收这种影响力。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这些内在化的影响力幻化成了属于她的想法、感觉和信仰。
毕业那年夏天,麦嘉收到一个小包裹,是李伟强从基地寄来的。撕开包装,露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和两页信笺。
李伟强是给她报告好消息的,他说:“龚平考上军校了!是他最想学的电子信息专业,大家都为他高兴。王栋表扬他给炊事班的新兵们树了个好榜样,亲自下厨为他做了一大桌子的送行宴。龚平临走前专门来35号和我告别,让我把这个好消息带给你,还让我转达对你的感谢,说如果不是你和蓝戈帮助他,他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能考上军校。”
李伟强说:“龚平能考上军校,蓝戈立了汗马功劳,这两年里她坚持每周给龚平补课。去年他考学差了3分,本来可以上士官学校,但因为不是想学的电子信息专业有些犹豫,蓝戈支持他再补一年。今年他如愿以偿考上了军校,成绩在军区部队战士中靠前,他专门选了导弹院校,说毕业了要回咱测量站,要‘在蓝戈主任手下干,在麦参谋手下干’。
“这次见龚平他还告诉我很多32号的新消息,说他们炊事班的大棚种植非常成功,现在冬天也能吃上现摘的新鲜菜了。基地后勤部把这个经验推广到各个点号,很多点号都复制成功了,现在咱们基地成了军区后勤保障的先进典型。”
信的结尾写道:“你种的丁香树长大了,我知道你肯定惦记它,春天的时候我专门回了趟32号,我去给它浇了水,捡了一些掉下来的花,现在把它们寄给你,让你在远方也感受感受咱们戈壁滩的春天。”
“麦嘉,你马上就毕业了,你会回基地吗?我还能再见到你吗?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在基地等你回来!”伟强写在信尾的最后几句话,字迹笔锋、笔墨浓度和上面的字迹不太一样。
麦嘉不会知道这新增墨迹背后的故事。麦嘉离开基地前,李伟强以为他们分别后再不会见面了,她会像大家议论的那样回内地部队工作。他听到这些议论已经开始伤心了,不敢想象将来真的失去麦嘉该怎么办,所以在麦嘉上学走之前,他躲着她不敢见她。
麦嘉到学校报到后,主动给他寄来了信,尽管只是说说学校的情况,也足以让李伟强兴奋不已。在麦嘉进修的两年里,他写了十几封回信,与她保持着“哥们儿”间的友谊,没有一封敢越雷池半步。
除了他们的“哥们儿”友谊没有变化,这两年基地的各个角落都有新变化。李伟强和苏扬、蓝戈参加了很多次科研和试验,完成了一件件急难险重的任务,成为基地上下公认的技术骨干;蓝戈“举贤不避亲”,向田参谋长推荐戴旭,戴班长成了基地的一名“兵教头”;小米考取了心理咨询师资格证,在32号后方医院开设了心理咨询室;邓柏平专业能力突出,在冬训竞赛中获得第二名,被任命为光测点号中队长。最让人高兴的是,小米和邓柏平终于牵手走入婚姻,在32号安了家。邓柏平53号的兄弟们说他是爱情、事业双丰收的人生赢家。
小米和邓柏平的家成了大家周末最爱去的“据点”。李伟强也经常去聚会聊天,大家聊天时最爱围攻李伟强,邓柏平说他:“就你在这儿磨叽的工夫,咱国防力量都从松散联系变成紧密协同紧耦合了,你和麦参谋啥时候能向‘紧耦合’发展?”
小米则是循循善诱地鼓励他:“遇到难题的时候不要等,等待不光等不来时机,还会消耗美好。走出那一步,不会太难!”
无论是面对讽刺挖苦,还是鼓励撺掇,李伟强只是憨笑,他还是觉得自己配不上麦嘉。
麦嘉临毕业前,蓝戈向李伟强透露了一个重要消息,说麦嘉的父母让她回老家工作,在毕业这个节点上她面临更多压力,会有不同的选择,而这个选择会使他们两个人有完全不同的人生。蓝戈说:“麦嘉是个豪爽人,她喜欢直来直去,至少你要让她知道你的想法。”
在三个人苦口婆心的轮番轰炸下,李伟强鼓足勇气在信尾加了那两行字。
麦嘉虽然不知道这新增墨迹背后的故事,但她被李伟强难得流露的感情感动了。
拿着李伟强的信,想着戈壁滩上的往事,麦嘉的思绪飞回到那个小小的军营。当年龚平这个“刺头兵”是她和蓝戈、小米共同的“事业”,这几年他一点一点发生了转变,现在他考上了军校,毕业后会成为一名空军部队军官,还是技术军官!麦嘉在欣喜之余疑惑,是什么让龚平发生了这么大的转变?是蓝戈持之以恒给予的帮助?是小米和风细雨般地对他进行的心理重建?还是他自己找到了努力方向?似乎都有作用,又似乎不完全是。
麦嘉还想起当年王栋带着大家翻建菜地的场景,那时候还只有稀稀落落的菜苗,现在菜地扩建,有了更多品种,还修建了冬菜大棚,测量站的后勤保障已经上升到更高水平。不知不觉间基地发生了这么多变化,这些变化是因为每一名官兵的投入和努力,而每一名官兵也在这些变化中成长、成熟,变得比以前更好。
夜晚,麦嘉在台灯下看着那瓶丁香花。这是一瓶来自沙漠的春光,因为脱水,花朵成了天然的干花,干花足有小半瓶,在灯光下闪着光彩。她倒出几粒,紫色花瓣在白色信笺的映衬下雅致耀目。
从瓶中倒出来的还有戈壁风的气味,是夹杂着花香的戈壁风,麦嘉一下子就闻到了那熟悉的味道。在熟悉的味道中,麦嘉仿佛回到了戈壁军营,她甚至看到李伟强在树下捡拾花朵的身影,他笨手笨脚一朵朵拾起来的样子十分真切。麦嘉想,技术干部就是这样,干什么都认真,丁大点儿事让他们干起来都像是在准备导弹发射,真是傻得可爱!她被自己脑子里勾画出的李伟强的样子逗笑了。
她想起在基地时的喜怒哀乐,以及那些个普通却让人怀念的日子:三人在小宿舍里的长聊,永远停不下来的戈壁风,万里无云的“戈壁蓝”,阵地上呼啸的导弹,还有炊事班战士蒸的又白又香的大馒头……
在远离基地的地方回首往事,那些简单、粗陋却热烈的生活让她感到了亲切,它们已经与她融为一体,成为她的生命中难以抹去的印迹。她明白了,她之所以一直惦记那株丁香,并不是它本身有什么特别,而是因为它带着她青春的烙印,见证她一路走来,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与她的人生紧紧联系在一起。
这是一个有风的夜晚,窗外树叶簌簌摇摆,沙沙声犹似戈壁行走之风。在这样的声音中,麦嘉被熟悉的安定包围,身体感到了久违了的放松。这一晚她睡得很沉,梦到自己回到了戈壁,在辽阔天空下和战友们尽情谈笑……
毕业前两个月,麦嘉到基层连队实习,在连队她见到很多个“龚平”、很多个“王栋”,这些充满个性和活力的战士给麦嘉带来新的启示。她找到答案了,龚平的改变不是哪一个人的力量,而是整个部队集体的力量,他们在单调枯燥中的勉力和勤奋、在艰辛困苦中凝聚的战友深情,影响着龚平,使他有了点点滴滴的变化,让他在长期的军营生活中彻底改变为另一个人。
毕业前,爸爸告诉她已经联系好了成都的后勤部队,她毕业后可以直接到新单位报到。妈妈也再三叮嘱她务必要回老家,说放心不下她一个人在戈壁滩生活。
如果一个地方让人念念不忘,大多是因为那里有他深爱的人,或是让他难忘的青春。麦嘉没有深究过自己是因为哪一个,总之她选择了回基地。
麦嘉回到基地后被调至司令部训练科工作,此时正赶上训练科部署基地大练兵,她要把所有小点号跑一遍。时隔两年再次来到小点号,麦嘉有了不一样的认识。当她重新体会官兵们执行任务时的专注、以苦为乐的幽默、基地特有的生活秩序时。她的感受也发生了细微变化,她从这些未曾改变的日常细节中感受到回归的踏实,感受到安静的快乐,而且她坚信这种快乐会比她想象的还要持久。
这让她想起当年刚到基地时的叛逆,那时她用卡尔维诺所说的“在路过而不进城的人眼里城市是一种模样,在困守于城里而不出来的人眼里她又是另一种模样”来证明自己的观点,她有意忽略了文中后一句:“人们初次抵达的时候城市是一种模样,而与她离别的时候她又是另一种模样。”在经历过时间磨砺之后重新品味,她为前人的智慧所折服,那是只有完整走过旅程才能体会到的智慧。
熟悉的环境以及充实的工作让麦嘉安心,她的身体自然而然地摆脱了药物依赖,在外地读书期间迁延不愈的失眠和神经衰弱竟然消失了。她认定是回基地后多了风声这个“背景”的缘故,曾经让她抱怨、憎恶、恐惧的风声,现在竟成为她在深夜安定心绪的环境音,看来她注定要和基地同在了。
蓝戈尚不知麦嘉是怎么说服家人回了基地,但她知道这对李伟强是个非常好的机会,她劝李伟强不要再拖延下去了。在蓝戈的鼓励下,李伟强决定向麦嘉表白。
怎么表白还有待商榷。这些年来,李伟强把对麦嘉的爱默默放在心底,他相信麦嘉从来没有洞察过他的内心,麦嘉一向待他如同兄弟,现在突然要她转换角色成为恋人,他不知道她能不能接受。比起自己受挫,他更害怕他的表白让麦嘉难堪。
李伟强在宿舍练习想要表达的意思,他设想了好几种麦嘉的反应,拟订了好几个交谈方案,构思了不同的告白说辞,没想到自己越练越没有信心,越练越张不开口。
李伟强突然想起几年前和麦嘉在一起时的一件事,他有了主意。说不出口的话可以用物品来代替,如果麦嘉不愿意接受自己可以借拒绝礼物来表达,这样她就不会太难堪,他们还可以继续做“铁哥们儿”。
这几个周末李伟强带了水和干粮早出晚归,他去戈壁滩找玫瑰石去了。当年蓝戈说寻找玫瑰石本身就是一种考验,李伟强现在就要经受这种考验,他相信自己肯定找得到。
按照训练科安排,麦嘉和同事去35号部署训练任务,中午吃饭时她让同事先去,说她到遥测分析室说几句话就来。
麦嘉来到李伟强的宿舍。李伟强吃惊地看着麦嘉,他得知麦嘉回来后就一直设想与麦嘉的第一次见面,没想到这么快,玫瑰石还没有找到,表白的话也没想好,他该怎么办?两年未见,李伟强有点儿拘谨,两个人一时相对无言。
麦嘉坐到桌前,书桌上整整齐齐地摞着几本书,她顺手拿起一本:“我记得你说过要把这些书讲给我听。”
不等李伟强开口,麦嘉说:“我一回基地就赶上有紧急任务,每天都在小点号,没办法来找你。本来想等这次任务完成后再来的,但是我等不及了,也不想等了。”
麦嘉抬起头看着他说:“我这么着急来是想早一点儿告诉你,我,是为你回来的!”
李伟强内心里风起云涌,他设想了很多次他们相见的场景,可从来没有一个剧本是这么写的。
这个剧本在麦嘉脑中已经构思了很久。这两年的分别让她在心里存了很多话,这些话都是要对李伟强说的,但是说出来她又觉得这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在基地的这些年,我不停地和身边的‘敌人’抗争:孤独、寂寞、单调……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堂吉诃德,身边全都是假想敌,我一路摸爬滚打,拼尽全力和这些‘敌人’斗争。我好累,没人知道我还有这么多‘敌人’,只有你知道。你关心我,想方设法帮我,如果没有你,也许我早就倒下了。
“可是我很长一段时间都没看清这一点。在外面上学这两年,离开了你,离开了咱们的戈壁滩,我反而越想越明白。因为有了你的支持和相助,我才能战胜一个个假想敌,离自己的内心越来越近。我看清了自己想要的生活是什么样的,看清了适合自己的人是谁。”
麦嘉沉思:“过去我以为身边的这些事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从来没有在意过,在外面才发现它们很珍贵。这些点点滴滴的小事组成了一条纽带,把我和过去连在了一起,把我和你连在了一起,让我没办法把你们丢掉。”
麦嘉站起来,走到李伟强面前:“我知道自己错过了很多,现在不想再错过了,所以我回来了。”
麦嘉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说的话真诚而又动情,她再看李伟强,他满脸都是技术干部的严肃认真,就像正在面对设备执行任务一样。麦嘉被他逗乐了,无所顾忌地大笑起来。
麦嘉笑容灿烂,还和以前一样率真。李伟强找到了面对麦嘉的感觉,拘谨和羞怯在两人的笑声中消散。李伟强被她的坦白和真诚感动了,山东大汉湿了眼眶。
世上所有的相遇都如同久别重逢,李伟强和麦嘉的再次相遇与互相靠近,让他们感到自己和对方是失散又相见的亲人,是消除误解的恋人,如同一辈子的幸运与幸福突然降临到身上,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李伟强和麦嘉因为生活赋予他们的厚爱而惊喜,也因为自己对自我变化的认同而感到幸福,这让失而复得所爱的李伟强和再次回到基地的麦嘉生出深深的归属感。
时光真是美好,就像一杯用时间之水冲泡的茶,茶叶经过水的滋养与浸润,其中的甘甜味道被一点点激发出来,散发出让人沉醉的味道。在这样安详惬意的时光里,他们只希望时间再慢一些,脚步再慢一些,期望能够留住这最美好的人生旅程。麦嘉和李伟强都以为,生活就会这样平静快乐地过下去,有的是时间去完成今生的梦想,有的是时间去等待让人心仪的结果。
元月初,麦嘉要去基地最远的点号调研,顺便把训练科给小点号配发的器材带过去。
下点号那天飘起了雪,寒冷干燥的空气使雪花保留了最初的完美形态,一片一片在空中翩跹轻舞,飘落到营房上、树枝上。气温降到零下四十摄氏度,老同志们说基地建场后从来没有下过雪,也没有过这样的极寒天气,这种天气是五十年不遇。
五十年不遇的雪为营区增添了喜庆气氛。官兵们兴奋地跑出营房,在漫天大雪中说着笑着、跳着叫着。雪花一朵一朵落下来,落到黄蓝相间的肩章上,落到厚厚的棉帽上。
麦嘉从库房领出器材,把吉普车后备厢塞得满满当当。
车开出营区后,眼前视线豁然开朗,白雪遮盖下的戈壁更显得平坦,一直绵延到天尽头,与灰白色的天空融为一体。路上微微起了风,灰白的风搅动着洁白的雪,雪随风卷地而起,消散在模糊的天空中……
麦嘉的车在飘飘扬扬的大雪中驶入戈壁深处。
如果说雪是五十年不遇,那么暴风雪就更为罕见,李伟强没有预料到麦嘉在戈壁深处遇到了暴风雪。没有人知道麦嘉经历了什么,第二天大家找到她时,吉普车侧翻在戈壁上,她和司机因头部失血,加上低温寒冷,两人早已经没了呼吸。
麦嘉在刚刚开启新生活的时候,就这样没有预料地挥手而去。
夜晚的风来得突然,没有一点前奏就奔涌而出,吹得机房门窗发出阵阵异响。蓝戈坐在天台上,冷风阵阵袭卷全身,冷彻心骨。她不愿离开这儿,在孤独的风声里她不用面对任何人,更不用面对任何事。她想躲进风里,就像当年和麦嘉一起跑到戈壁滩听风一样。
蓝戈望着夜空问自己:究竟什么样的生命过程才算有意义?瞬间的光辉?还是漫长的平凡?哪一个更有意义?
几个月前蓝戈去专列车站送人,恰好碰到麦嘉从学校返回基地,麦嘉开心地笑着对蓝戈说:“想当年你成天寻找意义,我现在找到你要找的意义了!”
蓝戈问她:“你找到的意义是什么?”
“人生不是从生命的长短中寻找意义,是我们做过的事让人生有了意义!”
那时候的麦嘉不会知道,她的话解答了蓝戈未来即将遇到的疑问,抚慰了蓝戈无从宣泄痛苦的内心。蓝戈对着黑夜里的风,自言自语说:“你还是老样子,走到哪儿都想着要帮我。是不是你知道自己要离开了,所以预先回答我的问题?”
麦嘉的意外离世带给李伟强极大打击。他喜欢了麦嘉十几年,始终张不开口向她表白,没想到还是麦嘉主动向他表明心意,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这突如其来的幸福,那些个美好得像梦一样的日子就消散了。他们最后一次通话就像往常一样随意,仿佛过几个小时再拿起电话依然可以听到对方的声音,都没有意识到要认真道别,原以为一会儿工夫就能再见面,没料到转身即是永别,这么容易就失散在茫茫戈壁之中。
李伟强照常上机执行任务,除了躲不过去的任务交接,他不和任何人说话。周末他也不在宿舍待着,早上早早出门,晚上熄灯回宿舍,没人知道这一整天他去了哪里。
李伟强想躲开战友们的关心,更想躲开这个让他心碎的环境。麦嘉离世后,她的声音和笑容在他的记忆里更为鲜活,常常在他没有防备的时候从心底冒出来,吃饭、睡觉、喝水、列队,不经意间就从心底跳出来,带着痛楚渗透到身体的每一处。这让他相信,人死后不会消失,而是会以更深刻的方式留在活着的人的生命里。
他在戈壁滩一整天一整天地暴走,烈日暴晒让他**的皮肤爆裂脱皮,一阵一阵火辣辣地刺痛他。戈壁风吹得他头涨欲裂,身心俱疲,走着走着自己把自己绊倒在地。
李伟强终于在戈壁黑山附近找到两块沙漠玫瑰石。这两块玫瑰石个头不大,球状的花体上裂开片片花瓣,淡粉的颜色细腻柔美,在李伟强宽大的手掌中显得乖巧可爱。李伟强相信麦嘉一定会喜欢它们,他甚至想象出麦嘉看到玫瑰石时吃惊的眼神和灿烂的笑容。
李伟强要找个盒子把它们包装成礼物,翻遍柜子也没有合适的外包装,他在抽屉里翻到三等功胸章盒。这个三等功是在测量站执行外事任务时获得的表彰,那一次表彰会是麦嘉带队去的,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喜欢她,只要是和她在一起的日子,李伟强就会感到无比幸福。
过去的幸福都是现在的伤。李伟强小心翼翼地将玫瑰石装进三等功胸章盒,盒子大小刚好容纳这两块玫瑰石。灰粉色的玫瑰石、正红色的盒子搭配在一起非常和谐,盒子像是专门为玫瑰石定制的。李伟强很满意,这就是麦嘉喜欢的“范儿”。
周末,李伟强步行去了陵园,他把红色盒子放在麦嘉墓前。这是他送给麦嘉的礼物,也是他向麦嘉的真情告白,一份虽然迟到但是他认为必不可少的告白。他一直记着和麦嘉一起听的那个故事:“送给心上人沙漠玫瑰石,两个人就会一辈子在一起,永远也不会分离。”
同事们都下机回宿舍了,李伟强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熬时间。他不知道蓝戈是什么时候来35号的,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机房的,他无意间抬头的时候,发现蓝戈正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看着他。
蓝戈来到他面前:“我能理解你的痛苦,我知道不管说什么都不能减轻你的痛苦,但我还是想说,咱们都应该振作点,不管麦嘉现在在哪儿她都会看到我们,她那么阳光的一个人,肯定不喜欢咱们现在这个样子。”
李伟强低着头沉默。蓝戈并不期待他能和她对话,她只要李伟强听着就好:“麦嘉走前的那段时间就像变了个人,我从来没见过她那个样子,她的眼神是明亮的,笑容是幸福的,看得出来,她的内心很安定很快乐。还好,她在走之前感受到了这种快乐和幸福,这是你给她的。”
李伟强的嗓音沙哑低沉:“蓝戈,你说我是不是错了?我是不是不该给她写那封信?如果不是那封信她就不会回基地,她可能还在哪个地方好好活着。”
李伟强的眼泪流出来,他抱着头趴在桌子上,哽咽着说:“我错了,是我错了,是我害了她!”
“麦嘉回基地那天,刚好我去车站送人,我看见她正从专列上下来,我问她:‘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叔叔阿姨让你回老家吗?’当时咱们的诗人又给我念了一句诗,她说‘吾心安处是吾乡’。这就是她的真实想法,所以不管你写不写那封信,她都会回来,她早就决定了。”
蓝戈的话不能减轻李伟强的伤痛,那伤痛是任何语言和行动都无能为力的。“我恨自己,我真迂腐,为什么张不开口?为什么不敢对她说我早就喜欢她?我在担心什么、害怕什么?如果让我重新来,我一定要早早告诉她我爱她,我愿意被她拒绝一百次,被别人嘲笑一百次!可是晚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找到玫瑰石有什么用?太迟了……”
“咱们麦嘉是个多聪明的人,她怎么可能不了解你?”蓝戈从军衣口袋中摸出一只小瓶子递给李伟强,“这是整理她的遗物时看到的,是你寄给她的吧?毕业前她去基层部队调研实习,只带了很简单的行李,随身物品一简再简,但是她一直带着这个小瓶子。以我对她的了解,她其实早就明白你的心意了。”
李伟强看着瓶里的丁香花,捡拾时的情景仍历历在目,那时候他和麦嘉隔着遥远的空间距离,现在他和麦嘉隔着遥远的时空距离。他和他心爱的麦嘉一直远远地望着,也许他们注定一生都要这样远远相望,直到她住进他的心里,他们才不会分开。
他拿起那只小玻璃瓶,双手合拢握在手心,轻声说:“好吧,麦嘉,那我就在这儿陪着你,我们永远在一起。”
李伟强用手抹一把脸,弄得半张脸上都是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