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戈三四个月没有回家,田学民心神不宁。

田学民有两个女儿,一个在内地独自生活,他几乎没有对她尽过为父义务,她只是他名义上的女儿;另一个女儿就是蓝戈,虽然他是因为内疚收养了她,但是在共同生活的十几年里,他看着她一点点长大,看着她上学、读书,成为工作骨干,他为蓝戈的每一点进步欣喜,也为蓝戈的每一次忧愁失落。在忙碌艰苦的军旅生活中,蓝戈给他带来小女儿的温暖与贴心,他体会了作为父亲的完整、真切感受,他分不清是自己对这个孩子的付出多,还是这个孩子给予他的更多。他对蓝戈的感情比自己亲生女儿要深厚得多,蓝戈就像是他亲生的女儿。

蓝戈没有回家也没有给他们来过电话,田学民知道她一定被伤得很深,那段往事就是一把利刃,无论是谁都会被它刺伤。

田学民思忖再三,给周高工打电话求援。

这天任务分析会后,周高工叫住蓝戈说有事要和她说。待同事们走了后,周高工说:“小蓝,有些事我想还是让你知道的好,不管你是不是怨我们,你都有权知道这些事情的真相。”

蓝戈惊讶地看着周高工,周高工直奔主题:“当年你爸爸出事的时候,我是试训股的股长,当年的田学民站长和蓝高工都是我的领导,也是我非常敬重的师长,我对他们两个人都非常了解。”

“那次任务我一直记忆犹新,因为我追随的师长也就是你的父亲在那次事故中牺牲了,那些最后相处的片断我会记一辈子。那是在11月初,基地原计划要打三枚弹。第一枚导弹出现了故障,出故障是试验中的常事,谁也没觉得有什么反常。蓝高工、田站长带着我们一帮人连续工作了三个昼夜,我还记得当时炊事班送来的饭放凉了也没人去吃,大家都没有心思吃饭,精神的高度紧张也让人不觉得困倦。我们这么赶时间,是因为后面的试验已经排到了每一天的具体时间点,只要有一个任务环节拖后,就会有很多场试验跟着往后推。

“那次故障排除得不顺利,我们发现故障原因和以往的都不同,我们查找了各个环节都没有发现异常,在这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我们国家的武器系统正处在发展的初级阶段,没有太多经验可以让我们参考,当时分析主要原因还是导弹仰角不够。在修改导弹参数后模拟数据显示,问题基本得到了改善,但没有彻底解决,蓝高工一直怀疑除了仰角的问题外还有其他故障因素存在。

“蓝高工认为这个因素有可能是内部元器件运行不稳定,但这只是他的猜测,这个猜测没有得到证实,是哪个部分的元器件也很难在短时间内被排查出来。

“班子讨论的时候,蓝高工坚持要按计划发射,他的理由是仰角修改后静态测试基本正常,其他怀疑没有得到证实,新的判断需要依靠更多的试验数据支撑。而且没有理由因为我们一个站的原因让基地十几个小点号一直等下去。

“蓝高工是站里的技术抓总,在试验任务中有更多的话语权,大家平时都很尊重他的意见,在他的坚持下,班子集体决定,正常发射第二枚导弹。于是发生了大家都不愿意看到的失败和人员伤亡。

“蓝高工牺牲以后,基地成立了事故调查组来32号调查原因,田站长把责任揽到他一个人身上。他最好的战友牺牲了,他不允许任何人把哪怕一点点责任归结到蓝高工身上。

“事故调查组基本认定田站长负有指挥责任,但当时的处理意见出现了分歧,一部分人认为是田站长指挥失当导致事故,应该停职等待处理;还有一部分人认为在当时的情况下做那样的决策符合试验规程,导弹试验中的风险是正常的而非人为的,田站长不应该处到受理。基地领导出于爱惜人才的考虑,也是为了保证测量站正常试验秩序,叫停了事故调查组的进一步调查。

“其实大家都能理解他,碰到这样的问题,无论是谁都很难下决心停下来,就像是在战场上,如果没有充足的理由而命令部队停止战斗,哪个指挥官能下这样的命令?

“我也很多次地想过,如果当时搜索连能够找到残骸,或许我们就可以从中找到一些线索;如果我们积累的试验数据足够多,或许能从中开拓出新的思路。但是我们都没有,这是一项事业发展过程中必经的阶段,我们面对的就是这样的条件和环境,尽管大家都知道这里面有风险,也不得不向前走,去承担这样的风险。

“你父母去世后,田学民决定收养你,他说服爱人,也就是你周丽阿姨来基地随军。周丽当时在苏州一个军工厂任技术员,经济收入和生活条件都不错,如果来基地那就什么都没有了,甚至连一个普通的工作都没有,只能待在家里做家务。

“田学民和周丽的亲生女儿,也就是你的姐姐,那时候已经在苏州的重点中学上初中,周丽随军意味着她要转学,转到咱们基地子弟学校来上学。你也知道咱们子弟学校的教学水平不高,教学条件也不好,子弟学校毕业的高中生有一半都考不上大学,只能上技校。你姐姐成绩那么好,在苏州中学名列前茅,老师建议他们夫妻慎重考虑转学的事。到底是在内地照顾自己的亲生女儿,还是随军到基地照顾你,这个选择对周丽来说也是不容易下的。

“周丽还是放弃了苏州的工作,放弃了照顾亲生女儿,来咱戈壁滩当了一名家庭主妇,后面的事你就都知道了,她专心在家照顾你的生活。你姐姐留在了内地,周丽给她办了住校,她一个人在学校度过了中学的六年时光。

“你田叔和阿姨对你的关心,我们这些外人都看得到,我想你的感受会更真切,他们对你付出的感情和时间,比你的姐姐要多得多。这件爆炸事故影响的不仅仅是那6名官兵的亲人,还影响着很多人,比如你田叔和周丽阿姨,他们的人生也改变了,因为他们选择了你,放弃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但是你不要误解,不要以为他们这么做是亏欠你。田学民和你父亲母亲共事的时间比你和父母共同生活的时间还要长,他们之间的感情也绝不是一般的普通战友之情,他所承受的痛苦你是感受不到的,我敢说不亚于你现在感受到的痛苦。我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在蓝高工遇到事故这件事里头绝对没有任何一丁点儿人为的因素,你田叔值得你相信!

“田学民虽然已经离开测量站,但他从来没忘这件事,这是他的心病,也是他的噩梦。他和我说,‘咱们得完成老蓝生前的愿望,找到这个故障原因,啥时候找到了我才能松口气,才能理直气壮去见他’。

“我也很想知道原因。没有解决的故障就如同打了败仗,总得知道自己败在哪儿。这些年我们断断续续计算分析,有时候感觉就要找到答案了,但是最后仍然没有结果。”

蓝戈疑惑:“我们在靶弹研制时使用了库存的红旗3号,发现了导弹本身存在焊锡燃点低的问题,难道这不是红3失败的原因吗?”

“试验队留下来的那些教学弹也就是你们改装靶弹用的红旗3号,确实是有问题的弹。我们当时没有找到全部的残骸,对焊锡燃点低有过怀疑但没有证实,事故发生后把这个猜测向生产企业做了反馈,后来新批次的红旗3号试验弹更换了高燃点的焊锡,但是它仍然没有解决提前起爆的问题。当时事故的原因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我们现在的猜测包括焊锡熔点、导弹仰角这些问题都不是它的致命问题,真相至今是个谜。”

蓝戈内心风起云涌,她不知道田叔和阿姨收养她的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他们从来没有对她说过。她曾经问过阿姨为什么姐姐不和他们在一起,阿姨说姐姐喜欢苏州的学校,姐姐每年放假会来基地探亲,一整个假期陪她玩帮她补习,像亲姐姐一样护着她。

在这样完美的家庭氛围中,蓝戈不曾想到他们为了照顾她放弃了事业和亲情,更不会想到事实的真相不是田学民破坏了自己的家庭,而是自己破坏了他的家庭!

蓝戈进家门的时候田学民正坐在沙发上发呆,他看到蓝戈开门进来,急忙跑到门口迎接她,他弯下腰找出拖鞋摆到蓝戈脚前,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小心翼翼看着她。蓝戈心中一酸,扶起田叔,问他:“田叔,如果时光倒回去,你们重新面临选择,你会怎么做?”

田学民叹气,仿佛重新面对选择的痛苦:“当初我所做的决定,包含了所有战友们的荣誉,我不后悔那么做,但是我也知道,这不能减轻我对老蓝的愧疚和自责,我欠他的。”

“您还会那么决定,对吗?”

田学民沉默了,低下头,不敢直视蓝戈。

蓝戈拉起田叔的手:“作为一名试验技术人员,我也会那么做。”

放过对错才能看清答案,蓝戈不再在旧事中纠结。正如周高工所说,这是一项事业发展过程中必经的阶段,他们不得不承担其中的风险,这是他们的选择。对于蓝戈来说又何尝不是这样,她置身于这项事业发展中的另一个阶段,她也要承担其中的风险,这也是她的选择。

10月,红旗9号试验弹进行联合测试。

三站的活动遥测车从35号开到32号发射阵地,停在测量站机房外几百米处。

李伟强从机房窗户看到活动遥测车来了,跑去帮忙。活动车刚刚安置好,苏扬就拿了伙食供应单要去遥测室,32号是距离他们最近的点号,人员补给得就近依靠测量站。

苏扬急匆匆往外走,李伟强一把拽住他:“看你喜笑颜开的,有啥好事?急着干啥去?”

苏扬指了指伙食供应单:“急着联系饭去。”

李伟强故作认真:“多大点儿事儿,还用得着你亲自跑腿?给我就行了。”说着来夺供应单。

苏扬躲过李伟强:“我就爱干这跑腿的事。”说着快步跑远了。李伟强冲着他的背影喊:“看把你乐的,不就是一天三顿和蓝工一起吃饭吗!”

发射当天,官兵们一大早就上机准备,因为53号设备出了故障,一直等到下午才准备妥当。

遥测机房内灯光明亮,扬声器中传出“各号位一小时三十分钟准备”的指令。

蓝戈和同事们正在机位巡查,突然听到急促的脚步声,苏扬急匆匆跑进来:“我们设备的示波器异常,判断是控制组合中的集成电路出了问题,你们这儿有没有备用元器件?”

汪主任让蓝戈赶紧到隔壁库房去找,蓝戈拿着设备手册快速清点,发现这一块电路板没有备用的。

汗水从苏扬额头冒出来。

“隔壁学习室有台教学设备!”蓝戈和苏扬飞快跑到学习室,直奔那一排一人多高的信号接收设备。

学习室的设备外形与遥测设备相似,组合抽屉里的电路板也十分相像,几个关键点上元器件指标相同,粗略判断应该可以替代。

时间紧急,他们顾不得多说,给设备断电、拔出背板电缆、抽出组合抽屉、查找电路板……两人动作一气呵成,配合默契。

找到电路板所在位置后,苏扬胳膊伸进密密排列的电路板空隙,小心避开上百条聚集在一起的电线和电缆,避开电路板上凸起的元器件,轻柔用力地拔下那块板子。

苏扬拿起电路板向几百米处的遥测活动车飞奔而去。几分钟后,扬声器里传出苏扬向指挥所的报告“故障已排除,可以正常参试”。

从苏扬进门询问到更换后仪器正常工作,前后不过十来分钟时间,蓝戈和苏扬在电路板拆解过程中对对方的意图心领神会,常年沉浸在任务中的他们,谁都没有细究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默契。

蓝戈喜欢这种默契,但她不允许自己沉迷于这种默契,她感觉得到苏扬的靠近,却不敢正视他的走近。蓝戈在得知妈妈死于自杀后,开始对亲密关系产生恐惧,她害怕自己思想上和感情上有了依靠就不想前进了,如果有一天这份依靠突然消失,自己该怎么办?

苏扬的关心给她压力,她害怕他们的关系发生意外,她不能接受任何意外,也不能接受任何分别。她宁愿把苏扬看作是帮助她的同事,而不是值得铭记于心的亲人。

周末,苏扬去找蓝戈和李伟强,说有一个改进设备的想法要商量:“在红旗9号静态测量时设备接收信号出现漏洞,我翻阅了过去的资料,发现当年红2改导弹试验时,蓝高工曾经对遥测接收设备进行过改装。”

他说:“目前红旗9号试验弹正在改进,第一枚导弹暴露出设备漏记问题,我想把蓝高工前后三次改装的技术合为一体,改进成‘四合一’综合遥测设备。”

“四合一?”蓝戈惊讶地看着他。

“对,四合一!我们向基地司令部打了申请,司令部已经批准了,马上就会有通知下来。”苏扬兴冲冲地看着蓝戈,“我建议咱们两个站联合开展,咱们两站领导都已经接到通知了,我等不及他们安排,先来和你俩商量。”

在设备改进期间,蓝戈翻看着当年蓝一石手写的资料,揣摩着父亲的思路,有时候她看到一个步骤会思考良久,随之为父亲别出心裁的想法感慨。这让蓝戈产生一种错觉,觉得在和爸爸一同攻关,并肩作战。父亲就是父亲,永远都是她的领路人,即使她已成为遥测岗位上的骨干,仍然跟随他在行业中留下来的理论向前走。

蓝戈忙碌而充实,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有安定的归宿感。她想,也许这就是苏扬想成全她的目的。

年底前,三站和测量站的遥测设备都已改装完毕,改装后的设备解决了漏跟问题,司令部验收组评估后认为,改装后设备捕获速度更快,设备运行更稳定,达到了预期效果。

一周后,第二枚红旗9号试验弹发射,一二级发动机顺利分离,遥测车完整获得遥测数据,试验成功!

阵地上一片欢呼,三站与测量站工作人员激动地击掌握手,蓝戈和苏扬分站在欢呼人群的两侧,中间隔着雀跃的战友,两人相视而笑。

年初测量站要调整干部,自从遥测室副主任调到司令部试验科任副科长,副主任的职位就一直空缺着。政治处对全团连职干部考察后,蓝戈和李伟强从众多干部中脱颖而出,成为排名靠前的人选。

确定人选时测量站领导班子中出现了不同意见。分管试验任务的杨副站长主推李伟强,说李伟强业务能力强,工作踏实个性稳重,非常适合担任技术室领导,而且小点号试验环境艰苦,危险性大,这个岗位更适合男性干部,综合来说李伟强是最佳人选。

周高工则力挺蓝戈,他说:“过去我也对女干部从事技术工作有怀疑,但是小蓝来了以后,我发现女干部有其自身的优势,比如她们工作细致专注,遇到困难不轻易放弃。另外我征求过汪守义主任的意见,他认为蓝戈工作有干劲有闯劲,创新思维和业务能力都很突出,汪主任在这件事上也支持小蓝!”

班子成员对人选意见不统一,干部选拔工作暂时搁置下来。

不知是谁透露的消息,李伟强知道了站领导的意见分歧。

李伟强向政治处递交了一份转业申请,要求当年年底转业。政治处赵主任找他谈话,问他:“你是咱们站的技术骨干,组织正在考虑让你到更重要的岗位上去承担更大的责任,你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提出转业?”

李伟强面露疲惫,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工作了这么多年,很累,有倦怠思想了,想歇歇了。”

赵主任不信他的解释:“这不是你的想法。”

李伟强正色道:“是真的,我想换个地方,尝试一下另一种生活。”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站里正在考察干部,你是拟任用人选之一。”

李伟强低下了头:“知道,我实话实说吧。我觉得蓝工比我更优秀,尽管这些年我不服气一直和她争高低,但我们争的是工作,不是职务,我承认我的业务能力确实比不上蓝工,就凭她能把设备的所有电路图都默背下来,我就服她。在职务晋升上就应该能者上,我不想让别人说我是凭性别优势上位的,大男人顶天立地,不靠这个!”

这件事上,李伟强山东人的倔脾气表现得一览无余,谁的劝他也不听,坚决要年底转业。

麦嘉听说了这件事,打电话要他来一趟试训股。麦嘉看上去心事重重:“我知道你是想成全蓝戈,除了转业,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李伟强没想到麦嘉会挽留他,他因为麦嘉的心事重重心中一软,差点就说要留下来。

李伟强咬咬牙,说:“如果蓝工不当这个副主任,别的人都不合适。我不想引发无意义的争论,我走了好。”

李伟强下这样的决心,是已经把这件事想透了。这些年来他一直默默爱着麦嘉,但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她,虽然现在他们是“朋友”“哥们儿”,但只是暂时的,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她离开自己是早晚的事。与其如此长痛不如短痛,自己走了不仅能成全蓝戈,还斩断了无益的犹豫和留恋,也是件一举两得的事。

麦嘉也很严肃,不像平时玩笑的样子:“你们技术干部为什么老是这么认死理?除了博弈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难道还有更好的办法吗?我了解蓝工,这个了解是在一天天加班中的了解,是一包包方便面吃出来的了解。我懂她的努力,也懂她到底付出了多少。我胜出了对她不公,她胜出了她会不安,我退出了,事情就能顺利解决了。”

麦嘉看着李伟强,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从哪一处说起。